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爹娘结婚,是姥爷做主把我娘嫁给我爹的。
为此我娘叨叨了几十年,说你姥爷完全就是瞎闹。
觉得你爹比牛好用,却没想到他性格也跟老牛似的那么闷。
活倒是不少干,天天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日子过得都没劲。
我爹每次听他这么说就抬抬眼皮看他一眼,嘴角蛄蛹几下转头出去干活,郁闷地我娘直摇头,说看到没?就这样!连带跟你吵两句都不会,等你嫁人千万别找这样的,一辈子会憋死的。
我则是没心没肺的傻笑,就跟我娘平常似的,笑完才会跟她来一句,要跟你一样那不得打翻天了?人家让着你还挑三拣四的,可不能这样刘大美同志,得知道个好赖才行。
我娘就会笑着打我后背一巴掌,说到底是你爹的种,我说啥你都是替他说话。
其实我们这个小家庭挺幸福的,家里闹腾的就是我和我娘,我爹、我哥都是属于门头干活那种,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唤起他们的“激情”,更不会摆什么一家之主的架子,所以我们家相当的温馨,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会觉得十分舒适,同样也会被他们的性格所同化感染,让自个儿做事之前都会三思而后行,这可能就是闹中有静、性格互补的好处吧。
说起来当年我娘追我爹,那就必须提到一个绕不开的人物,就是我的姥爷。
姥爷有个外号叫“炮三儿”,形容他的脾气跟炮仗似的,又急又火爆。
我娘完全遗传了我姥爷的性格,打小就是比较闹腾的那种性格。
就连我姥爷也会有时候觉得受不了,嘟囔两句这脾气咋嫁出去?
那年好像是83年,包产到户还没多少时间,家家户户都铆足劲备战春耕。
生产队大锅饭时代,春耕都是大家一块上,生产队提供牲口,出力都是悠着来。
可包产到户谁家种谁家的地,好多家庭都有些扛不住了,没了牲口要一切靠人来干。
我们地隔壁是牛丽香家的地,按照辈分我得喊牛丽香婶子,她家说起来还真够惨的,她男人70年代时候得病死了,好在还有个大儿子在部队当兵,谁知道打南方猴子的时候也战死在了疆场。
剩下俩闺女和一个小儿子,都还没成壮劳力,春耕春播这些事对他们家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我姥爷春耕前还跟我娘和我舅他们说,早点把咱家的活干完,去帮牛丽香他们一把,孤儿寡母的不容易,谁知道还没等姥爷家里的活开始干,就发现牛丽香家的地开始耕了。
一个健壮的小伙子牵着头驴过去,吃住都在地里,两天不到就把牛丽香家的地耕完了。
用我姥爷四十年的耕作经验,能看出来那小伙子耕田绝对是把好手,摆弄牲口也是一等一的。
他耐不住好奇去问牛丽香,牛丽香说那小伙子是她娘家侄子,知道她带着孩子春耕不容易,就借了牲口来帮忙,惹得我姥爷连连称赞,说你这侄子可以,干活绝对是好把式。
牛丽香挺高兴的,说可不咋的?这侄子又能干又懂事,她也是满意的不行。
姥爷还特意问了小伙子的名字,牛丽香说侄子叫牛双全,刚好二十,还没结婚。
不知道为啥还特意强调下没结婚,姥爷很自然的说,这么能干的小伙子不愁媳妇。
那年代确实如此,小伙子人正派、能干,绝对是不愁找个媳妇,除非家里特别穷。
穷在那会儿也不是太可怕的事儿,谁让那会儿大家伙都穷呢?穷人还嫌弃别人穷?
每个时代社会风气都是不同的,与现在嫌人穷、怕人富不一样,那会穷真不算毛病。
牛丽香喜欢我娘,我娘除了名字之外各方面都挺好,说起名字也怪我姥爷,生下来见是个闺女,喝了口小酒迷糊着就说,闺女好,长大绝对是个大漂亮,就叫刘大美好了。
我娘也没辜负这名字,年轻时候真挺好看的,眉眼都算不差,性格也活泼,甚至说活泼的有点过头,显得稍微有那么点泼辣,站在人窝里啥都敢说,小伙子跟她开玩笑都得被她说脸红。
但我娘也很能干,家里地里的都是一把好手,处事爽利、做事麻利、心眼也算相当好。
因为牛丽香家里的情况,我娘也没少去照顾,牛丽香俩闺女都对我娘很崇拜,谁让我娘对她们好呢?所以牛丽香当时见我姥爷这么问,立马就把我爹没娶媳妇的事给说了,啥意思不言而喻。
可能大家也猜到了,牛丽香就是我姑奶,我爹是她的亲侄子,也就马上有了后面的系列事件。
耕完地晾了几天,我爹又到丽香姑奶家去帮忙,刮畦背、挑垄沟,干得热火朝天,我姥爷干一会儿就瞧几眼,回家就说今天那小伙子一上午都没歇着,是真能干,要你们也这么能干就好了。
我娘和我舅舅都是无奈翻白眼,我娘说人家长那么壮实,自然力气也大,干活不歇着也有劲,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已经拼了命了好不?谁让你不好好养着我们的?要是养的膘肥体壮的,我也能干半天都不带歇气的!姥爷对着我娘不屑地笑了一声,也没见你吃的少,比家里的大花(老母猪)都能吃,不长肉你能怪谁去?馋狗不肥!
这话把我娘气得不轻,下午干活的时候看到我爹就来气,还故意朝我丽香姑奶喊了声,说你这亲戚咋跟队里的老牛似的?光干活不吭声!好歹也吃点草歇口气啊!
丽香姑奶知道我娘爱开玩笑,也笑着跟她说我爹干活就这样,啥事都喜欢一口气干完。
我爹听到在说他,抬头看了眼我娘,没想到竟然脸红了,低下头有好半天不敢抬起来,差点没把我娘给笑岔气,跟丽香姑奶说你这亲戚脸皮还挺薄,见到女同志就脸红可不好找媳妇。
丽香姑奶也跟我娘开玩笑,可不是咋的,要不你给俺家双全介绍个?跟你一样的就行!
我娘傲娇地说那可不好找,像我这样的十里八村能找到几个,婶子你可不要要求太高。
说说笑笑间一天过去了,我爹干完活回家,第二天一早就扛着耧来到地里,丽香姑奶还没到,我娘倒是先看到他了,说你咋来这么早?头次看给别人干活还这么勤快的!
换现在的小孩,有美女搭讪咋也得抓住机会聊会儿,可我爹就是憨笑着挠了挠头,弄得我娘也挺奇怪的,问我爹你咋说啥都是笑?你不会是哑巴吧?
我爹这次没敢傻笑,赶紧摆着手说不是,不是,俺会说话,就是不知道说啥。
把我娘逗得哈哈大笑,说你这脸皮也太薄了,说句话又不能把你给吃了,胆子得大点儿!
我爹笑着赶紧点头,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我娘说,我爹回复一般都不会超过俩字,嗯,啊,是,没错,挺好,这些词占了我爹这辈子大部分的语言输出,最多再加个“听你的”或者“你说得对”。
人都到齐,种子也带到了地里,我姥爷刮着畦背,眼一直盯着我爹,是越看越满意。
尤其是看我爹把自个儿当牲口,拉着耧在前面不停的播种,那赞叹就跟不要钱似的。
关键我爹是真能干,当时丽香姑奶家有六亩地,我爹愣是拉着耧一口气播完,中间除了喝了口水就没摘套,回到家我姥爷那个激动啊,说我爹这小伙比当初队里的老黄牛都好使,忽然就想到了丽香姑奶说我爹还没娶媳妇,赶紧拉过去我姥姥说,你看那小伙子咋样?跟咱大妮配不?
我娘嘴里塞着饭就喷了一桌子,问他们啥情况?咋说着说着就说到她身上了?她才不喜欢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我姥爷俩眼一瞪,来了句你知道个屁,那些能说会道的有几个是正经货?你让他们拉一天耧给老子看看?个个都是绣花枕头,满肚子心眼都在嘴上,嫁给那些人你哭去吧。
姥姥哪能不知道姥爷在想啥,也随着说看起来我爹真挺不错的,她还偷摸打听了一下,说我爹在我们村人缘也很好,十四岁就开始挣工分,就没有不夸能干的,关键是家庭条件也不差,家里有四间大瓦房,还有十七八亩地,而且是弟兄四个,也不用担心嫁过去会被受欺负。
姥爷一听就美了,破天荒的夸姥姥这次做的好,还知道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我娘就郁闷了,没她发表意见的机会,最后我姥爷才想起我娘,说你看那小伙子又老实又能干,比牛都好使,要肯娶你指定亏不了你,明儿我就让你娘去探下你丽香婶子的口风,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你。
我娘郁闷地塞嘴里一堆窝头,嘴巴鼓鼓的在那生闷气,借此向姥爷表达她心中的不满,只是姥爷根本就没关注她的情绪,让她的表达全都演给了空气看。
其实她倒是对我爹没啥成见,也觉得我爹这人挺好的,能干活还老实,就是稍微有些闷。
当晚我姥姥就去丽香婶子家串门去了,我娘在家坐立不安,连躺到床上都在想要是嫁给我爹这样的人会咋样?少女情怀,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心里有了惦记就会胡思乱想。
听到姥姥回来,我娘本打算出去,可一想主动去打听也不好,只好忍着好奇蒙头睡觉。
第二天吃饭她等着姥爷和姥姥说这事,谁知道俩人啥都没说,可是将我娘给郁闷坏了。
到地里干活歇着的时候,我娘实在憋不住了,就问姥姥你不是去丽香婶子家打听了吗?咋说的?人家是不是觉得配不上你闺女啊?
我姥爷和姥姥几乎同时大笑起来,好久姥姥才说我以为你不乐意呢,就没开口问那事。
谁知道我娘不乐意了,梗着脖子说我啥时候不愿意了?这不是咱是闺女,不好上赶着嘛!
姥姥和姥爷又大笑起来,姥姥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跟姥爷说看见没?女大不中留,这要是不赶紧嫁出去,说不定跟咱俩咋置气呢!等忙完春耕,就安排你俩见面,这总放心了吧?
我娘羞得头都扎到肚子上去了,还嘴硬说俺才不见,谁看上他了?就是问问罢了!
春耕之后,我爹穿着不太合身的中山装过来,丽香姑奶拉着他到我姥爷家说话,姥爷聊了一会儿,又让他去跟我娘说话,俩人不知道说的是啥,等到人走之后,姥爷说这孩子啥都好,就是有点太老实,说话都不敢说,有点太闷。谁知道我娘立马接话,人家这叫实在,你不总说那满肚子心眼都长在嘴上的不可靠吗?咋还嫌弃人家不会说话了?
得!姥爷心里立马有谱了,开了我娘几句玩笑,把我娘给羞得跑屋里不敢出来了。
后来我娘跟我说,你爹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太喜欢说话,真聊起来也能聊挺多的。
至于俩人见面到底说的啥,除了我娘和我爹估计没人知道,我娘反正咋问都是不说。
俩人83年底结的婚,也算得上是挺神速了,娶媳妇的时候我爹还闹了个笑话,让他接亲唱两句竟然吼了几嗓子样板戏,杨子荣智取威虎山,把一帮人笑得差点断气,闹着对里面我娘喊,座山雕出来,座山雕你男人来了,来接亲的都听到了,我娘想座山雕这名号传婆家算咋回事,弄得我娘都恨不得把我爹给摁地上捶一顿,唱啥不好非要唱智取威虎山。
我爹后来说他就会这个,还会红灯记,也不太适合那场合不是?
结婚后,我娘就成了家里的主导,我爹一般情况下很少跟我娘去争执。
这事惹得我奶奶还老大不高兴,说我爹窝囊,家里屁大的事都得我娘做主。
我爹却说的很明白,俩人说好了,大事他做主、小事我娘做主,这不家里没大事嘛!
我猜测这可能就是他们那次见面的聊天内容一部分,只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就聊那么深得吗?这事也没法求证,我爹不喜欢聊,我娘嘴巴硬的很坚决不说,所以真不知道是不是俩人聊过的。
当初没分家的时候,我娘是家里的二嫂,但我大伯和大娘都不喜欢管太多事,家里大大小小的都是我娘操持,对此奶奶对我娘还挺满意的,觉得我娘是个能管住家的,就是我爹要再能男人点就更好了,省得出门被人说怕媳妇,啥都听自家媳妇的。
我和我哥俩人跟我爹娘的性格是各随一个,我哥人就比较闷,埋头干活三个我都比不上,但跟我爹一样不喜欢说话,就算休息的时候也是安静听我跟我娘说,坐在那里笑,我娘每次见这情况都是拍脑门,说这可咋了得,闷葫芦咋好找媳妇嘛。
我则是跟我娘一样,小时候的我说话跟机关枪一样,愣是被我娘揍回来的,说我啥都敢往外咧咧、对的不对的都敢说,嘴巴跟刀子似的,说坏话能噎死人,大了谁敢娶我?
所以我俩总是斗嘴,越斗嘴我发现我越能说,把我娘这个愁的,说嘴皮子要分给我哥一点就好了。我说那你也分给我爹一点,省得总说我爹不吭声,人家跟你说有说话机会吗?
其实我的童年特别的幸福,我们一家人也特别的和谐,这一点对我人生成长有着很关键的作用,我和我娘性格都比较强势一点,但我们也不是瞎硬,讲道理那是必须要讲的。
我爹一辈子都不跟我娘争,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们家一辈子都没发生啥大事,所以他一般情况下不用做主,我娘拿主意就行了,他只管说“听你的”、“你做主就行”。
唯一让我爹坚决反对的一件事,就是我谈的第一个对象,我爹是死活不同意,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孩子,嘴跟抹了油似的,这样的人不老实,我找我娘帮忙都没让他松口,最后我娘都屈服了,说这事得听你爹的,那孩子确实有些太油嘴滑舌,你的终身大事娘也不敢做你的主。
最后事实证明我爹还真没看错,他用最朴素的认识帮我把握了人生,当时心里还真有点埋怨他,但是十来年后,那家伙娶了仨媳妇做了两次牢让我终于承认,我爹护住了我一辈子的幸福。
如今我这男人跟我爹差别不大,也是老实巴交的,虽然没多大出息,但我们的日子过的幸福,随着年纪越大,我就越觉得安稳的生活对家庭是多么重要,对于孩子成长是多么的可贵。
有时候跟我娘交流,她也会说类似的话,咱不图啥大富大贵,过日子就是图个安稳,你爹这样的人嫁给他之前我就知道他做不出啥丰功伟业,可嫁给你爹绝对能安心,不用提心吊胆、不用鸡飞狗跳,女人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这个吗?再说你爹这么能干的也不会太差,咱家虽然没大钱,可打小也不缺你们的,还能天天高高兴兴地有啥不好?
如今回首四十年,他们把人生过得有滋有味,我有时候也会跟我男人说,老一辈给咱打了样儿,咱就照着过,就不信过不好,只要咱俩劲往一处使,就不会过得比别人差。
最重要的是有个好家风,对孩子也是好事,没看我们的孩子也挺懂事的吗?
人生就是如此,一天天过去再也没可能回去,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就是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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