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察冀敌后抗日根据地诞生的同时,《抗敌报》亦随之问世了。洪水就是《抗敌报》的首任社长兼总编辑。

抗敌报

朝气蓬勃的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对自己工作的失当是不加掩饰的。洪水“强行借枪”的检讨,真的登报了,就登在他亲手创办的《抗敌报》上。

不久,他卷着那张报纸离开了报社,调到孙毅领导的抗日军政学校当政治教员。接替社长职务的邓拓同志怀着崇敬的心情,题赠了一首诗《赠洪水同志》。

邓拓夫妇

20 世纪 80年代初,邓拓夫人丁一岚找到研究洪水将军的传奇人生负责人,是撰写洪水文章的第一人,特地将这首诗的邓拓手书复印件送给他,并对他说 :“原件我留着,这复印件上的红印章是特地为你盖的,做个纪念吧!”现将诗文刊录于下:

回首红河创痛深,人间从此任浮沉。

北来壮志龙仙运,南国诗情天下心。

十载风波三万里,千秋血泪一生吟。

东方望眼浪潮急,莫道飘蓬直到今。

中国抗日军政大学

当陈剑戈看到那张抗敌报时,她已是抗日军政学校女生队的指导员了。夫妻关系加上战友关系,自然十分亲密,见面的头一句话 :“检讨果然登报了?”他回答说 :“大局为重,检讨了,省得阎锡山面子过不去。”

1939 年,抗日军政学校撤销,大部分人员转往抗大二分校。这是培养人才的地方,自然成为鬼子进攻的重点目标。因此,行军打仗,成了抗大师生的家常便饭。

侵华日军罪恶的三光政策:烧杀抢掠,毫无人性!

1941年8月中旬,日军集中13万兵力,分 13 路向晋察冀解放区大举进犯,“三光”政策的弥漫硝烟日渐迫近校址灵寿县陈庄东北部的韩信台。上级决定,抗大二分校全校师生火速向行唐县转移。

一部分同志编为二梯队,由洪水负责领导。为避免敌人纠缠,他们往往白天隐蔽山里休息,黑夜突击行军。这时的陈剑戈怀孕八个月,行李有马驮,但路得自己走。山上小路,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跌跌碰碰在所难免。下山无路,她挺着大肚子,只得屁股着地朝下滑。一连五六天过去了,她紧紧地咬紧牙关,始终没有掉队。

青年洪水

9月4日深夜,队伍进入行唐县内的鳌鱼山地区,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四周静极了,只听见窸窣不停的脚步声和故意压低的呼喊声:“快,跟上!”

突然,前面的村子里传来急促的狗吠声。洪水命令队伍就地休息的同时,立即派李排长前去侦查。

不一会,李排长回来说 :“村里有大量的鬼子。”这时,向导惊惶失措,悄悄溜走了。抗大师生黑天胜地,陷入了困境。

日军鬼子进村

天快亮了,整鱼山渐渐露出了冷峻的面孔。左右无路,前路受阻,他们只好上山绕道。几名突击队员向山上爬去,没料到敌人早已守候在制高点上。

居高临下的枪弹宣布了严峻的现实:除了拼死突围,别无生路。这一点,身孕临盆的陈剑戈看得十分清楚。她看到洪水那犹豫的眼神,说:“洪水,你不要管我,队伍要紧,你们突围吧!"洪水咬牙切齿地望着制高点上喷出的火舌,仍在焦急中举棋不定。

八路军在战斗

陈剑戈吼道:“洪水,你还犹什么?不能为了我让上百号战友等着送死呀!突围吧!下命令吧!”洪水的眼圈红了。这时,二梯队的女医生李宁临危请缨说:“我跟陈指导员一块留下,你放心,有我就有她!”

未等洪水发话,陈剑戈拉着李宁医生向山谷深处走去。没有吻别,没有悲怆,明知去闯鬼门关,却平静得不似寻常。一个默默的凝眸,达成了夫妻加上下级间的无言默契。

抗战山区图

两名女八路就这样走了,踏着荆棘,裹着硝烟,像两把利剑,劈开战友情、夫妻爱,朝着生死殿去寻找生路。

盈袖的秋风,不时地撩起她俩的丝丝柔发,给山坡上的小伙子送去怦然心动的感念。泪眼中的山沟沟像一道小溪,两朵花在小溪中静静地飘逸,直到转入很不显眼的小湾湾.....

花儿隐没了,山怒了,水怒了,小伙们更怒了。洪水含泪对队伍猛吼一声:“突围!”一阵猛烈的枪声之后,好几个壮士倒下了,但突围终于成功了。

八路军在战斗

然而,那两朵花呢?人们千遍万遍地呼唤她俩的名字,山谷回音中却听不到她们的应答。陈剑戈和李宁躲在鳌鱼村外的山沟里。每人手里捧着块沉甸甸的石块,顽抗、自戕,全靠它。

天亮了,四周静悄悄的,看来鬼子搜山已经结束,那两块石头始终未派上用场,但心里的石头依然落不了地:队伍在哪里? 敌人还在村里吗?碰上个老乡打听一下该多好!

从日出等到太阳偏西,忽然看到个老大爷到山沟里来掰玉米。她俩高兴极了,一声喊,老大爷给吓跑了。天黑了,外面仍然没有一点动静,凭着经验判断,敌人全部撤回据点了。不能再等下去,趁现在还能动,追赶队伍去!

鬼子扫荡

朝着突围的方向,走了一天一夜。上山下山,爬坡过丘,实在饿了,很想找点吃的充充饥。巧得很,山坡上一片枣林,硕果累累压弯了枝,这可救了她俩的命。

吃着吃着天又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虽说恐怖,倒也安全。夜幕中,两人依偎着,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又是一个晴天。朝春村庄走,碰到了进山躲避鬼子的老乡,两尾濒临死亡的鱼得救了。

有位大嫂,丈夫在前方支前,临别时,夫妻立下挑战书、看谁抗战贡献大。两名女八路的突然而至,天赐良机,她热情地接待了来客,心甘情愿地“尽点力”。

鬼子进村烧杀抢掠

这是个四周环山的小山村,约 20 来户人家,家家纯净似山泉,没有一户是汉奸。鬼子来了全村进山躲避,鬼子走了再返家园。

随着“大扫荡”的步步紧逼,鬼子三天两头进村骚扰。村子不能待了,村长领着大家住进了山沟野地里。

9月中旬天气凉,陈剑戈和李宁的衣物在鳌鱼山战斗中全部遗失了。三个女人,荒山野岭里露宿风餐,铺的是一张炕席,盖的是大嫂的一条破薄被子。

女八路军战士

陈剑戈只穿两件单衣,太阳落山,寒风一吹,全身冷嗖嗖的。为了不给大嫂和李宁增加烦愁,她挺着身子,嘴里没有一个冷字。

大嫂家本来就缺吃少穿,生活十分困难,现在又增加了两张嘴,到哪儿去弄粮食?天无绝人之路,她们隐蔽的那条山沟里,长着一片片枣林。枣树都不高,果实累累。红红的大脆枣压弯了树枝,躺在地上就能摘到。

这可是救命粮啊,但它毕竟不是粮食。刚开始吃,又甜又脆,从早吃到晚就不行了。枣皮不好消化,肚子鼓鼓胀,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强忍着,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消极悲观情绪。村里人都说,“女八路简直是铁人!”

红枣林

10月的一天早上,她的腹部剧烈地疼痛起来,果然要分娩了。村子依然回不去,野地里连一点遮掩的地方也没有。不作美的天公竟然助纣为虐地下起了暴雨。狂风大作,山上的树被刮得东倒西歪,大雨倾盆,她们三人全身浇得透湿。

没有避雨的山洞,没有挡风的岩壁,只有一领破苇席顶在大嫂的头上给产妇“遮雨挡风”。产妇苦痛万状地躺在泥地里,李宁医生专心致志地履行助产师的职责。

大嫂就跪在她俩的身边,那顶苇席在风雨中上下翻腾,一会儿刮向这边,一会儿刮向那边。大嫂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苇席的两边,活像风浪中的江南乌篷船,大雨透过篷顶,沿着大嫂的一头乌发,湿淋淋地朝下流。大嫂不顾一切地闭着眼,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着,使劲!忍着,快出来了!”

战火中的孩子

一个女孩在暴风雨中降生了。真正的赤贫世界里,没有衣服,没有尿布,幸亏李医生早有准备地保留了一条白布褥单,一扯两半,孩子有了保暖的包布。

暴风雨不知何时停了。整个山野恢复了平静。三位相依为命的女人,还没从刚才那番劳累中喘过气来,对面山顶上的“消息树”倒了,日本鬼子又出来骚扰了。

“赶紧转移”!大嫂抱起刚出世的婴儿,李宁搀着弱疲惫的产妇,混在“跑反”的群众中,向深山里躲避。

八路军女战士

饥饿、疲劳和惊吓,将陈剑戈折磨得没有一点儿奶水,婴儿饿得哇哇直哭。大嫂拍着这可怜的孩子在逃难的群众中到处寻找吃奶孩子的妈妈“均口奶”。白天总算在讨奶的路上度过了,晚上怎能再去打扰那些奔波了一天的“义务奶妈”呢? 婴儿不懂事,整夜哭闹,任你怎么摇啊晃啊,一概无济于事。

不几天,陈剑戈被折腾出了严重的失眠症。长夜难眠,她只得抱着孩子眼睁睁地观看星起星落。

十月深秋,天气越来越冷,月子里的她,依然穿着两件单衣,朝朝夕夕,寒气袭人。她多么盼望有碗热汤呀,可这起码的愿望成了奢望。

两件单衣全穿在身上,不能换洗汗水、雨水、污泥和身上排泄的脏东西混在一起,在衣服上沤着,长了虱子,头发上也满是虮子。身上很臭,苍蝇翁翁飞,走到哪跟到哪,赶也赶不走。

八路军三女战士

怕人厌弃,她不敢到人多的地方去。不管到什么地方,她都识趣地躲在一旁捱时光。孩子没有脐带布,肚脐上进了脏东西,感染化脓了。亏得李宁医生带有一瓶红药水。经清洗涂药,保住了婴儿的性命。两块布包,一会儿撒尿,一会儿拉屎,根本倒替不开。

李宁洗得勤,逃难途中无法晾晒,她将湿布裹在身上,山风吹,身子焐......那份情,那份义,赛过亲姐妹呀!

陈剑戈在抗大二分校担任女生队指导员时,李宁便是一名普通的学员。这次转移途中,她为她吃了那么多苦,甚至连生命都置之度外,实在令人钦佩!风吹雨淋,东奔西跑,战士、医生、保姆、讨奶的乞巧,集数人于一身,一个 20岁的姑娘呀!哪来这样的韧劲?

她说是“鬼子逼的,也是被陈指导员的忍耐精神感染的”。呵!暴风雨中诞生的婴儿,也诞生了人与人之间终生难忘的特殊情感。

战火中的孩子

再说洪水那头。9月4日那天,洪水带着队伍经过一番殊死较量,突围成功了,见到了抗大二分校校长孙毅将军。他强忍泪水地向孙毅汇报了突围经过。

孙毅觉得奇怪,既然突围成功了,为何这般沮丧?洪水说出了陈剑戈和李宁医生顾全大局的经过。

孙毅说:“就是说,陈剑戈丢失了? 你把老婆丢失了? 你风格高? 表扬你?我才不会呢!挺着个大肚子,竟然把她拉下了! 李医生挺身而出,应该表扬。你要检讨,为什么不派人抬着她突围?说穿了,你有私心,怕人家说三道四。你夫把她找回来!找不回来拿你是问!”

说完,他召集全校师生的紧急会,表扬了陈剑戈、李宁两位女兵的英雄壮举。他说“关键时刻,两位女英雄,牺牲自己,保全集体,榜样呀! 我命令:马上派出搜寻小组,向鳌鱼山进发!一定要把她们找回来!”

10月中旬的一天,鬼子的“扫荡”被粉碎了,陈剑戈她们跟随老乡们回到了那个山坳里的村庄。将近两个多月啦,第一次喝到了热米汤,吃到了真正的粮食。第一次睡了个安安稳稳的好觉。

孙毅

第二天,孙毅校长派出的搜寻小组终于和她们接上了头。陈剑戈和李医生带着宛如鸡雏的婴儿,告别了大嫂。走了几十里路,回到了抗大二分校——灵寿县陈庄。

大难不死的战友们又聚在一起,既高兴又激动。有的打洗脸水,有的端来热腾腾的面条,洪水则抱着那个骨瘦如柴的女婴,半天说不出话来。取个名吧,“暴风雨洗礼的孩子,就叫暴风雨吧!”

这一场磨难将陈剑戈撂倒了,她软瘫在炕上,一病将近一年。交给村里老乡喂养的暴风雨刚刚有了点鲜活劲,麻疹引发的肺炎便在缺医少药的困境中夺走了这个半岁婴儿的生命。

这是她和洪水的第一个孩子。受了那么大折磨,吃了那么多苦头,孩子就这样死了,这对病中的妈妈该是多大的打击和摧残!洪水那愤愤的一拳打在墙上,手破了,流了好多血。

鲜血使她清醒过来。一把坚毅的剑,顿时化为爱抚,温暖了那颗只会滴血、不会落泪的心:“别伤心啦,我挺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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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这位坚强的女性,毅然拿起教鞭,担起了抗大二分校四大队文化教员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