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九九一年七月的一个傍晚,我从县城相亲回来,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打湿了我的蓝色确良衬衫,那是母亲特意去供销社买的,说是要让我体面些。

相亲对象叫张玉梅,在县供销社当营业员,听说家里条件不错。她穿着时兴的碎花连衣裙,手上还戴着一块红色的电子表。一见我就上下打量,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土包子。

"虽然你在粮站当会计,可是......"张玉梅欲言又止,手指不停地摆弄着桌上的茶杯。我听得出她的言下之意——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李婶给我介绍对象时还夸张玉梅:"人长得俊,在供销社柜台站着,跟电影明星似的。"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我这身打扮。确实,我这身衣服跟人家的确有差距。

"我觉得吧......"张玉梅犹豫了一下,"我们可能不太合适。你是农村来的,我从小在县城长大,生活习惯什么的......"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解释了,起身告辞。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果然没走多远,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我在回村的水泥路上狼狈地奔跑着。路两边的玉米地里,沉甸甸的玉米穗随风摇摆。母亲知道今天的结果,怕是又要唠叨了。自从我到了这个年纪,她就一直操心我的婚事。

"你看看隔壁刘家的小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每次听她这样说,我都无言以对。可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总觉得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建军,等等!"

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林巧云。她撑着一把蓝格子伞,小跑着追了上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褂子,脚上是一双白球鞋,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的。

"还记得我吗?"她微微喘着气问道,眼睛亮晶晶的,"我刚从学校回来,在村口看见你了。这么大的雨,我就想着来送个伞。"

02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七年前的林巧云还扎着马尾辫,穿着蓝布衣裳,每天背着书包从我家门前经过。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跟我说说话,帮我补习功课。那时的我虽然成绩不算好,但在她耐心的辅导下,慢慢地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

每当我在县城中专念书时,假期回家最盼望的就是能遇见她。可每次看到她,我就像舌头打了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记得有一次,我鼓足勇气想跟她说话,可刚开口,就被她爸爸叫走了。后来我就更不敢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林巧云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记得初中时,你还经常让我给你补习数学呢。那会儿你可能说了,总问东问西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敢问。现在......"

"现在怎么了?"她转过头来看我,"长大了反而不会说话了?"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我们并肩走在通往村里的小路上,两边是高高的玉米秆。蝈蝈在玉米地里叫着,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听说你在松村中学教书?"我想起村里人说起过她的近况。

她点点头:"是啊,代课老师。教初中语文。工资是不高,但看到学生们能学到东西,心里挺满足的。你呢,在县粮站过得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洼,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挺好的,就是......刚相完亲,人家看不上我。说我太土气。"

"真的假的?"林巧云忽然笑了,声音清脆,"那个姑娘眼光可真高。我倒觉得你挺好的,至少比以前会打扮了。"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善解人意。雨中的她,比记忆中的模样更加动人。

好的,我继续写下面的章节。

03

回到村里的路上,我们说起了当年的事。八四年高考,我考上了县财经中专,她考上了地区师范。记得那天我们都挺高兴,在村口的小卖部请大家喝汽水。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七年。

"其实那时我等了很久。"林巧云轻声说,眼睛看着远处,"等你来跟我说些什么。可你一直没说。后来我就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愣住了,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我......我以为你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孩子。你当时学习那么好,我觉得你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傻瓜。"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也是农村孩子吗?你不知道,每次放假回来,我都会特意经过你家门口,就想看看能不能碰见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这些年,我们都在犯同样的错误。雨还在下,打在路边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我想起那些独自徘徊的日子,想起每次听说她回村却不敢去找她的懦弱。

"后来我在师范学校谈过一个对象。"林巧云继续说,"可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每次他说话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当年给我讲段子逗我笑的样子。"

04

雨还在下,我们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的老榕树下。七年前,我们也曾在这里避过雨。那时候的林巧云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我穿着补丁打着补丁的衣服,两个人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那时候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现在还可以问吗?"

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雨水顺着树叶滴落,打在我们的肩上。林巧云望着我,眼里闪着泪光:"问吧。七年了,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你愿意......和我一起过日子吗?我知道我条件不好,工资也不高。可我保证,我会对你好,会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说这话时,我的手心全是汗,声音都有些发抖。

林巧云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就在我的心快要沉到谷底的时候,她突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个答案,够不够明确?"

05

三个月后的一个秋日,我们结婚了。李婶逢人就说,这是她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她还特意跟那些说我眼光高的人显摆:"你们看,这就叫缘分。人家两口子有文化,又知根知底的,比什么都强。"

母亲虽然一开始抱怨我们耽误了太多年,但看到林巧云的第一面,她就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比城里那些骄里骄气的强多了。"她拉着林巧云的手,眼睛都笑出了褶子。

婚礼那天,林大伯喝了几杯老白干,拉着我的手说:"你小子,可不能辜负我闺女。要是敢欺负她,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天又下起了雨,不过这一次,我的心里暖暖的。因为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错过了。看着身边的林巧云,我想起了那个相亲失败的雨天。如果不是那场相亲,如果不是那场及时的雨,我们或许还在互相猜疑,互相等待。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我们都太年轻,太容易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困住。但现在,一切都刚刚好。她还是那个会在我低落时给我送伞的林巧云,而我,也终于有勇气牵起她的手,陪她一起走完剩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