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关品方

笔者和很多金融界的朋友一样，都相当关注特朗普上台后会不会考虑攻击港元的联系汇率制。网上传媒和香港专注报导经济新闻的报章，从去年12月起已有不少评论。如今特朗普上台在即，本人乐意就这个敏感问题，谈谈个人的看法。

早在13年前（2012），曾经有过一次（由已退任的金管局高层提出）有关港币是否应该人民币化、或者应该自由兑换（和美元脱钩）的时机问题的讨论。如今多少年过去了，港币联系汇率制度仍纹风不动，经受着外汇市场界冲击的考验。

无可否认，港币随着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及国家经济体量强盛，正在慢慢向人民币靠拢，但不少经济学者认为，港元汇率政策制定者必须细致研究，要做出各种模型分析，即使真要改动，也应充分考虑外围经济动荡因素的影响，改变联汇制必须在环球局势相对稳定的时候，静候适当的时机。如今中美抗衡激烈，处在金融动荡的敏感时期，显然是时机不当。

大多数意见认为，联汇制度的检讨乃至修改，应该是中央和香港特区政府的责任，并不适宜公开讨论。港币与内地的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如何配合，也应当由特区政府在和中央充分沟通的基础上，及早制定各种预案并有序落实推行。例如数字人民币在香港特区的增量流通、跨境移动支付的无缝对接，都是先决必备的条件。简言之，是从联系一头到联系两头，凡事预则立，立在不败之地。

如果对港币联汇制的检讨和其他公共政策一样要做公开谘询，期间外汇市场将会发生多大的震动？难以充分预计，市场无法承受。现在看来，以目前情况，不但不适宜有任何改动，特朗普尽管奇招迭出，估计他不会、也不可能随便打改动港币联汇率制的主意。因为港币现在是"准美元"的性质，对美元百利而无一害，所以不会。因为港币联汇的运作机制由金管局掌控，所以不可能。这方面，笔者留意到上月4日的报章快评已有相当明快的分析。货币制度属国家主权范围，美国再霸道也不可能干涉。港币的"准美元"地位对美元有利，特朗普再愚蠢也不会胡来。本文尝试从显浅易明的角度稍作解释，向学者专家们请教。

中美关系交恶，港人如惊弓之鸟，忧虑被美国制裁，或会削弱香港特区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这当然应该担心。但如果对货币制度一知半解而危言耸听，好像特朗普只要一声令下，港币的联汇制就土崩瓦解，港元或会变得一文不值；那是奇谈怪论，要明确澄清，以正视听。

美元是全球最流通的货币，从美国政府的立场看，越多人用美元越好。因为通货的本质是发钞者向持钞者发出的欠债单据（IOU），持钞者理论上凭票可向发钞者索取等值的东西（例如黄金），除非发钞者有危乎零倒闭风险的信用度。在不引发信用危机的前提下，发钞者理论上可以接近零成本无限量印制IOU，并用这批"无中生有"的票据换取各式各样的货品和服务。

美国每次增发美元，即时的后果是手持美元者的购买力将产生摊薄效应。情形就像上市公司发行新股一样，股价会因为新股摊薄效应而下跌。货币是一个庞大的信用系统。拥有向全球发钞权的美国，发行美元而得到普遍认同，其地位独特唯一。当然是越多人使用美元越好，因为足以证明美国政府的信用足够好。最重要的一项事实是：美国政府拥有摊薄持钞者"货币购买力"的权力；而这项权力的实质是：美国政府具有向所有持美元者无差别地征税（抽水）的权力。明白到这一点，就已经理解到银行学、货币学和国际金融学的精髓。

如果把美国政府理解为一家上市公司，它当然希望越多投资者购买并长期持有自己公司的股票越好，因为这样就越能够以印发新股的方法进行收购合并（俗称剪羊毛或割韭菜），公司就越容易持续扩充业务不断赚钱（例如收购格陵兰岛，推销军备武器）。

美国政府会不会、可以不可以禁止港元跟美元挂钩？特朗普只会捍卫美元在全球范围的流动性，只会反对金砖集团发行自己的金砖货币，只会反对美元在全球的垄断地位被削弱，怎会自己"倒米"（倒掉自己手中的食米）？这和上市公司不会宣布禁止他人购买自己股票的道理一样。美国全球霸权的性质，不是私人公司而是上市公司。在外汇市场上，持美元者可以自由买卖美元。美元大量流通，美国政府非但无任欢迎，运作上也无法任意干预。设若干预美元流通，美元变得不受欢迎。换言之，他国使用美元，无需美国批准；假若美国制裁使用，他国唯有另谋出路。俄国过去3年去美元化的抗衡做法就是现例。

香港的联系汇率制度的运作模式是，3家发钞银行（汇丰、渣打和中银）通过购买市面流通的美元向金管局按1兑7.8的比率发行港币。只要美元是自由流通的货币，3家发钞银行就可以按照各自的商业需要在自由市场购买美元并以此为抵押品向金管局按照1兑7.8的比率发行港币。港币联系美元的汇率制度（1983年10月17日实施），事前并不需要得到美国政府的批准。从当天起一直都今天，已接近42年，美国政府何曾干预过？怎样干预？根本无法干预。

顺便一提，1983年港币联系汇率制度出台，笔者的恩师饶馀庆教授（2023年逝世，高寿80岁）曾出谋献策，有重大贡献。其后联系汇率波幅扩宽到1兑7.75至7.85，是笔者的同窗曾澍基教授（2014年逝世，享年64岁）深入研究后提出的建议，有间接参与。我们都来自香港大学。斯人已矣，思之黯然。有关货币学、银行学和国际金融学的理论，以及港币联系汇率的运作技术细节，不在这里多说。

如果有人担心本港的金融系统或会在特朗普上台后受到冲击，那是因为2022年初俄乌战争爆发之后，3年来美国及其北约盟友禁止俄国官方金融机构通过国际结算银行（BIS）的美元结算系统（SWIFT）进行外汇结算，充公俄国政府及关连机构境外的美元资产，企图瘫痪俄国的金融系统。那是战争行为，本质不同，是另一话题。

原则上美国政府虽然不能干预港币的联汇制度，但有办法禁止在本港注册的银行使用BIS的SWIFT进行美元结算。笔者认为，香港特区是中美维持经贸沟通最佳的一个缓冲和渠道，港币作为"准美元"，97回归祖国之后有国家倾全力的支持，特朗普不会不权衡利弊，不会愚蠢到不明白"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道理。3年以来，越来越多国家，尤其是全球南方和金砖集团的成员国发现美元已经不可以完全信赖。特朗普去年底威胁金砖集团成员国必须继续使用美元作为主要贸易货币，否则美国将开征高达100%的关税，甚至禁止个别国家把货品卖到美国。其目的是要确保美元的全球流动性。

昨天特朗普又有奇招，宣布就职当日（1月20日）将成立对外税务局以专门收取关税和所有来自海外的收入。笔者估计，特朗普是要（1）把回收美元统筹起来，一收一放，和（2）后续增发美元（所谓量化宽松）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加上（3）改造（压缩甚至取消）美联储和（4）推动加密币本位制度，是特朗普企图冲击国际金融秩序的四响炮。

我们看透了特朗普的一言一动后，就心里有数，要有所准备。香港特区政府有中央的强大后盾支持，心有猛虎，吾道不孤；遇事不慌，兵来将挡。凡事预则立，关键是要有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