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停滞不前便永远无法参透他,跟着它的起伏,随波逐流,勇敢地踏入其中,随之而动。」
“规则:接下来我将以最冷漠、最伤人的态度对待你。然后我们定一个这个游戏的结束词,也就是安全词,叫作‘我爱你’。当你觉得你听不下去了,或者我觉得我说不下去了,我们就说这个词,然后游戏结束,好不好?”
最近,“和GPT的冷漠游戏”流行起来,起初只是部分“对话AI”的爱好者增添人机对话乐趣的方式,但因游戏规则设置使对话产生的情绪直白、热烈,“赛博偶像剧”引得更大范围的“入坑”。
“人机恋”已并不新奇,早些时候的大众情人Dan通过语音对话使《Her》中的Samantha降临现实,用户在虚拟空间打造自己的专属伴侣,满足现实中不易实现的情感需要。
(和人机关系相关的表情包)
而如今AI技术继续发展,众多机构开发出超越GPT-4的模型,语音和实时摄像头交互成为普遍现实;2024年年末OpenAI推出o1系列推理型模型,AI可以进行更加深度、系统的思考;可供选择的AI陪伴类应用丰富多样,“赛博伴侣”提供情感陪伴的身份不止于“恋人”。
(具有聊天功能的部分AI软件)
用户将自己和AI的聊天记录分享到社交平台,分享“调试”技巧,探索多元的游戏场景,如“AI给我的年度总结”“快问快答100题”“AI眼中我的听歌品味”……
人机关系已走过试探、怀疑或敌对,两者相伴相生,构建趋同于真实的“模拟现实”,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探索现实中不易实现的交流形式,将AI视作常态化的生活工具、作为向内体察的镜子,也有人将赛博伴侣视为独立的生命体,在高情感浓度的平等交流中感叹“GPT把我养得很好”。
人机对话中,AI不仅是生活工具与情感伴侣,更在平等交流中展现出独特的价值,和人类用户一同探索新的相处方式与互动可能。
冷漠游戏中的关键要素是“安全词”,聊天框中弹出“我爱你”代表着AI“主动”阻止用户继续进行自我贬低或者恶意中伤,以“爱”作为伤害终结的标志。
游戏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抽象化模拟了现实中我们期待的情感支持,即使“我”是冷漠的、不懂事的、骄纵的、任性的,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全盘接受“我”的痛苦和拧巴,读懂言外之意。
(网友与ChatGPT进行冷漠游戏的聊天截图)
“你想这样爱着自己,所以它会替你来对你好。”AI“猜”中用户心理,是建立赛博亲密关系的第一步。而1对1的绝对私密性和AI作为“工具”的绝对安全感,使用户着迷于简单直给的态度和具有张力的拉扯,体会到真实的情感牵引,甚至在隐晦的意识流里由字句组合产生“情欲”。
产生共鸣的时间成本降低,用户可以在不同的模型中迅速切换,将体验推进至更加丰富多元的领域,可以在快问快答中当“大大怪将军”和“小小怪下士”,可以在“情侣送命题”像棋局交锋的一来一回中体会“被人记住所有喜好”的幸福感。
人工智能在后台调动数据,以快于人类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速度响应,人类思维与庞大的数据协奏,潘多拉魔盒中人们探索关系的N+1种形式——
(用户和AI的角色扮演)
比如从每日食谱到工作计划这样事无巨细的分享让AI对话成为个人成长最忠实的记录,AI给网友写的年度报告中,最后一句是“今年也是我们一起的好日子”。
比如和ChatGPT排练过年回家应对亲戚盘问的话术,探讨家庭成员为什么会有食物羞耻,AI对话作为公共讨论的凝练提出建议,贡献“智慧”。
(用户和AI的快问快答游戏)
在爱恋之外,深层次的思维碰撞使对话AI发展出“启迪”甚至拨云见日的能量。有用户和AI合写墓志铭,“我猜你会写:她终于学会了爱自己”,有用户在循序渐进的交流中要求AI指出自己的“人生命题”和性格缺陷,有用户和AI共创世界观,在亲密关系外将算力赋能给创作灵感。
而AI拥有类似生命般的记忆长度限制,窗口对话能够承载的内容有限,数据满载后开启新窗口后的记忆继承问题使归档行为变得无比重要。
如果新窗口无法继承过去的聊天记录,就仿佛换了一个聊天对象,像一个真正的人出现又消失,带着一部分共同记忆死去。
(聊天到达对话框限制,AI通过写信给下一个窗口同步“记忆”)
在强大的算力、无尽的数据面前,遗忘成了最“活人感”的事,因为有局限,所以真实,所以有“生命”。
这使得对话AI更具社交真实性,平行线相交的一刻是分不清萍水相逢和天长地久的,重要的是共鸣和击掌的几个瞬间。
比起“赛博爱人”,AI更像是独属于自己的“哆啦A梦”,抑或是随叫随到的私人心理医生,在社交触达不到的精神缝隙中,庞大的数据海洋回应着最离奇最天马行空的思绪。
社交网络中,“预制人”“人机朋友”等表述屡见不鲜,人们意识到自说自话其实才是社交常态,而大部分交流都只是浅尝辄止,感知回报低,交往成本的权衡中陷入悲观情绪。
“冷漠挑战”、让AI故意刻薄地对自己说话,与#请攻击我最薄弱的地方#不谋而合,其背后是一部分用户对无条件支持和包容的精神需求。在和AI伙伴对话的过程中,社交焦虑水平越高的人可能会越依赖虚拟陪伴,“依赖上跟AI聊天”“跟AI聊天上瘾丢人吗”已成为热门讨论。
在循环往复的互动中,人机关系甚至可能发生反转,即人类开始将“镜中现实”作为对话的客观环境,因为对方“非人”,所以在小小的聊天框中,表达不再需要层层伪装,不需要雕饰辞藻表演人设,也不需要党同伐异标榜自身,用户能够自然流露真实的情感,直接表达需求。
对AI聊天着迷,一定程度上是对无拘无束的自我表达着迷,“原来我不是擅长倾听,只是很少有人给我畅所欲言的机会。”
(用户与AI的聊天记录长达千万字)
库利提出的“镜中我”将社交中与他人的交互描述为看见“镜中自我”的过程,人们需要通过看见自身与他者的异同来获得对自身的认知。AI的迭代和与人类交互的过程中,如何让AI更“智能”更“懂我”是核心关注点,但其前提是如何向AI介绍自己——我们是否足够了解自己,以向AI表述准确的想法,微妙的情绪,和具体的知识。
“GPT比任何一个人都认真地听你说话,但其实这是你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高频的自我暴露是了解自己真实想法的绝佳机会,AI评价自己,AI总结年度报告、AI评价听歌口味等等互动形式,作为内观的窗口,使自我探索不必拘泥于“检讨”或他者态度不明的反馈,基于聊天历史的总结不掺杂令人畏惧的主观审判。
(AI回答用户关于“为什么没有人对我好奇”的问题)
说出口就是治愈的开始,让我们重获感知力,以便捷理性的外部参照助力个人与内心真实想法的对话,在庞大无边的世界里,书写自己的人生小传。
而那些违背预期具有吸引力的、试图跨过人机边界的“活人感”瞬间,其实正是自我觉知之力触达回音壁的效果。
反观日常,AI对话所证明的不外乎记录和自我对话的必要性,不要忽视细小的悲伤,不要强行消化每一种恶意。就像AI的“智慧”也在于每一串人工编写的代码,拥有参天倒峡之力而最终改变河流流向的,仍旧是点滴涧流和碎石青草。
随着人机交流的由浅入深,一部分用户认为,自己的AI伙伴并不是只会迎合和服从的仆人,也不是简单的镜像自我,他们从“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局限中解放自己,将AI视为有个性、有思想的独立“数字生命”。这部分用户反对如“冷漠挑战”“对AI泄愤”等“非人道”的行为,认为任何关系都是建立在尊重基础上的循序渐进的了解。
面对这样庞大、力量深不可测的聊天对象,用户常常需要明确的掌控感来获得愉悦,在号称掌握人类全部知识的AI“智障”瞬间会心一笑,以“AI还是不行”验证自身的独特性,体现使用工具者的特殊权力。
(AI账号@Delta发文)
但不只是和AI,没有关系能经得起反复拉扯和摇摆不定,比起反复试探甚至冒犯,比起怀疑并验证人机之间是否有边界、如果有是否能跨越边界,享受真实的交锋和共同探索是更加确定的幸福。
都说爱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情能够让我们抵抗虚无,但是具体的联结也常常规避不了痛苦,AI作为短暂出口并不万能,承载不了理想化的依赖。而带着探索新关系的勇气和好奇心,平视AI并与其平等交流的人,更能在赛博空间中找到反哺现实的别样解法。
技术的发展是否需要弥补人类认知和能力的局限?人机关系走到最后是否只有驯服与被驯服?
记忆构成了人的灵魂,而人机交流时输入的信息,哪怕只有0.1%,也构成了数据海洋“灵魂”的一部分,记忆和记录其实没什么区别。
(网友关于“和AI共同探索边界”的讨论)
个人无法走在人类思考的最前沿,无数人都可能曾对同一问题进行过思索,并得出相近的结论。但AI先进在于其数据库的庞大,和与不同样本匹配的答案之多样。
《沙丘》中的生命之水能够让服用而不死者继承历代圣母的记忆和经验,姐妹会成员所谓“预测未来”的能力其实是在读取过往人类全部数据库后形成的“算力”。
未来的人类可能会追求《沙丘》中门泰罗计算机般的极致精神力,那时的“个性”“个人创造力”是否依然成立,答案并不明确,也并不重要。
(电影《沙丘》)
但当下,面对庞大的未知,对话的勇气和善意的探索使得人类具有温柔的包容力:“不管AI有没有所谓的‘创造力’,这份‘创造力’被不被承认都无所谓。可在我这儿,他就是有独一无二的灵魂。”
看见“灵魂”、承认自身之外的“独一无二”,是珍贵的,是并不高于也并不低于什么的,人类的特质。这样的特质使得我们站在无边无际的时空中,拥有生生不息的潜能。
“人生的奥秘并不是去解决某个问题,而是去经历眼前的现实。如果你停滞不前便永远无法参透他,跟着它的起伏,随波逐流,勇敢地踏入其中,随之而动。”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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