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兰州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第十四届“重走西北角”青海线实践小分队，探访了西宁野生动物园（以下简称“西野”）的“网红园长”——齐新章。
齐新章，今年40岁，河北保定人，原西宁野生动物园副园长，现任职于西宁植物园科普宣教与对外交流部。我们与齐新章见面是在一个雨天。齐新章非常热情地邀请我们搭乘他的车避雨，一同前往他位于动物园半山腰的办公室。齐新章的办公室很小，布置也极为简单。进门便是一张办公桌，桌子上摆满了厚厚的专业书籍。沙发紧挨门边，靠墙处有一个一米宽的书柜，里面挂着一面粉丝送来的写有“雪豹卫士”的锦旗。齐新章穿着一件印有雪豹“凌不服”图案的短袖，说话幽默风趣，交流间与我们并不存在年岁上的“代沟”。
就是在这样小的一间办公室，齐新章与“西野”共同走过了12年的漫长岁月，见证着“西野”从无人问津的高原动物园，一步步蜕变为广受好评的网红动物园。
1984年，齐新章出生在河北保定的一个村子里。村子的夏季，每天中午吃完饭后，全村的人都会睡午觉，幼年的齐新章却属于“坚决不睡午觉”的人。“整个世界好像暂停了一样，我想去玩，但是又没人跟我玩。”齐新章回忆道，“我们家刚好在村边，所以我就跑到田野里去跟各种昆虫、小鸟玩。”正是这样特别的童年经历，让齐新章对动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大学本科和硕士期间都选择了与动物相关的专业。
2009年，齐新章从青海大学硕士毕业后，考入了西宁野生动物园。因为擅长写材料，齐新章到了营销部。营销部主要负责宣传动物园，来吸引游客参观消费。“当时微博才兴起时间不长，在上面发信息做宣传是不要钱的。”年轻的齐新章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型社交媒体的潜力。也正是因为选择了这种宣传方式，让齐新章开始认真思考动物园存在的意义。
齐新章发微博宣传“西野”，网友会在评论区留言。双向传播让齐新章捕捉到了很多正面或负面的消息。其中，一些负面信息：“动物园是动物的监狱”“牺牲了动物的一生和它们的自由”一度让齐新章对自己的工作产生了质疑：“我一个那么喜欢动物的人，感觉自己在做罪恶的事儿，要不就别干了？”看着一条条留言，齐新章陷入了反思之中。
在2012年的冬天，事情发生了转机。齐新章在网络上接触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动物园，结交到了良师益友。他们在网上传递的动物园行业的概念和理念，让齐新章第一次认识到动物园到底是干什么的。“看了那些案例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一些动物园不光不挨骂，而且被人尊重。”第二年，齐新章开始任职动物园副园长一职。因为对动物园有了新的认识，齐新章想再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西野”变成人们喜爱的动物园。
有了对动物园定位的全新思考，齐新章开始着手一步步改变“西野”。他想从提高动物福利做起，那么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动物丰容（动物丰容，是指在圈养条件下，丰富野生动物生活情趣，满足动物生理心理需求，促进动物展示更多自然行为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的总称）。
想法很美满，但实践很困难。2015年，齐新章开始着手实施动物丰容。当时的大环境下，国内没有几个动物园在做丰容这件事，所以多数员工并不理解“丰容”是什么。加之动物园内的饲养员大多薪资不高，而且流动性高，很难要求他们在已有工作之外增加新的任务。
面对员工缺乏积极性的现实，齐新章决定从培训入手。齐新章把北京动物园张恩权老师讲座的9张光盘复刻10份以供大家学习，并通过志愿者活动和媒体报道来改变员工对丰容工作的印象……在齐新章多番努力下，动物园终于成立了丰容委员会。
饲养员有了丰容的新方式后，可以向丰容委员会申请审核评估，然后试运行调整。新方式纳入到丰容项目库后，动物园每个月底会做一个丰容项目计划表，下个月按照计划表执行。制度一经推出，立刻就有7、8个项目提交，员工的积极性非常高。但过了一段时间，却没有人提交了，丰容的进程再一次停滞不前。
齐新章回忆起当时的一件事：“我记得当时是三四月，我很不高兴，因为猛兽区一个丰容项目都没有提交。”齐新章怒气冲冲地想去猛兽区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天天气很不好，大阴天，刮着风很冷。自己气呼呼地上去了，到值班室推门一看一个人都没有，然后那个火噌一下就起来了。”齐新章忍着怒火，给组长打了电话询问饲养员都在哪儿。听闻组长在修电网，便朝着电网方向赶了过去。他赶过去一看，发现猛兽区七八个饲养员在寒风中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修电网、铲落叶……看到此情此景，齐新章的气全消了。“那一刻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工资本就不太高的饲养员在这么冷的天跑到外面干可能本该属于后勤人员干的活，那是因为穷、因为人手紧张，饲养员只能把能干的全干了。”
这件事让齐新章认识到，工作是需要情怀的，但是管理不能只有情怀。脱离职工福利去一味地说动物福利，其实是不负责的态度。于是，齐新章制定了一个非常详细且复杂的薪酬管理办法，通过薪资增长和绩效奖励的方式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推动丰容工作的进展。到2016年，“西野”的丰容工作实现了一个“奇迹”：灵长馆实现了365天不间断丰容，并且同一个丰容项目15天之内不会重复出现。2017年，中国动物园协会的年会专门邀请了西宁野生动物园做关于丰容的成功经验分享。“真的是极其光荣。”齐新章回忆起那一辉煌的时刻，眼中闪烁着自豪与感慨。
虚心与救赎
园长成就了“西野”，“西野”也成就了“圆掌”。在“西野”工作的期间，齐新章借助各大媒体平台，以“圆掌”为昵称，积极进行知识科普和宣传。通过他的视频作品，“西野”的雪豹、兔狲、高山兀鹫等高原野生动物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明星”，吸引了大量粉丝的关注与支持。目前，“圆掌”的微博粉丝已超过230万，哔哩哔哩、抖音账号也有超过十万的关注量。
频繁的网络宣传和媒体报道，让“西野”成为了“网红动物园”，齐新章也被大家亲切地称为“网红园长”。无数目光不断汇聚在这座青藏高原上的动物园，质疑和批评随着鲜花和掌声悄然而至。雪豹“凌霜”的救护、兔狲“狲思邈”和“狲大娘”的离世，每一次都将“西野”和齐新章推到风口浪尖上，网友的质疑、揣测，甚至是恶意抹黑，也曾让这座动物园蒙上一层阴影。“自己消化不了的时候也会出来一点情绪，但还好很快能消化掉，就是要重新回归本心，不忘初心。”面对热搜、社会人士的举报以及网友的过激表达，齐新章以非常坦诚的方式面对，并表示接受大家的监督和批评：“批评的声音有可能非常尖锐，但不能因为这个而拒绝批评。”齐新章还将自己的微博粉丝群改名为“圆掌逆耳群”，在其他人提出意见和批评的时候，齐新章都要亲自阅读，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别飘”。
“如果这些建议我们第一时间都能够虚心地接纳，都能够及时地改进，那么对动物园的发展是非常有帮助的。”“西野”和齐新章理想中的动物园还有很大的差距，能够倾听并接纳合理的意见是“西野”继续前进的好机会。齐新章坦言，不论把动物园说得有多崇高、多伟大，动物园最终还是让这些动物失去了自由，齐新章也将自己的公众号取名为“原罪与救赎”。如果听取意见可以更好地照顾生活在这里的动物，那落实这些意见就是在“救赎”。
采访结束后，齐新章亲自送我们到楼下。告别时已是下午一点半，齐新章说早晨有许多留言现在需要回复，顾不得吃饭了。可以想象到，“西野”的成功并非一蹴而就，正是齐新章与其他员工这样日复一日地工作，才让“西野”逐渐成为了世人称赞的动物园。雨点淅淅沥沥，“西野”矗立在山间，与齐新章共同守护着这些动物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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