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何曾老？非遗正青春——我们当下的戏曲音乐创作

主持人：赵斌

嘉宾：高均、徐律、赵心瑜

文稿整理：钟海清

戏曲音乐，作为非遗文化的璀璨明珠，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岁月的深情。随着时代的发展，古老的戏曲音乐并未被时光尘封，反而焕发着别样的青春活力。它既有着往昔岁月沉淀的深厚韵味，又在现代创作理念与多元文化融合的滋养下，孕育出崭新的艺术生命。那么，当下戏曲音乐创作究竟经历着怎样的改革与创新？又是如何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起桥梁，让古老的旋律奏响时代强音？让我们一同走进这充满魅力与挑战的戏曲音乐创作世界，探寻其中的奥秘与精彩。

近日，“古老何曾老？非遗正青春 ——我们当下的戏曲音乐创作”邀请到上海越剧院赵斌、永嘉昆剧团徐律、上海昆剧团高均、上海越剧院赵心瑜四位老师，以下是此次直播对谈的精彩发言回顾。

直播现场图片

唱腔设计要熟悉演员的唱腔风格和表演特点

赵斌

国家一级演奏员

唱腔设计是戏曲创作里重要的环节，它不仅承载着传承的重任，更要在不断创新中寻求突破，以适应现代观众的审美需求。

越剧的唱腔与昆曲等曲牌体戏曲不同，它采用的是板腔体结构，这赋予了它更大的灵活性和表现力。

越剧虽然没有固定的宫调曲牌，但对流派的区分十分明确。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都需要根据人物和剧情进行个性化的唱腔设计。要在流派的框架之中，寻找到契合这部剧的曲调和板腔从而进行创作。

唱腔设计不仅要懂得音乐理论，还要熟悉演员的唱腔风格和表演特点，需要与演员进行深入的沟通，掌握他们的气口、发音和情感表达方式，才能在创作时准确地谱写演员的唱腔。这种默契的配合，不仅体现在旋律的和谐上，更体现在情感的传递上。

创作一个好的音乐作品，不仅是作曲、唱腔的功力，还要有演奏员的演绎和演员的演唱。少一个好，都是艺术残次品。每当演员的情感达到高潮时，演奏员们就要迅速响应，不仅引领演员，更要引领观众，用音乐的力量将现场带入整部剧的情节之中。每位演员的嗓音条件和理解能力各不相同，如何找到最适合演员的唱腔，是我们所面临的一大挑战。我往往会鼓励演员参与到唱腔的创作中来，这也是我的创作习惯。

以《微·神》为例，这部作品在唱腔设计上我们进行了大胆的尝试和创新。坦白说我一开始也有点胆怯，因为流派是越剧的根本，但流派与流派之间又并不相同，所以我试着在尾腔处保留了流派特征，运用了傅派和徐派的元素，通过音域的拉开和对唱旋律的设计，使两个流派的唱腔既相互独立又和谐统一。“人人都想做美梦”这一唱段上，我们从伴奏手法入手，包括整个行腔的感觉，已经开始往歌曲的风格靠近了——因为这里需要梦幻，如果把这个流派写得太直白，观众会觉得这个梦太现实了。总体上我们简化旋律，融入流行歌曲元素，最终唱腔呈现得更加梦幻和缥缈，对于整部作品的呈现也大有裨益。

唱腔设计是需要不断创新和尝试的，在丰富越剧唱腔表现力的同时，也能为越剧艺术的传承和发展注入新的活力。最终呈现出又好听、又契合主题的作品，这样才能真正将戏曲音乐流传下来。

上海越剧院小剧场越剧《微·神》

音乐创作要为剧情服务

徐律

永嘉昆剧团副团长

昆曲的唱腔设计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历史积淀，讲究“依字行腔”：即在固定的曲牌框架内，根据文本的字音进行灵活调整，形成独特的唱腔风格。每一出戏中，往往只有一两个主曲特别引人入胜，这种铺排手法的运用，不仅增强了戏剧的张力，也让观众在欣赏过程中更容易捕捉到情感的波动。

永嘉昆曲是昆曲的一支独特流派，长期扎根民间，为底层人民带去精神享受。它的唱词通俗化，唱腔加快，形成了与上海、苏州昆曲截然不同的风格，被誉为“草昆”。尽管是“草昆”，但我们的艺术表现力却毫不逊色，反而因贴近民众而更加生动鲜活。我们这次排的《监察御史徐定超》，把小腔减少，从而加快了速度，这和传统的昆曲不一样，却也足以形成了一个自己的风格，比较容易让演员唱、让观众接受。

实际上，最早是没有唱腔设计这个工种。老先生们唱的这些戏都是通过跟琴师的合作——它有个基本调，这样的创作都是在基本调里完成起承转合四句，这就足够了。但慢慢地，大约是基本调唱多了，比如一个戏几百句唱下来，人物一直在发展，情绪一直在变，基本调的戏剧已经远远不能满足当下的表达，老师们就通过变动一些个别音符或者改变速度来探索新的腔调，久而久之，旋律、唱腔就这样形成了。

唱腔设计的目的，就是让演员能够更好地表达他的情感，我们要提前去了解演员的音域。他的最高音到哪里，他的最低音到哪里，我们就在他最美好的音区里去写。无论如何，所有音乐都是为剧情去服务的。我觉得演员应该要成为唱腔设计的二度创作，谱子上的东西是“死”的，演员演唱以后它们才能“活”过来。

在唱腔设计的过程中，主题的选择与运用同样至关重要。一个好的主题，不仅要在剧中反复出现以加深印象，更要具备高度的可塑性和变奏能力。有时候，剧情最为紧张激烈的时刻，观众以为这里一定有一个猛烈的音乐，我反而会选择静场处理，以这种反差手法来增强戏剧的张力和观众的期待感。

永嘉昆剧团原创昆剧《监察御史徐定超》

“突破”让戏曲的生命得以延续

高均

国家一级演奏员

在戏曲舞台上，观众的反应是衡量表演成功与否的重要标尺，我们都会期待观众的热情反应，但昆曲有点不一样。在昆曲的舞台上，当剧场内静谧无声，只余下台上演员的悠扬唱腔，这却往往意味着观众已深深沉浸在昆曲细腻、优雅的艺术世界之中了。昆曲的魅力在于其腔调的优美与独特，每个演员在演绎时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与风格进行适度的调整，即便是同一个角色，两个小生之间的唱法也会各具特色，有的激昂向上，有的则平稳流畅。这种个性化的演绎方式也对作曲提出了更高的挑战。

比如我在《青山许我》这部小剧场里，就尝试为演员们设计了更为宽广的音域跨度，尤其是小生角色，从传统的五度跨越至了七度——其实这种尝试让演员们一开始感到有些不适应，毕竟昆曲中老生角色常用的大跨度音域对于小生来说并不常见，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挑战，反而激发了演员们的潜力与创造力。等他们适应之后，我们作曲也更有发挥的空间了。在这一过程之后，我体会到，戏曲音乐还是得往前走的，在保留主腔，保留特色腔的情况下，不断地尝试在其他腔上进行发展，从而引发新的观众的共鸣。

在小剧场里面，我尝试了各种各样能让观众觉得有意思但又合情合理的东西，我在《微·神》里通过手碟和影像的结合，创作出一个真实的、有说服力的梦境，把观众带入另外一种情绪。这种先锋性的尝试不仅体现在唱腔上，更贯穿于整个表演过程之中。在《草桥惊梦》中，我们通过人声阿卡贝拉、手碟等现代乐器的运用，以及乐队与演员的互动与配合，营造出了一种独特的表演氛围与视觉效果。这些小剧场音乐的尝试最终是为以后做大戏打下基础。

昆曲的创新与发展并非一蹴而就的，勇于尝试是第一步。以前不管是越剧的大师也好，京剧的大师也好，他们都是有亮点出来，他们每一出戏，哪怕是挖出来的戏，都是要寻求突破——不管是在剧本上也好，还是在唱腔上也好，他们每搞一出戏必有一个突破，这样戏曲的生命才得以延续。

上海昆剧团小剧场昆剧《草桥惊梦》

演员与演奏员共同构成“主旋律”

赵心瑜

“袁（雪芬）派”青衣

在越剧的世界里，音乐不仅是情感的载体，更是塑造人物、推动剧情发展的重要手段。作为越剧演员，我可以切身体会到音乐在戏曲表演中的不可或缺性，以及演员与乐队之间默契配合的重要性。

越剧以其独特的唱腔和丰富的腔调著称。作曲老师会根据人物的情绪来定一个基本的主调性，在这个时候——尤其是新编戏，演员更要与主创团队共同探讨唱腔的设计，向主创团队提供演员在角色中的感受和情绪。如果唱腔的走势让演员觉得不太舒服，我们也会请老师提出来进行调整。因为唱腔的走势不仅关乎演员的嗓音状态，更直接影响到角色的塑造和情感的传递。

演员与乐队之间的默契配合是至关重要的，演员在舞台上的一举一动，都需要与乐队的演奏紧密配合。比如在《琴心》里面，有一段是古筝拖腔的演奏。古筝与演员共同构成了主旋律，演员需要非常谨慎地控制自己的气息和情感，琴师也需要时刻关注演员的状态，两者才能相得益彰。这很考验演员的功底，也很考验琴师的技艺。

越剧表演还与场地密切相关，不同的场地对音乐的传播和接收效果有着显著的影响。例如，在大剧场和社区演出中，由于场地大小和观众距离的差异，演员和乐队需要作出相应的调整。在小剧场中，演员需要更加细腻地处理自己的动作和表情，才能与乐队的演奏形成更加紧密的互动。可以说，演员与乐队需要共同努力，才能塑造出鲜活的角色形象。而这种默契的配合，需要长时间的磨合。

在越剧音乐的创作中，之前是以民乐为主，但现在有了钢琴、吉他这些西洋乐器的加入，不仅功能性很强，它的频段也变得很丰富。对于演员来说，我能感觉到这些音乐是在包裹着我的声音的，会有和从前不同的律动感。

在当代的戏曲音乐创作中，我们不断磨合、探索。希望大家能够给予越剧艺术更多的关注和支持，共同见证这一传统艺术在未来的璀璨绽放。

赵心瑜“浙江卫视中国好声音越剧特别季”舞台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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