作者:靳明全
1971年,金泉从农村招进航道处修理所守寸滩仓库,能够主办宣传栏,全赖好友刘万锁向邹永红推荐。
邹永红恨日本人,因为大伯死于重庆大轰炸;恨国民党,因为二伯印制《挺进报》被杀害。父亲解放前在储奇门码头下苦力,她自傲成分好,读中学入团,从知青招进修理所不久入党,现任所人事干事,党支部委员,团支部书记。她身材矮胖,长着结实的骨架,箩筐型的臀部,铜铃般的乳房,头上覆了一层狮子般的乌头发,双眸亮得惊人,仿佛黑夜路灯下一对蓝宝石。她的眼神和衣着都保持了无产阶级的本色。修理所每周六下午五点,工人们纷纷坐上返市中区的交通艇,就连最热爱劳动的人都脱下劳保服,换上时装。可是,邹永红仍然身着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回家,认为,女人讲究外表打扮,试图被男人们贪婪的目光包围,是一种罪过。什么罪过呢?她说不清楚,只是明白,勤于革命工作,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才保持着无产阶级的本色。金泉认为,邹永红生活在“飒爽英姿五尺枪”的世界里流连忘返,用革命思想来武装现实幻梦。实际上,邹永红革命的眼睛也不时闪烁着桃色光芒。
一天, 邹永红用食指和拇指掐自己下巴,眉毛上扬,以一位女性温柔的眼光,欣赏金泉办宣传栏。她拿出一把小刀,把黄色大纸裁成菱形小块,以便金泉在上面描绘红色的花朵。一不小心,她的拇指割了一个小口子,流出了鲜血,竟然饶有兴趣地看着流出的血珠,露出雪白的牙齿,漫不经心地舔起伤口,还着意把美丽的下巴翘得高高的,大眼睛朝着蔚蓝的天空。这令金泉脸有点发麻,感到飒爽英姿女人很雄性。
邹永红从小接受了正统的禁欲教育,视迷恋男女情爱为资产阶级,贪色之徒,下流,肮脏。但是,随着岁数增大,青春期暗流涌出,禁欲主义魅力减弱,萌动起男女一丝情。一晚,她睡在床上,用手忍不住揉动自己硕大的乳房,久久不眠。想:金泉家庭出身虽然不是工人,但也非黑五类。他身体虽不算魁梧,但不胖不瘦,健康灵活。相貌略显清秀,这不算什么,主要是都有远大理想——解放全人类!
革命恋爱两不误,邹永红叫金泉交了入团申请书,让共青团的生活变得如此的美妙,毫不费力地同金泉的一丝情连在一起。
更上一层楼,邹永红着意给修理所党支部喻书记美言金泉的写作水平。渴求写作人才的喻书记请示航道处领导同意,金泉在所办公室代理政工干事。邹永红认为,喻书记在成全她,心情非常激动,两个晚上没睡好觉,白皙的脸蛋照常精神抖擞。
青年工人王二运爱女人肥臀,所以对曾尧妹情有独钟。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饱了,又买三两米饭装进饭盒,走到宿舍门前的树下,贼眉鼠眼地打望。
曾尧妹终于来了。她挑起70斤重的一担潲水,粗腰不动,肥臀扭成圆圈,把王二运的眼光拉成一条直线。他心里痒痒,嘴角流出口水,发声特别的温柔:“妹儿,饭盒的剩饭,给你。”
曾尧妹笑了,放下潲水桶。王二运笑嘻嘻地倒饭,客客气气推让递来的一分钱。
“谢谢大哥。”曾尧妹弯腰挑桶,撅起的屁股像大石磨。王二运手发痒,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
“干啥!”尖叫声震耳欲聋。王二运的手像触电似地缩回,三魂丢掉二魂。
曾尧妹怒气冲冲挑起担子向田坎走,肥臀依旧急转圈。这一幕被远处在自留地里干活的黄连大看见。高大的汉子是朝阳生产队的恶霸,爱老婆,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回到宿舍,王二运回味手触摸肥臀的质感,尿胀,走向离宿舍不远的厕所。刚出厕所,他的背遭到铜锤般打击,身子惯性前倾,双手按住一根水泥电线杆才没有扑倒。转头一看,一个壮汉两眼冒烈火,手握锄头把,以练刺杀的动作猛刺。王二运赶紧扭身。铁锄头击中电线杆,可怕的火星!恐怖的巨响!他朝宿舍奔逃。壮汉在身后怒骂:“狗日的!老子的老婆,屁股该你摸吗?”边骂边转身往田坎走,不时回头,见无人追,就放慢了脚步。
王二运告之刘万锁。两人拿尖刀,从窗口缝透见汉子骂骂咧咧离去。刘万锁拉住王二运窜出小门,躲过汉子视线走近道,蹲在发电房角落。黄连大一边回头一边走,经过发电房,刘万锁猛地站立,像饿狼般地猛扑上前。黄连大没回过神,屁股挨了一刀,在重力下仆倒,立即用手撑地,蹬脚站立,裤子渗出了血,踉踉跄跄走四步,倒地,顺势滚三圈,停住,蹬脚起身,跛脚走两米,跌下,身子在田坎坡地滚动。一路滚动一路血,直到无力滚,卧地,发出呻吟声。
刘万锁赶忙拉王二运回走。站在远处的一个农民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曾尧妹和几个农民匆匆奔来,把屁股流血的黄连大扶起,朝寸滩医院呼叫而去。
一会,朝阳生产队黄队长带着两个农民闯进修理所办公室。邹永红赶忙倒水送茶,喻书记让座,弯腰赔不是。
黄队长脸色严峻,开门见山,直奔主题,说被伤者黄连大提出赔偿款三条:(一)双倍支付黄连大医药费,伤了屁股,要耽误农活。(二)曾尧妹免费享用修理所食堂的潲水50担。此外,修理所送50桶大粪由他家自留地用。(三)动刀的刘万锁,跪在黄连大面前道歉,然后开除他。黄队长以威胁的口吻道:“黄连大说,上述三条不兑现,他半夜要放火烧修理所仓库。”
听到这话,金泉心子紧,脸发麻,看来灭火器要放床头。
那时候,实行计划经济,市领导大笔一挥,朝阳生产队的大片土地被建修理所时占用,政府补偿只是象征性。因此,当地农民与工人的矛盾十分深沉。喻书记知道遇上大麻烦了,马上答应兑现前两条。指令邹永红去寸滩医院,结清医药费,并以同额现金交付黄连大。请黄连大夫妇两周内把50担潲水和50桶大粪挑走。至于第三条,要等今晚王所长从航道处回来,党支部进行研究。
金泉悄悄把刘万锁叫到一边,告诉详情,特地说;“你不是说,王所长在你家和你父亲喝酒划拳,‘两兄弟好’吗?”
刘万锁立即把险情报告他的师傅,师傅说:“你悄悄的溜走”。
在夜晚支委会上,喻书记和邹永红赞成处分刘万锁,王所长和另一支委认为,黄连大打人在先,刘万锁自卫动刀在后,反对处分刘万锁。杨副所长弃权。2对2,无法形成决议。
翌日,喻书记念及朝阳生产队汹涌的气势,心情非常沉重,抬头望天,天空的乌云玩起了追逐游戏,压得低低的,仿佛云要触摸到办公室的屋顶,大气阴沉沉!他找邹永红来商量处理刘万锁事。
伟人矫枉必须过正的教导,常常使邹永红慷慨激昂,这次又应验了。她眼睛鼓成铜锣,气愤地说:“叫黄队长喊他弟弟来抓人。敢动刀杀人!让刘万锁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铁铐!拘留他,我们处分他,有依据。”
喻书记偏过头,扫了金泉一眼,轻声到:“好。”
面前一重一轻的声音差点震破金泉的耳膜。他反感邹永红大眼睛闪出嫉恶如仇的革命光,照两位领导的意思走下去,寸滩派出所出面,刘万锁要倒大霉!这是他绝不愿意看到的。怎么办?自己是否把如此机密的信息告诉刘万锁,他父亲活动关系,让派出所无法拘留人呢?但是,万一他们知道通风报信者,自己可要倒大霉。怎么办呢?邹永红找黄队长去了,情况危急,危如累卵啊,眼前,刘万锁双手抓住悬崖边,悬空的脚下是万丈深渊,不理不睬,等于见朋友快死不救。抓住他的双手往上提,就解其危机于倒悬。时间在一点点流逝,金泉心中翻滚起苦涩的泡沫,搅得他难以呼吸。很快地,憋红的脸变成铁青,也许,暗中告之刘万锁,他父亲也无法阻挡派出所出面抓人。事情结果是这样的话,金泉对双方都没有得罪。侠义之心上升飞腾,人在这种状况下常常不顾利害关系。金泉悄悄找到了刘万锁,看着他朝溉澜溪邮局电话亭方向疾步而去。
刘万锁父亲时任航道处机务科科长,道法大,通过处革委罗副主任,找到寸滩派出所原所长现江北区公安分局政工组孙副组长。寸滩派出所黄所长提着手铐刚要出门,分局来电话,孙副组长下达指令:刘万锁与黄连大打架,双方都有错,没有伤残,没有死人,航道处革委会,修理所党支部,完全可以妥善处理,派出所不要出面,现在抓重要刑事案为要。
黄队长气势汹汹地来找喻书记,骂他不地道:既然要求派出所出面抓人,为什么又要求分局来阻挡?骂后直嚷此事未了。黄队长的威胁话刚完,曾尧妹像风一样闯了进来,把队长威胁的话变成愤怒的咆哮,冲着喻书记来的不是叫声,而是怒吼,女性特有的清脆音,犹如她屁股一样的宏阔。邹永红赶忙劝。曾尧妹撕开衣服的扣子,尖叫,伸双手,抓邹永红脸。黄队长立即挡住,让她恢复理智。邹永红忙不迭声地说:“尧妹坐,尧妹请坐。”喻书记赔了不少好话后,邹永红才把黄队长和曾尧妹礼送往生产队。
一会,喻书记拿起电话筒,罗副主任厉声让他脸色苍白:“喻中惒!航道处把你安排在修理所当书记,你干啥吃的?!胳膊向外拐,唯恐航道处不安宁,竟然叫派出所来抓不该抓的职工!你到底想当书记,还是不想当?我讨厌那些吃里扒外的,卸担子的,不为领导分忧的人......”
站得笔直,拿电话筒的手不停地抖动,喻书记连内衣都湿透了。
修理所党支部终究形成了决议:赔偿黄连大100担潲水,100桶大粪;王二运严重警告处分,并四倍赔偿黄连大的医药费。
看到刘万锁一副有恃无恐的得意模样,邹永红的大眼睛变成两团火,心里直骂:“这人早晚要进监狱。”
包打听王卫峰给喻书记汇报了金泉泄密的情况。王卫峰出门后,喻书记勃然大怒:混账!不讲原则,不分好歹!他真想重重扇金泉两耳光!风刮起,雨点下,喻书记关上门窗,心渐渐趋于冷静,想:金泉是为所谓义气护刘万锁。他不是王所长的人,不是阴险毒辣企图打垮自己的那种人。如果真的扇他耳光,必然把他推向对立面,栽一把刺。但无论如何,他不能代理政工干事了。
每月初,修理所职工排队在食堂杨渝英处领粮票,回到仓库时值月初,金泉享受了特权。心恋的美女杨渝英敬佩他重情重义,一改往日冷淡态度,一天来到仓库,坐在小屋椅子上,把一叠崭新的粮票数了又数,一两不差地递给了金泉,然后环视小屋,冒出温柔的话:“光线太暗了,25瓦的灯泡不行,要换60瓦。”圆润的鼻子发出哼哼,又说:“仓库外面是新鲜的空气,整天坐在小屋里,对肺没有好处,阳光下晒晒身体好。”
人在倒霉时受到心恋人的关怀,心里甜蜜蜜,金泉露出微笑,杨渝英反而感到心跳,脸蛋泛红。谢师傅走了进来,杨渝英立即站起,亲密地对金泉说拜拜,走到门口,秀眼仍停在金泉身上,好像凭她目光的力量要把金泉拖走。金泉坐着没动,但一股要拖走他的暖流通过了全身。
金泉通风报信,邹永红气得高耸的奶头往下垂,大眼睛满是怒火,坚决与不讲原则讲义气的金泉决裂。然而,事隔不久,她的脚步总要迈到仓库边,睁开大眼睛遥望默默坐在仓库门口晒太阳的金泉。闻杨渝英到仓库送粮票,邹永红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讲义气与讲恋爱是一个幸福的陷阱,她既厌恶又渴望,决意不流连于远观,就三次来仓库,请金泉出山,继续主办宣传栏。
金泉婉拒了,留下话,今后斟酌宣传栏文字,他们可以交流。邹永红遭婉拒有点失望,但金泉留下闪光的尾巴,消除了她的惆怅,依旧不懈地乞教——“飒爽英姿”、“嫉恶如仇”、“知途迷返”、“峰回路转”出自什么典故?大眼睛显露渴望知识的上进心。但金泉此时渴望的不是典故,而是杨渝英般的雌性关怀。
一天,邹永红来到仓库,说:“你在修理所的发展遇上大障碍,喻书记王所长面前都不讨好,进步难,难于上青天。今天接到文件,马上要在厂矿征兵,你的条件符合当兵要求,我想你当兵进步很快,多半能够当上干部,就是没当干部,也会入党,复员回航道处机关,发挥你写作的特长,比一辈子固守仓库好得多。”
金泉安静地倾听,直到很合时宜地找准了邹永红指出的人生方向,说:“你说的很好,可是,修理所领导这关我过不了。”
“我也想到这一点,我带你去找处军管会王主任。”邹永红的大眼睛闪动着金泉感激的情。
周六夜晚,邹永红和金泉一起去王主任家。
王主任特别喜爱邹永红这棵革命苗子,看着美丽的大眼睛,很高兴地说:“为国当兵,很好嘛。”
修理所片区招地勤兵,征兵负责人是空军某团政治处副主任吴世万。吴主任1951年入伍,当过文艺兵。现年40岁,五官端正,皮肤白嫩,看起不过三十挂零。一天,他来到修理所了解兵源情况,负责接待的是邹永红。修理所申请入伍的有6位青年。邹永红重点推荐了金泉,夸他画画写作水平非一般,特地介绍他正在写小说写剧本呢。
吴主任大喜,虽然招的是技术兵,去部队干地勤活,可宣传的需求,团政治处缺乏有文艺特长的年轻人。
邹永红知道部队是政治挂帅,在填写金泉的职业(工种)时动了脑筋,亲自写了一张证明——金泉,男,现年22岁,自1972年6月起代理航道处修理所政工干事。利用管人事的职权,她在证明上盖了修理所公章,然后说服喻书记,加盖了所党支部的章。这个证明为金泉在部队的发展起了积极作用。
其实,金泉和邹永红担心修理所领导要为难金泉是多虑。喻书记和王所长都想,这个年轻人有才,在部队发展了,对自己没有什么不好。
邹永红送背着被包的金泉到江边,今日要定情,臀部和胸部显得更丰满。她双手提着两个包,众目睽睽下大摇大摆地走,似乎冲破了所有的束缚,成为经历冬眠之后醒来的一对恋人,虽然至今双方都没有说“我爱你”的定情话。
一只小鸟,抵贴江面升高,迎面而来,从他俩头上飞掠而过,刺耳的鸟鸣惊悚了金泉。杨渝英走过来,手拿一个大信封,对金泉说:“你下个月的粮票,我换成了全国粮票,30斤,你不放心,可以当面清点。”
杨渝英睨着他眨眨眼睛,就与邹永红微笑一下,转身走。金泉不明白杨渝英那副眼神的含义,邹永红心里却在打鼓。
这时的金泉没有心思拆信,刚才邹永红递给他一个同样的信封,抿嘴说:“不准看,只能在交通艇里躲着看。”
杨渝英走了,邹永红的心依然蹦跳不停,一言不语。离交通艇越近,她脸色越加苍白,昔日大眼睛的亮光越加惨淡,升腾在难舍的悲苦之中,眼角湿润。多愁善感的金泉差点儿流泪。突然,邹永红像妻子送郎上战场一样,发出咽呜:“到了部队给我来信,我,我爱……”两颗晶莹的泪花滚出大眼睛,要在光天化日下,用提着包的双手扭金泉的脖子,扑恋人胸膛。不用说,此时的金泉眼角是水,要搂她入怀。
晴空响霹雳,震耳欲聋的吼声粉碎定情的美事。代理干事王卫峰站在修理所大门口,双手卷成喇叭形状,大吼大叫:“邹永红!!喻书记叫你马上去办公室!大家等你开会!——”
王卫峰一声吼,让金泉全身起鸡皮疙瘩。
沙滩上干活的工人正把眼睛瞄准江边的一对男女,吼叫声将他们拉向王卫峰。交通艇的老大气愤地说:“这小子坏了人家的美事。”
邹永红手提的两个包掉在沙滩,白皙的脸变成通红,转身,行走不像往日的果断,而是踉踉跄跄往修理所大门。
倘若没有王卫峰一声吼,金泉和邹永红当众拥抱,虽然不敢接吻,但脸贴脸的可能性很大。那时,未婚男女之间有这个动作,就是定情,向大家表明他们的婚约关系。似水征程,每进一步都有偶然性。王卫峰一声吼,邹永红与金泉的定情被吼得七零八落。
新兵连的金泉独自跑到营房附近小山坡。他的眼睛紧紧盯住两张照片,心绪复杂,犹豫惆怅。两张照片后面都有亲笔字画。杨渝英照片后是一滴泪,两个恋字。邹永红画了两滴泪,写一个爱字。两人落的日期一致:1972年12月20日。那天金泉离别修理所。
心中的两位美女,恋人,让金泉在惆怅中遐想连天:要是脚踏两只船,能娶两个老婆,该多好啊!邹永红说话慷慨激昂,一听就知道她有崇高的理想。杨渝英说话轻声细语,富有含蓄的味道。邹永红的大眼亮晶晶,给人激情。杨渝英的秀眼,充溢着高雅的温柔。两人都达到好老婆的标准。邹永红生于1950年1月,杨渝英1953年1月出生,区分大小老婆,依据是年龄。
二选一时间非常紧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乱了革命思想,让望断秋水的两位美女抑郁肠断。眼前欠债的一堆感情,像滚雪球般膨胀,时间越长,越难偿还。金泉觉得,从欠债感情的泥潭里脱身,只能把它归于命运安排。
修理所办公室全体支委在聆听喻书记念文件,看门的张老头递给邹永红一封信。手触里面的照片,她的心一下子揪紧,幸福的感受充溢白皙的脸,大眼睛神采奕奕又不失焦虑。本来是在望眼欲穿中等到了来信,喻书记故意把声音放成慢节奏,仿佛要摧毁她撕心裂肺的期望。听不清他讲什么,时间怎么不动呢?赶快散会啊!自己可以盯住恋人的脸,憋气换气,脸红彤彤。
喻书记终于宣布散会。所有的人站起身,喻书记示意邹永红留一下。心急切的她不情愿地坐下来。关心邹永红谈对象是喻书记的责任,他微笑说:“怎么样?他来信了。”
邹永红点点头,当着书记面很快拆开信,眼睛睁得越来越大,视线越来越模糊。
邹永红友:您好!
来部队已过两周,天天操练,举枪瞄靶,听政治教育课,军事常识课。上周政治处吴主任下达一个任务:新兵连参加团文艺联欢会,命令我赶写一部关于新兵生活的剧本,排练,参演。同时,叫新兵连一排长即服役三年快提干的老兵,协助编导。正因为这位老兵的支持,我借他的军装照相,今天取相片寄你。这张军人照和你送的照片将成为我俩人生的永远纪念物。
永红友,我很怀念我们的友谊。现在你已满23岁了,我的服役期是三年,原则上服役期满一年后才能谈婚论嫁。那么,你必须要等到27岁以后。目前社会的情况是:22岁前后一年是谈恋爱的最佳时期,女人25岁之内生小孩为最佳年龄。我反复地思考,不能自私地让你等我到27岁。社会上27岁的女人没结婚生子的,属于有重大毛病的人。我绝不能这么自私,这么不讲道德,这么不懂人情,答应和你谈恋爱,让你在最佳恋爱、最佳生子的年头为我活守寡。我心里始终爱你,写出这些话,饱含着满腔的泪。可是,有话哽喉,不吐不快,不说出真实思想的是骗人,玩弄心爱人感情的是自私,是无耻,我不能做那种小人!
永红,你对我的关爱和热情,我铭刻在心,没齿不忘。我真诚地希望我们同志般的友谊,在人生道路上比翼双飞,天长地久。我真诚地祝愿:你在最佳年头找到真爱,找到理想的伴侣,有你们爱情的结晶。
永远尊敬你的金泉。
1973年1月10日于军营
眼泪一滴一滴掉落在信纸,苍白的脸蛋充溢着悲伤,昔日有力的双手不停地抖动。喻书记明白事出有因,关爱地劝导:“永红,不要太难过。从通风报信起,我就觉得这个人不可靠。”
邹永红哇地哭起来,头伏桌面,背肩一起一伏地抽搐,哭声越来越大,凄凄惨惨戚戚,怎一个悲字了得。三个白天,她的双眼肿得如红枣,两个夜晚抽泣,让她无法合眼。喻书记指示她回家休息三天,权当出差。
在家三天,邹永红情绪坏极了。此前,她对轻浮的男人愤恨不已,经常教导修理所女青工,轻浮的男人会用花言巧语迷惑不警觉的女人。可是,金泉不轻浮,自己很警觉,初恋怎么就遭到厄运呢?真想不通!夜晚两眼睁得溜圆,为躲开痛苦,尽力回顾金泉的不是;白天饭菜不思,连父母做好可口的红烧公鸡肉,一口都不沾。然而,邹永红是一个飒爽英姿的人,坏情绪能够很快自愈更新。三天后回到修理所,繁忙工作使她痛苦得以排遣,优美的心灵有了寄托,两眼的浮肿已经消失,依然昂首阔步走路。实际上,她在结婚前多次梦见追赶金泉。手拿金泉的照片,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跑进一辆火车,下车,又追另一辆火车,火车停住,金泉的头露出车窗口。她刚跑到他面前,火车飞快开走,消失在前方。没人告知,火车开往哪里?梦醒来,邹永红一身汗,拿起金泉的军人照而悲痛。
一年后,邹永红担任修理所党支部副书记职务,与一位部队复员的航道处机关办事员结婚,两年后生下一个健康的胖小子。四年后,金泉复员回到航道处,在处办公室做秘书。办公室主任是处党委委员邹永红,她的举止没变化,依旧飒爽英姿,可思想认识发生很大变化,表明时间在流动。以前,金泉总觉得与她相比,思想认识要慢半拍。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向她学习,与时俱进,追时代潮流。
粉碎“四人帮”后学历文凭价值飙升,势头越演越烈。被耽搁十年的老三届,渴求大专及以上学历文凭,像跃跃欲飞的雏鸟冒着风雨也竭力冲向广阔的天空。八一年春,经考试金泉就读重庆市市中区职工大学中文专科。邹永红排除种种干扰,积极支持金泉半脱产读大专,说:“当家才知盐米贵,写作才知知识少。”
那时,希望一边工作一边学习拿文凭的青年很多。不少人没有单位领导支持,只得失之交臂或半途而废。邹永红的高度认识和沉甸甸的友情,令金泉热泪盈眶。
1983年,邹永红晋升为航道处党委副书记,她一如既往地支持金泉以同等学力考研。
1985年6月10日,金泉到了邹永红的家,给她看西北师院寄来的攻读硕士学位的录取通知书。邹永红表示衷心祝贺,笑着说:“我要去重庆市党校学习两年,拿大专文凭。”明亮的大眼睛充溢沙漠里长途跋涉遇见泉水的喜悦,表明她现在生活在需要人类基础知识的社会里,而非革命样板戏所唱的,靠信仰高调过日子。
两人感恩新时代,形成共识——人的求知欲获得满足,离不开时代的召唤。
从市党校回来,邹永红工作更加努力。很快,她担任了航道处党委书记要职。1990年秋,重庆市委组织部推荐她去中央党校学习两年,拿更高文凭。金泉想,经过中央党校的洗礼,邹永红前途广大。(那年入读中央党校的,许多人后来成为省部级领导干部。)然而,天未假年予英才。赴中央党校前一周,天下着绵绵细雨。邹永红到了云阳,去常年蹲点的108工程队,看望老下级、老朋友。那天,工程队书记和队长陪她往工地走,走到临江的一个山坡下,坡顶一块大石头因雨水浸泡松动滚下,邹永红躲闪,不慎滑跤跌地,万恶的大石头砸向她的头,当即殉职。
惊闻噩耗,金泉向黔大中文系请了假,专程返回重庆,到邹永红生前的住家悼念她的遗像。邹永红的丈夫脸色悲伤,他认识金泉,从里屋拿出一个黑色皮包,掏出一个信封,取出金泉的军人照。金泉顿时两眼模糊,泪珠滴在照片上。邹永红的丈夫没说话,手指着照片后。
依稀可见淡淡的笔墨色彩,两排画与字。
画——两滴泪;字——悲。1972年12月20日。
画——两滴泪;字——喜。1985年6月10日。
金泉悲痛的心紧紧连接明亮的大眼睛。第一排的两滴泪,是邹永红收到金泉寄的军人照而“滴”的。落日期的那天,她在寸滩沙滩,希望与金泉定情,然而情断一声吼。第二排的两滴泪是热泪,落日期的那天,金泉和邹永红分别收到西北师院和重庆市党校的录取通知书而相见。那天在邹永红家,她祝贺他读研,谈她马上去市党校拿大专文凭,大眼睛闪烁喜悦的泪花说:“学历不配位,将被社会淘汰。”
金泉站在邹永红遗像面前,熟悉的大眼睛,明亮的光照射出两人都懂得的特殊情感——悲喜。军人照放进西装里包,金泉告别邹永红的丈夫,沉重地行走在繁华大街,感觉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什么东西呢?他心懵懂一时弄不清楚。这时,一只小鸟在头上飞掠,把他的视线拉向晴朗的天空。天空浮动一团团白云和一层层金黄。突然,他心里亮堂,不禁口吟:飒爽英姿含悲喜,征程似水出彩云。
【作者简介】靳明全,大学退休教师,余生除选编《重庆市老三届回忆录选》(含续集)外 ,着力修订长篇小说《征程似水》。本短篇修订于《征程似水》第二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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