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彝的统治方式
众所周知,解放前凉山地区尚处于奴隶制度,一提到奴隶制度,大家可能会联想到北美地区,大量黑奴在农场主的皮鞭下集体劳作的画面。其实,凉山的奴隶制度和北美的是有很大的区别,北美土地肥沃,可以密集型劳作。而凉山地区山高地陡,土壤贫瘠,远没有这么多土地和农作物需要长年劳作,所以,凉山的奴隶制度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凉山的奴隶制度里,等级最高的是兹莫,历史上兹莫相当于部落酋长,后来有些兹莫被朝廷分封成了土司,为世袭制。兹莫下面有一部分和兹莫有血亲关系的被兹莫封为地方官员,也为世袭制,这部分人慢慢的阶级固化,成了武士阶层。这部分人重名节,武力输出为荣,逐渐的这部分人推翻了各地的土司,截止解放初,凉山十之八九的地方都被他们收入囊中,成为凉山彝族地区的实际统治者,这部分人也就是黑彝阶层。
阿什兹莫衙门遗址
兹莫在彝族里面的比例不到千分之一,甚至更少,我没见过,总之人口很少。黑彝在彝族里面的比例百分之七八左右,也不多。剩下的白彝和奴隶阶层,属于被统治阶级。黑彝人口很少,但能统治如此众多的白彝和奴隶阶层,自然是有手腕的。
当然,无论什么制度里,统治阶级自然是少数。而一个阶层想脱离另外一个阶层的统治,也是相当的艰难,像甘洛的白彝尔基和沙呷支为了脱离兹莫的统治,整整打了八代人,但脱离兹莫后,两支又开始了严厉的统治,和黑彝的统治方式如出一辙。
各黑彝家支的管辖区
但凉山的特别之处在于,解放前,混乱不堪的凉山地区被统治阶级很少有大规模起义,仅有屈指可数的几件就是布拖“赤黑起义”、越西冕宁的“拉库起义”以及会理的“娃子寨起义”。
分析原因,可能是白彝阶层在这制度尚属于“自由”,奴隶(娃子)和安家娃子的身份地位可以在阶层内升降,预留有上升空间的,也就是说可以从奴隶→安家娃子→白彝,这三者间逐层递进,这种递进是关系到切实利益的实处。
这三者与黑彝间的关系为,奴隶为黑彝无偿劳动;成了家的娃子称为安家娃子,大部分劳动所得以地税的方式上交给黑彝;而白彝则每年仅需给予黑彝义务劳作3-15天,有些能征善战的甚至免除劳役,仅在过年时给予半边猪头上供表示是其百姓。
大家可能会问,黑彝为什么不把所有安家娃子和白彝当成奴隶无偿为其劳作,黑彝也想,但根据“黑彝脑壳一般大”原理,黑彝间不能互相统治,也就无法形成统一的政权,自然就没有职业化的军队来维护统治,打仗时反而还得依靠这些属下。而且无论黑彝和白彝都有自己家支,类似于宗族,家支通常会全力互助,这也是牵制了彼此胡作非为。
所以全当奴隶的话,会暴乱不断,无法利益最大化。只有逐层分化,不同阶层间给予不同的地位和权力,让奴隶、安家娃子保持一定的比例,反而能利益最大化。
奴隶和安家娃子想上升阶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打仗立功是最好的机会,有很多典故。某一次,黑彝次布和李惹呷呷家打仗,次布有个娃子叫哈哈惹,有点呆头傻脑的,冲锋时迷了路,结果碰上了一位腹部中弹的人,奄奄一息的依靠在一块石头上。
哈哈惹本来呆头傻脑的,所以也没有给他分配枪支,属于背苦荞燕麦的后勤人员,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索性把这人背了回来,结果路上这人因失血过多死亡了。哈哈惹碰见其他人时,其他人一看,这不就是赫赫有名的李惹呷呷,大家夸赞哈哈惹俘获了敌首,哈哈惹鬼使神差的成了英雄。
次布打败了劲敌,当然高兴万分,给哈哈惹娶了妻,分配了土地,升了阶层。
除了打仗立功外,当一个黑彝残暴,或者有失公正时,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属下权衡利弊后通常会通敌。周遭那些虎视眈眈黑彝,都想随时吞掉彼此的领地,行刺斩首通常是最捷径的办法,成功后自然加官进爵,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实在太多。除了这些外,还有存钱赎身等等。
因为有上升的空间,很多人便安于现状,当然很多人也上升到了白彝阶层,白彝阶层可以视为自由民,可以蓄奴。所以凉山的奴隶制形成了一个奇观,奴隶和黑彝很少,白彝阶层很多,像一个菠萝状,而非金字塔形状。甚至在一个黑彝的领地里,他的一个白彝属民的奴隶比他还多,比他更富有的奇观。
这是上升的通道,有上升自然就有下降,下降通常是败兵被俘,然后被卖掉。因为凉山冤家械斗不断,所以打仗就像家常便饭,当一个黑彝头人和另外一个黑彝头人打仗时,自己的属下都会倾巢出动,打赢了所缴获物资按劳分配。
被彻底打输的一方,黑彝通常自杀,或者被杀掉,或者跑掉。其属民通常被卖到其他地方当奴隶,所有人的辛苦此时都化为乌有。所以此时大家形成了利益共同体,打仗都异常的拼命。
二、黑彝阿土、布色两支的兴衰史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黑彝阿土、布色两支的兴衰史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现属昭觉县古里镇和支尔莫乡的熟祖、特图、勒尔堡子,统称为瓦嘎。这些小地名,大家自然是陌生的,但提到悬崖村,又是熟悉的,悬崖村就是在这里,悬崖村彝语名叫阿土列尔村。
阿土列尔村
这一带地势险峻,群峰挺起,两边悬崖壁立,中间夹一条狭窄的小径,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元朝以来,这一带被阿土、布色两支黑彝所开垦,在此居住了约十四代人。
和其他凉山彝族人一样,阿土、布色两支黑彝的远祖也是阿普笃慕,居住在兹兹普乌(大概云南昭通),这远祖生了六个儿子,其中两个向贵州发展,两个向云南发展,向凉山发展的俩人叫古侯和曲涅,所以凉山彝族往上追溯不是古侯就是曲涅后裔。
阿普笃慕像
阿土、布色两家支均属曲捏后裔,和其他彝族一样很早以前他们生活在孜孜普乌一带,后来迁徙到金沙江边居住,以后又跨过金沙江迁到凉山金阳县境内的阿土沙洛。
传说在很久以前,阿土家有一头大白花牯牛,每天带领群牛出归。有一天这头牯牛突然失踪,主人寻踪来到古里拉打这个地方开荒种地。可是在有一年的春天里,这头牯牛又带领牛群跑到古洛觉,任人怎样赶也赶不走,最后阿土、布色两家只好随牛群迁徒,把无地名的地方命名为阿土夫土,并在这里大量烧山开荒播种荞子,据说撒一升(为6市斤)荞种要收三石(合1800斤)。
以后阿土家又多次随这头牯牛迁徙,并为所到之处命名。阿土家先后又在阿土热谷、阿士乃加、阿土尔祖、阿土几姑、阿土列尔、阿土特图等地居住,后来大量种植大烟、棉花、荞子等作物,经济实力大增,约150年后,逐渐兴盛起来。
他们不断向邻近的其他家支进行抢掠,还将大烟运到云南换回洋枪,修筑碉堡增强军事实力。这时阿士家已由原来的几户人家发展到八十余户,加上所管辖的白彝竟有400余户,每户都有九响枪,有的甚至还有七九步枪。
再说布色家,那年春天和阿土家同迁阿土夫土后,又同阿土家迁进阿土特图,他们占了布色熟祖、依吾阿觉等地,并将迁居过的地方都以姓氏命名。
为了扩大势力,布色家开始族内开亲,这是曲尼支系第一个族内开亲的。族内开亲就是同一姓氏在经过七代后,通过大型的宗教仪式分家,分成不同的姓氏,彼此可以开亲,黑彝通常七代,白彝九代分支一次。后来大概在明朝中叶消失这种习俗。
1913年,美姑的青吉热那结惹、布帜拉石散坡等九人听说瓦嘎阿土、布色两支住地的娃子、大烟便宜,就背了许多银子,每人带上一支七九步枪和许多子弹来到瓦嘎。阿土、布色两支头人见了这些好枪和银子就眼红了。
于是,阿土普惹拉且、阿土拉洒尔格、布色子图、布色瓦吉等头人立即策划,把来人的银子,枪支夺过来。他们认为九个来买人和烟的人,只有两个是黑彝,就算将来阿尔、马两家黑彝要来报复,从美姑到这里莫说走路,就是骑马也要走五天,何况我们这里地势险要,只需把百丈悬岩要道上的木梯搬掉,再撤掉藤绳,就算他们是天兵神将也拿我们奈何不得。
决定之后,他们把这九人安置在布色熟祖堡子。为了稳住这些人贩子,他们杀猪宰羊盛情款待,并抓来二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女娃子低价卖给他们,置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只卖五锭银子。贪婪的人贩子们见了便宜那肯放过,把所带的银子全部买光后,还将防身的枪支弹药全部折换成白银去换娃子。
第七天一早,人贩子用绳子将买来的二十多个娃子捆好后就上路了,当行至得莫沙洛时,突然遭到阿士家的武装袭击,人贩子又失去了防身的武器,毫无抵抗能力,九人都被捆押回熟祖。布色子土立即叫人砍来八十来斤重的圆木九节,在圆木上凿上一个长方形的眼子,分别穿在九人的左脚上,然后闩上一颗铁钉,再在木脚镣上套一根绳子,这样进出时都得着此绳才能慢慢移动。
又过了一年(1914年),九个被囚禁的人中,七个家里富裕,就用一个黑彝一百五十锭银、一个白彝七十五锭的代价赎回了二个黑彝和五个白彝,后来其勒格补坡也被放了,只留下地的古哈。地的古哈每天把木脚镣放在火塘边烤,渐渐地木鞋被烤裂了,半夜他用硬物将木鞋撬开,抽出铁门,趁着黑夜逃回家了。
1916年阿尔、马家的百姓什以纠史、勒格补坡、地的古哈三人为了复仇,组织上百精干人枪,半夜潜入依吾阿觉的乃俄觉村亲戚贾巴比科家,并同贾巴家七弟兄商议好里应外合。次日就从熟祖侧面袭击,不一会就攻占了阿土家的堡子,当即杀死阿土家男壮青年十五人,抢走价值三千两白银的家产。当收兵至打里俄普村时,马家的百姓海乃瓦都被冷枪击毙。因此,马家和阿土、布色又结下了新的冤仇。
1918年,阿士拉合为试枪把住在坪兴的百姓克史所补当作活靶打死。死者的弟弟正是以“小龙云”,闻名于凉山的英雄克史所洛。克史所洛找阿土家赔偿人命金,阿士家对此事置之不理。
为了报仇,克史所洛从老家迁到阿士家地盘日尔卡来居住,在阿土家的百姓中拉关系,并同熟祖堡子势力较大的吉坡比科家以阿余惹什(家支名称)的分支拉为弟兄。
2年以后,在吉坡比科家的协助下他又把家迁到熟祖上方的吉日乃诺居住。在这里开垦土地,养殖群羊,又住了2年。一天,阿土家派人将他的牧羊人启结史哈杀死在山上。杀兄之仇未报,牧羊人又无故被杀,克史所洛怒火满腔,四处串连,联合了马布特支、海乃瓦堵的舅舅地惹家支,最后,阿尔、马、吉克、地惹、克史等家支决定各派人枪,约期攻打阿土家。
1924年的一天晚上,克史所洛带领人枪潜入熟祖,并把这批人按五人一组,以路过借宿为名,分布到阿士、布色两支下属,有战斗力的百姓家中,克史所洛本人带十人潜入吉坡比科家里。
半夜,分布在各家的人接到信号便一齐行动,他们手持斧头利刀,只一会儿就把住在熟祖堡子的阿生、布色两支的二十五个头人全部砍死在铺上。阿尔、马家随即攻入吉坡比科家,怆惶之中,吉坡比科仅带上二十锭白银弃家逃走。一夜之间,阿土、布色家四百余户人的堡子被全部占领。
事过不久,住在阿土列尔堡子的阿土格哈又无故杀死过路人某色吕打,某色家为了复仇,立即联络了海乃家族的海乃组叶等十多人深晚潜入列尔堡子,他们用女人的长发拌上燕麦炒面做成粑粑去对付阿土格哈家那头厉害的狗熊。趁狗熊撕扯啃咬难以下咽之机,用铁撬撬洞潜入围墙,摸进阿土格哈家屋里,将三名熟睡的男人全部杀死,剩下的阿土格哈的妻子和女儿被抓至堡外亦被杀死。
事隔5个月,阿土丹哈找其百姓曲比尔坡买一支步枪,在议价中又打死曲比尔坡。为此,曲比家支的曲比尔拉等四兄弟引来阿尔、马家攻打阿土、布色支。
1924年11月,阿土黑彝已是内外交困,四面受敌,经常遭到其他家支的袭击。同年12月,因阿土支系到处抓人、杀人等一连串人命案,终于导致阿尔家和马家集结5000余人进攻阿土、布色地盘,激战四个月,在1925年4月占领了整个瓦嘎。
阿土、布色两家支的人除部分送往雷波卡哈洛一带,其余被抓男女全被卖到峨边、马边、甘洛等地当娃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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