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她是国内某知名高校的法学博士,从外表看,她柔弱娇小,衣着朴素,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但她时时上扬的嘴角,流露出让人不易觉察的自信、淡定与冷静。而一旦她开口讲话,便一改之前温婉典雅的形象,你会顿时被她强大的气场镇住。是的,你没听错,谈判桌上,那些条分缕析、极富逻辑的话语一句句从她口中蹦出,颇具分量与杀伤力,常常让对方无力招架,早在心理上败下阵来。她的话语不高,语速也不快,却句句直击要害,不容人辩解,此时的她更像是法庭上的律政佳人。这大概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吧!公司大会上,她的脱稿演讲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常常博得台下阵阵热烈的掌声。
这是她职场近20年练就的一身硬功夫。从大学毕业入职国企,再到以合伙人身份创立企业,她在商海一路劈波斩浪,可谓身经百战,成功于她,不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而是必然结局。
因为工作关系,我和她走近了。她对工作要求的严苛、对下属的严厉,我是亲见亲闻了。我曾看到有员工抹着眼泪从她办公室跑出,也看到过她与合作伙伴因某个投资项目争得面红耳赤。但我相信正是因为管理规范、严谨,她所在的公司才会在各种艰难的环境下依然能稳健发展,业绩持续增长。只因心中无我,她才坦坦荡荡。
我与这位年轻的商海“铁娘子”之所以结缘,得益于我俩共同的关爱理念。她始终奉行“企业应忠实地履行社会责任”,财富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倡导以爱教育子女、建设家庭,并不断地将其付诸实践。她一次次带领员工、家人或以个人名义参与到关爱协会开展的各类公益行动中,助学、帮困、赈灾、敬老、救孤等,都有她廋弱的身影。她低调隐在人群中,却在全力发着光与热。作为亲历者,我常常被无言地感动着。
有一次,我俩一同外出参加会议,被安排同住在一个房间,这次的同行和交流,让我对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她已离异多年,女儿跟着她生活,平时工作忙,孩子多数时间由父母照看。但她与女儿关系却极为密切,关系铁得像朋友与玩伴。父亲因脑出血不幸去世后,她将更多的时间给了母亲与女儿,孩子快乐成长、母亲晚年幸福是她的两大心愿,可谓善心如莲。
因为工作太忙的缘故,加上她不太爱社交,所以知心朋友很少。她补充说: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我对人要求太高,一般人很难入我的法眼,而别人可能觉得我这人古怪不好打交道,不敢走近。
对此我深信不疑。初见她的人,会觉得她不苟言笑,冷漠傲慢,但她的热情与热心其实深藏背后,需用心体会、深入交往才会发现。
人,相交于品,有一二知己便已足矣!
这次出差同宿,让我发现了她一个秘密:洁癖。
进了房间,她用事先准备好的酒精四处喷洒消毒,连洗手盆、马桶及房间的各个角落都不放过。看着我诧异的神情,她说:“说实话,我出差从来都是一个人住,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也想与你好好交流,才没有要求住单间的。我交友也有洁癖,道不同绝不相往来。”她其实是个十足的性情中人。
我开玩笑说:“哈哈!我真是三生有幸!与博士同住,岂不快哉!”
那一晚,我们谈了很多,准确地说,是我听她倾诉了很久,直到她说累了睡去,我还在回味她讲述的各种经历:初恋、离婚、创业、再恋、育儿、救父等,桩桩件件构成了她看似平凡却不同寻常的人生——悲欢离合、酸甜苦辣交织,我望着邻床薄被下瘦小的她,不免有几分怜惜。不管外表多强悍的女人,骨子里其实都有一颗柔软的心。
出差回来,我们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大约是因为我善于聆听并发自内心地欣赏她的缘故,凡有不顺事或有高兴事要倾诉与分享,她都会约我去她办公室或找个温馨的环境交流。于她,是宣泄情绪的出口;于我,则是收集故事的道场。
有一次她刚旅游回来约我小聚,说是要分享一下见闻。在她那被收拾得纤尘不染的办公室,化了淡妆、一身旗袍的她阿娜有致,巧笑盼兮,颇有些古典美人的韵致。我们品着香茗,她坏坏地笑着告诉我此次出游是与现任男友的分手之旅,他们玩得很尽兴,分得很痛快。我真是奇怪她这样的心态,一段感情说放下就能放下吗?她反而笑我的愚,说自己才不会为此伤春悲秋,不爱了放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干吗要寻死觅活的,那多愚蠢!这是她的爱情逻辑,她潇洒的态度令我瞠目。
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在我面前谈亲情。谈她的学霸宝贝女儿,谈起她们如姐妹般的感情,笑靥如花;谈她的前夫,则像在说一个与自己相识多年的老友,他们相见但绝不相缠与相恨,何其豁达;谈她的母亲,谈她们祖孙三人在家捉迷藏的和乐场景,她眼中写满了爱意。只是在谈到她因突发疾病去世的父亲时,她忽然有些哽咽,说虽然拼尽了全力,却未能救下父亲,这是她终生的遗憾。父亲的离世让她消沉了半年有余,她感到自己仿佛也死过了一次,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暗无天日。最后,是母亲和女儿的亲情抚慰,让她重新振作了起来。好好地活着,就是对父亲最好的纪念。如今,她更有一种云淡风轻的超然。
再有一次,她约我到一家咖啡厅,一见面就向我抱怨说:“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一家来谈业务合作的老板,在工程招标上一再压价,竟然还说要给我好处费,我问他多少,他说总价的五个点。这些人真是法盲,可谓糊涂胆大。我二话没说,将这五个点写进了总价中,对方气得要吐血,却也没有办法,只说我这样的人少见,骂我太傻了。”
我想,这的确符合“洁廦”者的性格。她说:“我从小就有这样的观念: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钱物绝对不能要,我绝不会坑害自己的公司,这不是吃里扒外,自己挖自己的墙脚吗?真搞不懂这些人的脑子是咋长的?”她气愤地数落着,忽又咯咯地笑了起来,像个单纯的小女孩似的。
她讲起有一次住酒店,在大堂捡到了一沓百元大钞,估计是住客不小心弄丢的。她从手袋中拿出纸巾,从地上捡起钞票,径直走到酒店前台,交给了服务生。他们疑惑地问:“又没有人看到,干吗要上交呢?”她柳眉倒竖:“这不是我的钱,我为什么要拿?拿了一定会脏了我的手!”
这真是洁癖到了骨子里,我不禁对她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我再次仔细打量对面的她:知性、朴素、淡雅,有着高洁品格的她,如荷花般,散发着迷人的芬芳。
不知什么缘故,我突然联想起那些贪官污吏,他们为什么就不怕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钱财会脏了自己的手?甚至会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之前我对洁癖者总怀有一种偏见,但身边有了这种“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朋友,我觉得心灵和道德的洁廦者真是多多益善,他们会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纯净而美好。
作者简介
崔 云(真实姓名:崔云香):湖北钟祥人,现居珠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第十三、十四届人大代表,社会工作师。有着近10年的文化从业经历及20余年的社团工作经历,先后创办了两家社会组织,现任珠海市关爱协会会长。
从事文学创作近40载,在各级报刊发表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数百篇,有多篇散文及报告文学作品获奖及被收藏。主编过多部报告文学集,出版有《亲亲宝贝》《云儿飘飘》《陌上花开》《云淡风清》《云水禅心》《重逢》《青灯集》七部散文、随笔集。散文集《重逢》曾荣获珠海市第四届“苏曼殊文学奖”。散文作品《绽放》在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2024年第一季度网络排行榜中,荣获“十佳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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