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歇后语

祖母去世已经近四十年了,她的音容笑貌常常浮现在我的眼前,那妙语连珠,朗朗上口,充满哲理的歇后语,使我记忆犹新。

祖母是曾外祖母的长女,虽然不识字,但遇事有主见,协助曾外祖母掌家理事。祖母二十八岁时,祖父患急病去世,留下了大小五个孩子,家里房屋一间,地无一厘,祖母佛前明誓,立志守节,再苦再难也要把孩子们抚养成人。

在我的记忆里,祖母总是干净整法的模样: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个整齐的发髻,黑色有襟大褂干净合体,一双小脚缠得崚嶒利量,走路风风火火,说话语音清亮,有条理、有根据、有趣味,好像肚子里有说不完的“古经”。

据姑姑讲,大约是1946年左右,姑姑去上茅房,捡到一个黑布包,里边装四块银元。四块银元对有钱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对一个领着五个孩子的寡妇来说,那可是一笔不菲的钱财。那时姑母刚订婚,婆家聘礼才是八块银元。祖母拿着银元陷入了沉思:平常来我们家串门的,都是几个老先后,谁能有四块银元呢?经过询问,原来是邻居大婆串门时上茅房丢的。大爷抽洋烟,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光了。大婆给人纺线织布和女儿孝敬的几个钱,不敢在家里放,就用布包起来带在身上。人老了迟觉目瞽,上茅房丢了钱都不知道。祖母教导姑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是自家的东西,得了也不安心。只要老天爷不按住头,咱们娘们也会有出头之日。”在祖母的劝说下,姑姑把钱还给了大婆,姑姑出嫁时,大婆送了一块缎被面作为感谢。

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全社会都过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光景。母亲拿出哥哥穿过的、胳膊肘上已经磨出两个大洞的旧衣裳让我穿着去上学。我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新学期都有新书包、新衣服,就在地上打滚,哭着不去上学。祖母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洗净脸,语重心长的说:“笑话垢痂,不笑补纳。只要我们穿的干干净净,衣服破旧是没有人笑话的。”祖母寻出两块颜色鲜艳的布,剪成小鸭子模样,缝在胳膊肘上,破衣服立刻变了样子。祖母又用零碎布头,集做成八卦图样的书包,使我转哭为笑,高高兴兴地去上学。每到我们把衣服弄脏,把饭洒在地上时,祖母又会教导:“惜衣的人常穿好,惜饭的人常吃饱。”在祖母的言传身教下,我们兄弟姊妹都养成了整洁节俭的习惯。

本家三婶的大儿媳妇是南山的外路人,生活习惯不同,对三婶横挑鼻子竖挑眼。在三婶患中风半身不遂后几兄弟轮流照顾时,不但自己不好好照顾,还不让丈夫和儿子伺候,为此,兄弟姊妹意见很大,时常拌嘴。祖母把大儿媳叫到我家,背着人劝导:“辈辈鸡辈辈鸣。你今天孝敬婆婆,给娃做出好样子,总有滴水檐滴到旧脐窝的时候,以后儿子媳妇也会孝敬你。”在祖母的反复劝导下,三婶再轮到老大家赡养时,大儿媳像换了一个人,不但不嫌弃,还把老人拾掇得清清爽爽,变着做花样饭、轮椅推着晒太阳。

文化革命时期,为了躲避造反派的批斗,曾在村子里住过队的工作组老楚躲到大伯家。祖母叮咛我们:“谁家门上都没有挂无事牌,今天太阳照到了老楚的门上。人在难中,决不能墙倒众人掀,出去乱讲!”老楚在大伯家躲了近半年,祖母嘘寒问暖,送吃送喝,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关心照顾。后来老楚回到工作岗位,每年春节都要来看望祖母。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谁家的土地锄得勤,谁家的粮食打满囤。谁家的烟囱先冒烟,谁家的高粱先红脸;”“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过日子不节约,好比使个漏漏锅,添的多,漏的多,最后还是没啥喝。”、、、、、、这些歇后语,这些比喻,有些是老辈传给祖母的,有些是祖母自己经验的总结。

祖母聪明睿智,心地善良,老先后都喜欢和她说心里话,遇到婆媳矛盾,找她聊上几句,疙瘩也就解开了。一九八六年九月,身体一向健康的祖母突然逝世,终年七十八岁。乡邻们感念祖母守节抚儿的不易,感念祖母平易近人、助人为乐的善行,送来了“钟郝遗范”的挽联,并设路祭进行悼念。

图片来源:AI生成

作者简介

周纪合,大荔县两宜镇人,生于1955年正月。自幼热爱写作,虽身世坎坷而奋斗不止。从政近40年,与人为善,与世无争。老来以舞文弄墨为乐,有百余篇报告文学、散文、小说在中、省、地报刊杂志刊出。愿做一丛路边小草,与世界增添一抹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