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美国陆军部的乔治·艾斯特上校在华盛顿开了场记者会,发布了一份“五星天皇”麦克阿瑟从东京送来的报告。

报告显示:美国居然有境外势力,有苏联间谍,尽管他们的头头——佐尔格、尾崎秀实已经全部被干掉了,但是还有其他人在逍遥法外。下面要公布一个间谍的身份,她同情共产党,帮他们搞情报,她就是美国记者艾格尼斯·史沫特莱。他奉劝史沫特莱女士老实交代,坦白从宽。

还没等到吃瓜群众回过味来,八天以后,这位艾斯特上校又发话了,“上次那份报告都是日本警察给的信息,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总之,将来真相要是出了偏差,我们是一概不负责任的。”

对于以上指控,当事人史沫特莱再清楚不过,美国政府破大防是因为中国共产党胜利在望,史沫特莱并不是一个共产党员,但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她都永远支持着中国共产党,支持着这个即将诞生的新中国。

1892年,在美国密苏里州,贫穷的佃农查尔斯家里又多了张吃饭的嘴。这个叫艾格尼斯·史沫特莱的女孩从小为父母无理鞭策,在她九岁那年,全家为了脱贫搬到科罗拉多州打工。然而一场洪水冲走她家住的帐篷,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字面上的一贫如洗。有人生来家里有矿,而史沫特莱她爹只能去挖煤采矿。

在这种环境长大,史沫特莱小学肄业就到处打工补贴家用,但她没有放弃学习,愣是靠自个儿考试通过了教师资格。

新生活没过两年,她的母亲就过劳病死,父亲成天酗酒发疯,史沫特莱只好辞了职,回家照看弟弟妹妹。可一个人养活五口人,她也得跟他母亲一样活活累死。史沫特莱干脆离开了家,去远方赚钱谋生。她在坦贝师范学院、圣迭戈师范学院边打工边念书,每天跟同学讨论种族歧视、妇女权利以及社会主义的话题。

史沫特莱能写会说,很快就成了校报记者。她擅长用文字帮各种弱势群体说话发声。然而,圣迭戈的校长非常讨厌她这种捣乱分子。于是,史沫特莱又跑到纽约的大学去蹭课。

当时的纽约正掀起一股左翼文化浪潮,史沫特莱在这儿混成了超级社牛,她给工人妇女争取权益,帮印度朋友宣传民族解放。很快,史沫特莱被安上煽动印度叛乱和境外间谍势力的罪名,一年之内两次入狱。她本人倒是毫不在乎,既然有人管吃管住,那我就在这专心写稿。

获释之后,史沫特莱把这段二进宫的经历写成了小说,她也成为纽约文化圈的大活人。然而,上了FBI黑名单,纽约是呆不下去了。史沫特莱寻思着,既然说我是境外势力,索性我就出境搞事了。

1920年,史沫特莱去了德国柏林,她结识了尼赫鲁等印度革命领袖,也接触了共产国际的达瓦里希。

从他们那儿,史沫特莱听说印度的邻居中国,也闹起了轰轰烈烈的反帝革命。史沫特莱多次参加中国人的集会,她觉得中国将成为亚洲民族主义和欧洲帝国主义斗争的中心,自个儿应该去哪看看。

等自传小说《大地的女儿》一出版,史沫特莱就带着稿费,奔向万里之外的中国。这位“大地的女儿”并不知道,未来20年,她将为这片东方的土地贡献自己的一切。

1928年,史沫特莱以《法兰克福日报》记者的身份来到中国东北采访。身为矿工的女儿,史沫特莱打小过惯了苦日子,但眼前中国人的穷苦,还是让她惊呆了。

在火车站,一群苦力争抢着给她搬行李,跟她要脚钱,一边的列车员对老外是点头哈腰,对苦力是连打带踹。这就是中国给史沫特莱的第一印象,有权的横行霸道,没权的受尽欺负。

在东北呆了三个月,史沫特莱发现,日本人控制的铁路矿场甚至深入到政府机关。在日本人开的抚顺煤矿,矿工们个个是破衣烂衫,瘦弱不堪,比她父亲过得还惨。

史沫特莱写了篇报道,揭露日本在东北的渗透扩张。但报社一看,你写得这么夸张,不是为了骗稿费吗?这篇报道一压就是两年,直到九一八事变爆发,才重见天日。

随着一路南下,史沫特莱看到的都是剥削压迫。在南京,工会压根不管工人死活,只会镇压工人运动,逼迫工人交费。在无锡,地主住着大别墅,吃喝不愁,农民住着茅草屋,吃不上饭还得交租。在上海,国民党特务到处抓人,白色恐怖是无处不在。

史沫特莱对国民党完全没了好感,这帮家伙,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从来不把穷人当人。

于是她在上海办报纸,控诉国民党暴行,到处结交民主进步人士。她跟鲁迅当朋友,给宋庆龄当秘书,加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积极营救政治犯。

通过跟朋友交流,史沫特莱知道在江西苏区,有一支中国红军正在帮助那些受压迫的人。他们做的事儿正好对上了史沫特莱的口味。她根据听到的红军消息,写了本《中国红军在前进》,向西方宣传中国革命。

史沫特莱不仅写书,她还用外国记者的身份,给中共的地下工作者打掩护。听说红军缺医少药,她就自掏腰包购买药品。为了帮助中国朋友,她还帮了一个外国同行的大忙。

这个叫理查德·佐尔格的德国记者,其实是苏联红军总参谋部第四局特工,他的秘密任务是建立共产国际远东情报组。估到上海滩人生地不熟,佐尔格就找上了史沫特莱,想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史沫特莱二话不说,跟佐尔格分享了自个儿的朋友圈。在她的朋友圈里,有中共党员陈汉生、日本记者尾崎秀实,还有个叫乌尔苏拉的家庭妇女。谁也没想到,十多年后,这个乌尔苏拉帮助苏联人,成功偷走了美国的原子弹情报。

因为亲共反蒋的立场,史沫特莱早早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以她的暴脾气,看见狗特务就来气,有一次她甚至抄着家伙把狗特务追的满街乱窜,但老这么被特务盯着也不是个事儿。

于是在中共朋友的建议下,史沫特莱决定去陕西度个假。这一去,她就赶上了西安事变。在中共的邀请下,史沫特莱每天用英语和德语播报,向全世界讲述西安的情况,宣传抗日统一战线,她成了焦点人物,也惹来不少非议。

南京政府要把她赶出西安,而美国媒体说她帮着中国人作乱。但无论如何,史沫特莱完成了她的报道。等蒋介石签完协议回到南京,史沫特莱也收到了延安的正式访问邀请,她终于有机会踏上这块神奇的黄土地,探索一些问题的答案,而这些答案是她在国民党那里永远也找不到的。

1937年1月,史沫特莱进入了陕北红区,见到了传说中的中国红军,他们个个充满朝气,憧憬未来,跟国民党士兵完全不一样。

在延安,她也见到了很多中共领导、红军将领,其中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朱德总司令。国民党大喇叭把朱德描绘成杀人放火的土匪头子,史沫特莱还以为这人肯定是个彪形大汉。然而他看到的朱德除了一身军装,和普通农民没啥两样。朱德告诉他,自己就是出生在一个佃农家庭,史沫特莱惊呆了,“俺也一样”。

两个出身相同的人顿时有了共鸣,聊着聊着,史沫特莱就想给朱德写本传记,朱德很奇怪,我有什么可写的?史沫特莱认真地表示,因为你是一个农民,中国人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农民,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个人向全世界谈起自己的经历。如果你把身世都告诉我,也就是中国农民第一次开口了。

除了每星期采访朱德,给传记积累资料,史沫特莱还做了不少事情,她宣传健康卫生,搞起了灭鼠运动,她邀请外国记者到延安了解真实的红军。在史沫特莱心里,这些红军战士、朱德将军和她自己都是一样的人,他们生来就被压迫,他们要消灭这些压迫。

从这一年的十月起,史沫特莱在前线和后方不断辗转,她先是去了太原、五台山、汉口、长沙,访问国共抗战军队,报道战争状况,帮着救护伤员,呼吁国际援助。

在她的号召下,加拿大的白求恩、印度的柯棣华,还有更多的医疗人员都加入了援华抗战,史沫特莱继续跟着部队跋山涉水,从湖南、湖北走到河南、安徽。

她还用文字记录眼前的一幕幕场景,一群矿工拿着捡来的枪,跟鬼子展开游击,他们每天只吃一顿饭,寒冬腊月还穿着单衣,一个火车司机顶着鬼子轰炸,运送人员物资。在中国,有无数这样的铁路工人,日复一日地面对死亡威胁。

京沪战场上,国民党中央军和桂系军队联合作战,筑成一条血肉长城,抗击日本陆海空三军的进攻。可后方的国民党军官,还在出入酒馆、烟馆,天天吃喝玩乐。

反观共产党的军队,无论走到哪,都有群众拥护,老百姓自愿给八路军当向导,帮他们半夜行军。他们人人都知道要跟谁战斗,为什么要战斗?他们为的不止是中华民族,还有全世界受侵略和压迫的人。

史沫特莱在中国战区持续采访了18个月,一直到1940年的夏天,她因为胃病复发,去香港休养。可第二年皖南事变爆发,国共合作濒临破裂。史沫特莱知道的这个消息,立刻返回美国,她要让大洋彼岸的美国人知道,中国人为抗战做出的艰苦斗争。

回国后,史沫特莱到处发表演说,宣传中国军民团结抗日,呼吁美国政府全面援华。到珍珠港事件爆发,她的演说引起了更多美国人的关注。新书《中国的战歌》一出版,马上受到媒体和民众追捧。

通过她的宣传,美国人了解了为什么经济贫困、武器落后的中国,能持续抵抗备战将近40年的日本。他们相信史沫特莱的话,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中国。

随着抗战一天天走向胜利,美国政府的态度也从援华抗日变成了扶蒋反共,亲共的史沫特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有人批评她报道不客观,缺乏公正性,有人怀疑她要么是共产党,要么是收了钱。

面对这些指责,史沫特莱非常坦然,“我的报道不分党派,只写事实。我支持中国,支持共产党,因为中国的革命是人民自己的革命。”

慢慢的,史沫特莱被主流媒体拉黑了,FBI2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军方指控她是苏联间谍,她没了住处,没了收入,只能靠朋友救济,因为她的积蓄不是帮共产党买的药,就是捐给了中国孤儿。

唯一能让她高兴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她买了蛋糕、蜡烛庆祝新中国诞生,恨不得马上到那采访。可美国政府不给她发签证,史沫特莱就曲线救国,到伦敦继续写书。

史沫特莱计划着等改完朱德传记的草稿,差不多就能出发了。然而书还没写完,史沫特莱的胃病又一次恶化,她忍着胃痛,靠喝牛奶维持生命。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一个希望——回到中国去。

为了这个希望,她选择了风险更高的手术,并且提前立了遗嘱,写下三个愿望。

1950年5月6日,在史沫特莱做完手术的第二天,这位世界闻名的记者、中国人民的朋友还是走了。在史沫特莱逝世一周年的时候,她留下的三个遗愿终于都实现了。她的遗产,由朱德副主席全部捐出,用来建设一个强大自由的中国。她的遗骨,埋在八宝山的苍松翠柏之间,和死去的中国革命者同在。
他的墓碑前,乐队奏响了他最想听的一首歌,这首歌唱出了史沫特莱一辈子为之奋斗的东西,“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