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508
January
07.01.2025
(Artemisia Gentileschi)
《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
(Judith Beheading Holofernes)
1611-1612年,油画,158.8cmx125.5cm
国立卡波迪蒙特博物馆
大家曾经看过这幅画吗?画中的女人使尽力气,用她有力的胳膊,割下了那位强壮仇敌的头颅,画中的女英雄叫做朱迪斯,而绘画出这幅画的女人则是来自17世纪意大利的女性艺术家: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Artemisia Gentileschi, 1593-1652年)。
( Artemisia Gentileschi )
《自画像作为绘画的寓言》
( Self-Portrait as La Pittura )
1638-1639 ,油画, 98.6cmx72.5cm
伦敦国家艺廊
1980年代,这位女性艺术家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被美国女性主义艺术史家杰拉德(Mary D. Garrard, 1937-至今)从17世纪盛大的唤回,成为女性主义艺术史的经典歌颂人物。然而这样的歌颂并非单纯,在艺术史中,当人们提及她时,除了想起她时常以血腥暴力的女性主角画作为题之外,更多人提及那场大名鼎鼎的诉讼案,也就是她遭受她父亲的所请来的绘画老师——阿戈斯蒂诺·塔西(Agostino Tassi, 1578-1644年)性侵案件,许多论述都指出,此案件对她的生活和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将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从17世纪唤回到现代的重要女性主义艺术史家杰拉德指出:只要追溯到《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Judith slaying Holofernes, 1611-1612年)即是看到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的个人成长经历,此幅画作是其个体表达的载体,甚至将画中的女性英雄与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直接连结,誉为复仇女英雄的画作。
然而这样持剑斩首仇敌之女性,展现出强烈的弒父情怀或是「女人在上」样态之图像,该如何在女性艺术家难以立足的17世纪意大利被人接受?在这样的背景下,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真的可以为了自己内心的复仇欲望而随心所欲地创作吗?
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的选择:朱迪斯与女英雄
首先,谈谈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的家庭,1593年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出生在罗马的画家家庭,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的父亲奥拉齐奥(Orazio Gentileschi, 1563-1639年)为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虽然赞助人或是委托的收入不算少,但是根据1622年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那场性侵案的法庭上,奥拉齐奥被邻居爆料其在有钱时挥霍无度,因此家境并不好,无法使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能够毫不顾虑的创作,每一幅画作所耗费的时间与材料费,加上模特儿和画室的费用极高,这使赞助人的爱好左右着画家的选择。因此要了解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选择朱迪斯这样如此血腥、暴力的画作,必得先关注到此主题究竟是如何被市场所接受的。
拉维妮亚·丰塔那
(Lavinia Fontana)
《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
(Judith and Holofernes)
1592-1594,油画,210cmx172cm
帕尔马斯图尔特美术馆
《朱迪斯与赫罗弗尼斯》的故事最早版本可以追溯到公元前约两世纪的《七十士译本》(Septuagint)之中,其他版本则是于《圣经》中以女性命名的三本《次经》:《朱迪斯》(Book of Judith)、《以斯帖记》(Esther)、《路得记》(Ruth)的其中之一。其讲述的是一位名为朱迪斯(Judith)的犹太寡妇为保卫自己的家园伯图利雅(Bethulia),来到了敌方的营地,诱惑敌方将领,而后砍下敌方将军赫罗弗尼斯(Holofernes)的头颅,返回家园获得胜利,故事以朱迪斯的斩首而闻名。
关于朱迪斯的形象,在《朱迪斯之剑》(The Sword of Judith: Judith Studies Across the Disciplines, 2010莫阿门)一书中以接受史的方式加以细谈,作者从宗教意涵谈起,在基督教的传统里,她被与圣母连结,塑造为贞洁的、抵御外敌的形象,其负面的特质则被压抑,例如:欺骗、诱惑与暴力,成为宗教中美德的化身。世俗意涵上,由于中世纪拉巴努斯·毛鲁斯(Hrabanus Maurus, 780-856年)将朱迪斯的形象献给同名为朱迪斯的女王,作为贞洁与对抗外敌的象征,自此将世俗的形象与宗教的形象连结。到了十五世纪晚期,朱迪斯开始出现了两个特征:美貌和欺骗,并在图像上开始呈现出肉欲和性感,而且这样的图像反过来影响了朱迪斯形象:「在文学的研究中,人们对血腥和性的期待似乎对早期将朱迪斯视为「圣女」(pudicitia)或「圣母」(Virgin Mary)的传统感到失望。」
凯文·布莱恩(Kevin R. Brine,)指出这个故事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其能够永远「承重」,即在不同的时代和背景下承载重要的文化、政治和神学意义。因故事存在着悖论,意味着在不同目的下的解读,将会产生不同的结果,例如:在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流变中,朱迪斯被解释为传达神意的工具和人民的救世主,其身分由世俗的政治胜利扩大到了战胜魔鬼和罪恶本身。在《分殊正典:女性主义欲望与艺术史书写》(Differencing the Canon: Feminism and the Writing of Art’s Histories, 1999)中,女性主义艺术史家格里塞尔达·波洛克(Griselda Pollock, 1949-至今)也提到了相同的概念,作者写到《朱迪斯》是一形象复杂的意识形态投射,书中引用米克·巴尔(Mieke Bal, 1946-至今)对神话故事解读的概念,她将神话视为空白的屏幕(screen),能够让观者或创作者去投射,在其中再创主体性,例如:罗兰·巴特(Roland Bathes, 1915-1980年)笔下的现代《朱迪斯》,将朱迪斯斩杀赫罗弗尼斯的复杂心理状态归因于性和自我的复仇,使朱迪斯的斩杀从政治理由变成了有关于性的复仇。
朱迪斯并非单纯的女性,她可以是圣母、抵御外敌的圣女,同时也可以是欲望的身体,也就是说,这样复杂的解读,使创作者和观众对于同一个朱迪斯可能会有全然不同或是互相对立的解读,杰拉德于《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意大利巴洛克艺术中的女英雄形象》(Artemisia Gentileschi: the image of the female hero in Italian Baroque art, 1989年)一书中对于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于市场中受欢迎的例子刚好印证了这样的对立:作者将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的朱迪斯形象解读为女强人(femme forte)的图像实践,并且带有个人复仇的意味。然而,对于藏家来说,女性主导的形象符合了赞助人的色情幻想,他们成为了满足男性的幻想对象,这与面对现实世界中的女性角色进行斩杀所产生的恐惧是截然不同的,也因为朱迪斯具有承载复杂形象的能力,使此主题自文艺复兴起,成为艺术家工作室的流行。
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
(Artemisia Gentileschi)
《朱迪斯与女仆和赫罗弗尼斯的头颅》
(Judith and Her Maidservant with the Head of Holofernes)
1623-1625年,油画,184.15cmx141.61cm
美国密执安州底特律艺术中心
时代之眼:艺术家复杂的选择入口
藉由本文中粗略的梳理,了解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所处的生活环境,使她的选择高度受到委托人或是市场的喜好影响,可以说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对朱迪斯图像的选择绝非仅透过其个人生平就能解释,但也并非否定其遭遇造成的影响。仅能说藉由以上的梳理,我们稍稍打开了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艺术选择的冰山一角。在众多的艺术史的书写中,提到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与当时代的其他女性艺术家有所不同,或许能够将当时代女性艺术家摆置在一起比较,一窥阿特米希娅·津迪勒奇的艺术选择。然而「女性」就能够理所当然的被摆置在一起比较?这是否会陷进一种性别书写的陷阱?都值得深究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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