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元凤
傻姑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三个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女娃子,在那个特殊年代的背景下,傻姑并没有因为是女孩,得到父母过多的疼爱。
当附近村子能吃的树皮,都被剥光的时候,我爷爷把孩子们都叫到跟前,指着土炕上巴掌大的一块榆树皮饽饽说:“你们谁爬树最厉害,谁能去更高的树上弄来粮食,这块就给谁。”
傻姑用袖子一擦鼻涕,猛地抓起饽饽就往嘴里塞,“爹,俺比他们几个爬的高,这几天的树皮都是俺上去弄的”,边说边举着咬了一半的干饽饽冲哥哥、弟弟们显摆。
“妮啊,你看看,家里就你最能干,你几个兄弟都不如你,你看看,要不从明儿起,你就别去学堂了”,妮子没等他爹说完,蹲下搂过俩弟弟,把没吃的饽饽掰两半塞他们手里,扭头冲他爹笑笑说“知道了爹,俺愿意,让俺在家干活,是知道俺比他们有本事哩。”
傻姑常常被村里半大小子嘲笑,说她皮肤黑,说话楞,整天爬树下河的,和个野小子一样,傻姑也不和他们啰啰,上去几脚就安稳住局面。
有一年天旱,附近几个村子的井都干了,河底裂着几十公分的大口子,村里开会决定在东坡的玉米地里再挖口深井,让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定工,不给公分的那种。
家里因为没有多余的劳力,几个男孩子白天还上学,算劳力的就爷爷奶奶俩个人,可谁去顶工挖井都会影响一家人的工分,不去又不行,于是,又是傻姑被家人选中去挖井了。
傻姑去村里报到的时候,老书记抽着旱烟袋,蹲在地上无奈地叹气,傻姑拍着胸脯子向老书记说“书记,你别不用俺,俺比俺娘和俺那几个兄弟们有劲,俺爹都说俺是家里最能干的,俺一定比别人干的多,留下俺吧,俺就是俺家最能干的劳力”,老书记别过身子,仰仰头,冲着傻姑挥挥手:“妮啊,大爷信你,明天去东坡跟着他们一起干吧。”
傻姑高兴地走了,老书记用粗糙的手试了试眼角,又继续蹲下猛吸了口烟。
炙热的大太阳,把挖井的汉子们都晒得脸红脖子粗,一个个赤裸着膀子,破破烂烂的裤腰带下,哗哗淌着和着泥的汗,几个嘴贫的小子,休息的时候就开傻姑的玩笑,说:“妮,你也光膀子吧,凉快,免得起痱子,俺们心疼。”
傻姑二话不说,提起身边的筐,把土往几个傻笑的人身上一撒,弯腰就去装土干活。村里年龄大的几个大叔就骂那几个混小子,说以后谁也不许欺负妮子,你们没有个妹子,你们家谁舍得这样,以后多帮衬着点。
一口井,挖了25天,村里再没有人嘲笑俺姑是个傻子了,井出水那天,村东头铁蛋,就是挖井时带头打趣姑的那个混小子,让媒人和爷爷提亲来了。
媒人来的那天,家里气氛挺好,因为两个叔叔同时考上大学了,可媒人话没说完,奶奶就把她哄走了,说俺妮现在不找婆家。
后来,村里的树皮渐渐没人剥了,公社的大锅饭也有点油水了,家里几个男孩子也陆续成人了,村东头的铁蛋,三年前也当爹了,可我的傻姑还在家当劳力,当那个最能干的劳动力,只是换了个可以挣工分的身份。
村里小姐妹偷偷问过傻姑,是否喜欢铁蛋那小子,傻姑低着头红着脸说:“俺力气比他大,要是真生他气,那天在井上,俺能一脚踹他三趔趄。”说完小姐妹哈哈大笑,可笑着笑着,傻姑却流泪了。
小姐妹们,知道傻姑她娘为啥不同意当初那门亲事,因为,傻姑晚几年找婆家,就能多给家里干几年活。
后来,家里兄弟们都一个个安稳了,村里也响应上面号召,实行责任到户了,我那快三十好几的傻姑,就成了家里碍事的人了。
于是,五十块钱外加一台缝纫机,傻姑就嫁到邻村去了,嫁给了她从未谋面的男人。
勤劳善良的傻姑,婚后过得挺幸福,一家人恩恩爱爱的,共同为幸福的小日子添砖加瓦。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来到了富裕的新时代,傻姑和姑父靠着勤劳的双手,把土屋变成了二层小洋楼,表弟也给她娶了个贤惠的儿媳妇,转年还添了一对可爱的孙女和孙子。
眼看着小日子越过越滋润,傻姑的身子却出问题了,查出癌症那天,我感觉脑子一片空白,表弟的电话在耳边嗡嗡响,却听不清后面他的话了……
傻姑走的前几天,我在医院陪着,她握着我的手说:“妮啊,你说姑傻不?”
我鼻子发酸,转过头说:“谁再说傻,再叫你傻妮子,我踹死他。”
后来姑姑跟我说,她十岁那年,他爹让所有孩子去屋里,问谁爬树最厉害那件事,她知道是家里人瞒着她早就商量好的,娘早就提前嘱咐她兄弟们别说话,也别抢那榆树饽饽。我流着泪,问姑姑:“你知道,还为啥抢,你傻啊?”
姑姑笑着说:“一个家,总得有人作出牺牲,他们是男孩子,多读点书,将来有出息,不会被人瞧不起……”
我的傻姑去世很多年了,她的傻事还有很多,一件件一桩桩都冒着傻气,冒着我不忍下笔的温度和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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