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识李婷之前,我就听说过她。

从掀起出版圈大事件的《离线》创刊,到转为线上会员制再到之后的暂时停刊,好像时不时会从各种渠道听到主编李婷的名字。直到几年后和《离线》的两位核心成员不知知和石佳成为了同事,关于李婷的话题仍没有停止,比如,一次对当时领导的常规吐槽后,不知知说:“克里斯(李婷的网名)说,领导就是要给人吐槽的。”哇,有嘴会说,我顿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出版人产生了很多的兴趣和好感。

2021年,《离线》复刊了。这件事更让我对李婷刮目相看。虽然更早一些就知道她们重组了三人团队,着手筹备《离线》复刊,但当时我的感觉是,这到底是什么样的领导者,能让伙伴放下手头收益还不错的工作,投身在一件并不明确的事情上,结果还真被她们弄成了,形成了我拿在手里的这本《离线·共生》。

于是,在2024年的冬天,我终于见到了她。本来是想聊聊新刊《离线·滤镜》,却在开始就被李婷的一句话吸引住了,她说她现在真正的身份是“职业读书人”。

——霍,这么酷的名字不会是自己编的吧?哦,还真是自己编的。

于是,作为阅读类的播客,自然聊起了“职业读书人”的故事。篇章从疫情期间20层的住院部展开,李婷无奈又欣然地顺应时代成为了数字游民的一员,读书成为了那个不确定时刻为数不多的锚点之一。选书、读书,以及读书带来的好处,我们在2024年的末尾,仿佛三个被困在孤岛上的旧人,聊着一些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话题,甚至刹不住闸似的聊了将近三个小时,后来李婷说:“我那天可是说了太多话了,像发洪水。”

我们还聊到了《离线》复刊后的新的选题思路,以及一个非常扫兴同时困扰所有出版人的最重要的问题“书出来后怎么卖”。

这当然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所有的出版人都纠结在完整传递信息和提炼“有效信息”让大众迅速接受这两件看似有些矛盾的事情,既然是整个行业的难题,肯定不是我们这个播客节目能解决的问题。我的搭档废废老师甚至还祭出了法国一人独立杂志《猫头鹰》出版的故事,事后我没有跟她聊过,并不知道那一刻,仅仅是两个同样爱好杂志的人交流心爱的杂志内容,还是也有一丝隐隐的鼓励在里面。

在节目最后,李婷推荐了一本后浪出版的图像小说《摄影师》。其中她有一段话让我特别动容,她提到无国界医生们需要翻越重重群山同时躲避轰炸和其他潜在的危险,她说:

“其实生活中大部分都是这样的,你的目标在那些延绵的山之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爬山,这些你可能看不到尽头的山,在爬山的过程中有可能会要去躲避轰炸,有可能要去和饥饿、寒冷去做斗争,但是和你同行的,是很多你的朋友、你的同事,跟你有共同目标的人,还有偶遇的路人,他们也可能会成为你的伙伴。”

在录音当下的我,那一瞬间几乎要冲口而出,这多像李婷团队在做的事情啊,虽然她们几乎永远是带着愉悦在克服这些暂时的挫折。但又一想,我眼前这位女性和她的几位同伴,似乎从来都只聚焦于具体的难题从不将它们升级成人生问题,于是按下内心这种略带做作的自我感动,除了一种禁止抒情的自觉外,事后想,作为一个曾经的出版从业者,也许潜意识里更希望的是,世界上每一种被精心筹备出版的图书都应该有属于它们自己的好运,也希望有追求的出版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坦途,或是在艰难攀登后能满载而归。

以下为本期播客《把阅读作为方法,以具体应对焦虑:专访〈离线〉主编李婷》节选。

2020年复刊之后的转型

萌美:我记得《离线》刚创刊的时候还是一个挺大的文化事件。当时创刊的前四期吧,还是我们理解意义上的典型的科技文化,比如说《开始游戏》《黑客》《科幻》《机器觉醒》,感觉都是大众一提到科技,可能会首先想到的一些东西。

李婷:我们在复刊的时候也跟媒体聊过2017 年之前在做的一些主要的选题,和我们复刊之后做的一些选题的区别。之前的或者第一阶段我们在做的还是可以称为极客文化的,也就是我们说的 Geek,是在科学技术这个群体里面更 Pro 的一群人,他们关注的一些东西,或者他们本身代表的文化圈子、文化现象,像游戏、黑客,就非常典型。还有科幻,作为一个亚文化,也是非常典型的概念。

复刊之后之所以有变化,首先,非常重要的一个点也是吸取了之前的经验教训,可能教训更多一些。比较明确的就是“极客”这个词,它在中国不成立,或者说在国内这个群体非常小,它是一个舶来词,在中国没有形成它的根,没有生长起来,没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极客群体。我不是说这群人不存在,而是它没有成为一个相对稳定和显性的群体概念。所以这个词在我们2017年去讨论的时候,对大众来说很陌生,认知上很难跟大众去建立一个桥接。

这是当时我们做图书推广的时候,会觉得有这样的一个屏障。复刊的时候,我们面临的问题就是,是不是需要去做一些转换?这是我们在重新开始做这个杂志的最核心的使命上的一个讨论吧。萌美:你们复刊以后出的这三本《共生》《副本》《重启试试》,以及我现在手里的《滤镜》,这四本听上去并没有那么的极客,更偏重于当代文化现象的一种感觉。

废废:是的,我甚至觉得后面这三本的名字都更哲学性,就很抽象。

李婷:刚刚说《离线》关注科技文化,首先科技包含的是科学和技术这两个方面,那科学会包括我们一般意义上的科学,还会包括科普,从这几个选题来说,《共生》会更像科普一些。因为它实际上就是从共生这个生物学概念出发,然后拓展到各个领域里面去。

技术这一块,其实《副本》在这方面的倾向还挺明确的。我们最早的出发点就是 copy 这个词,提到电脑,大家能想到copy-paste,这个可能是跟当代人联系最紧密的。此外,更实用性的技术来说,就是工厂流水线。有一个特别核心的点是,这些东西为什么大家会觉得它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或者它听上去好像不那么科技了,这是因为我们现在在做的这些选题和大家一般意义上认为的科技离得远了。但这也是我们想传达给大家的,就是目前大众所认为的科技是非常狭窄的一块内容。正好就拿《滤镜》这期来举例,因为在开始我们去做这个选题的时候,我跟身边很多在互联网公司工作的朋友聊说滤镜能讲什么东西,他们一听还挺兴奋的,因为它是一个非常主流的东西,无论是在大厂里,还是日常手机相机拍摄,是一个人人可以涉足的话题。

但实际上从最后出版的内容来看,我们正好把那部分大家最早认为非常兴奋的东西全都剥离掉了,一个都没有说。我觉得这就是我们复刊之后去做选题的一种尝试,或者说本来就预定的改变。我们不想再去讨论当下人人都在讨论的,或者说已经被大家认为是既定常识的东西,比如 Instagram 上最受欢迎的 10 款滤镜这类话题,小红书、微信公号上有人已经给你讲得非常透彻了,这样的内容没有放到书里的价值。

反主流话题的《滤镜》

李婷:最早的时候我们把《滤镜》的框架划成了三块,一块是跟技术史有关系的,滤镜最早是一个镜片,它后来变成了相机里面的一个透光片。再后来有了数码相机之后,它就变成了里面的一个程序,或者是电脑里的修片程序,Lightroom,Photoshop 之类的,现在它又进入到手机里了,这是第二块内容。第三块是抽象的语义,语言上的滤镜,文化上的意涵。

我们最早就是这么策划的,但在执行的过程中,我们把大家最熟悉的那一块东西扔掉了。第一是因为我们希望大家能看到新东西,第二是能看到比较系统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书非常重要的一个作用。像是我刚才说的滤镜作为一个物理上的存在的一个程序,到变成人的一种思维形态这样的一个逻辑,我们的框架就是这样一个系统。

废废:我们俩比较幸运,比较早的就知道这个选题了。

我当时觉得这个选题还蛮有野心的,因为在西方文化史上有一个非常繁盛的研究视觉文化的时代,诞生了非常多的现代文化学研究的著作,《机器复制时代的艺术品》《景观社会》。我对《景观社会》印象最深,我当时理解它的方式就是它相当于说景观就是一种滤镜,是资本主义给我们的一个滤镜,赋予了一些意义。我看到宝婷的第一篇文章,果然就非常有当年他们做文化研究的那种调性,就是从科技然后到人文的转变。我觉得野心还挺大的,而且完成度还挺好,确实写出了一些东西来。

李婷:宝婷的这一篇相对来说是比较完整的,她把整个书里面我们想要表达的那个主体逻辑,基本上用就1万字这样的一个体量,就说的比较清楚明确了。当然作为一本杂志,它在深度上很难去和专著媲美,杂志承担的使命,实际上是提出问题。杂志本身都是由多篇文章组成的嘛。每一篇文都扮演着非常明确的作用。比如林沁的那篇文章,就是讲在技术上,滤镜到底是怎么样工作的。宿颖的文章就是关于摄影的文化意涵。后面还有语言的滤镜,还有使用滤镜的人,就是摄影师,如何观看世界。

萌美:如果我们搞一个《滤镜》的读书会,大家都看完这期杂志,然后聊一聊,肯定会聊到很多很有意思的很深的话题。

李婷:刚才说我们复刊之后选题的变化也是这样,我们发现讨论最基础单纯的科学技术的篇幅越来越少了。因为技术也到了瓶颈期,不可能像半个世纪之前那样,时刻给我们惊奇。但是它对人的影响正在一层一层分化,影响的范围在扩大变得多元。前面的东西你能讲的越来越有限了,后面的东西会越来越复杂,但能参与进来的人会越来越多。《滤镜》也确实是我们目前为止相对来说更容易走进大众的一个选题,不需要跟别人多做解释。整个书里面的这些文章,也不需要有一个确定的入口。你可以随便打开,加入讨论。

萌美:不同的人对于滤镜这个词,脑子中都有不同的想法。

废废:是的,到现在为止出的这几本里,这个选题是我最喜欢的。它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具象的东西,甚至是摸得着的,但它的外延优势最大,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的。

扫兴环节:如何卖书(但其实没回答)

萌美:那再说一个有一点扫兴的话题啊。既然这书已经出来了,拿到手上了,下一个环节就是卖了。很多人对《离线》的评价是硬核,比如说文章很硬核,另外一个层面就是它没那么容易进入嘛。所以你想怎么向大众卖这本书呢?毕竟还是一个商品,对吧?

李婷:我们也不会去回避在销售这方面的问题,包括我们跟出版社谈合作的时候,出版社也会去看开卷数据,会去了解一些其他渠道的销售情况来问我们说,诶,你看你们这个书卖得也不怎么样,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你们的目标是卖多少呢?它有什么突破口吗?我们都会放在桌面上去讨论。我觉得首先是《离线》关注的话题,从最开始的《开始游戏》到《滤镜》,我们试图讨论的东西,大家看书名大概能明白大致上是什么,可能会讨论哪些方向,但一看到目录和具体内容就觉得看不懂,存在着大量专业词汇。还有一个比较典型的问题,是会觉得我们的文章标题还有内容看上去比较枯燥,这是来自读者或者是一些偶然看到我们的书的人给我们的反馈。我觉得这一点平心而论是很难解决的。哈哈,首先它不是一个问题。如果是说这个东西是一个问题的话,是可以讨论解决方案的,但我觉得它不是一个问题。我们也不认为,起一个非常花俏的标题或者把一篇本身就很难的文章写得很简单,是合理的。

就比如《滤镜》里林沁的那篇文章《控制图像的魔法》,讲的是滤镜在技术层面上是怎么实现的。很专业,巨多公式,非常复杂,付老师在做排版的时候都要崩溃了,后来印刷的时候也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从我们现在做营销的角度来说,在公众号推这篇文章的时候,这些公式其实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大家不会看,大家也不愿意在手机上看这么复杂的东西啊。我们只需要把这个提纲摘出来,比如分三类讲一讲滤镜就行了。但你发现如果我们不讲具体数据是如何通过运算达成的,如果没有这个东西的话,它真的就只能是一篇非常普通的微信文章了。

废废:本来那个创作逻辑和动机其实都改变了。

李婷:对,它消失了!那这个意义是什么呢?肯定又会回到这个问题,对吧?我们一直也在和作者讨论这个文章怎么写,让大家花一点脑力就能看懂,但又不至于是一看到就放弃的程度,把难易度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但我觉得再去降低,那可能《离线》本身存在的意义也就没有了。

萌美:我们现在很多推广的一个问题,特别是在图书上面都是要尽量的简化,抽象出一个跟我有关系的那个点,我不看不行的那个点,我才会买,因为图书它也不是一个必需品。可能你必须用这种方式去触及更多的人群。但触及这些人群里面有一些真的会被你最初的那个创作初心打动,比如说吸引来 10 个读者, 9 个都去看别的,然后有一个就发现,哇,这个公式太牛了,他从此就爱上《离线》。这个人,他是会跟你走很久的那个人。

李婷:我觉得杂志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个意义就是它提供了思考的更多可能性。杂志是发散的。像国外有很多周刊杂志,你会发现它们会讲一些有的没的,有的你一看很明显也不感兴趣,但这个不重要,因为你肯定会在这一堆七七八八里找到感兴趣的,这就足够了。我们想为那些还有思考意愿,还望能被日常之外的东西吸引打动的人,让他们找到一些在别的地方不可能找到的火花吧。

萌美:对,我在看《滤镜》,没有完全看完,但是每一篇都有一些好像有一点点打中我的那个感觉。那还挺微妙的,因为和我看特别舒适的文学那个感觉又不一样,因为它更像是文化类、社科类的,是会引发你思考。

废废:我一直对杂志的印象就是前沿和多元。很多杂志它提供的信息要么信息本身是早于其他媒介的,其实现在很多杂志的功能已经被互联网替代了;还有一种就是思考的方式是超乎于前沿的,就我们知道历史上非常多的所谓的新浪潮、新思想,最早都是先通过杂志发布自己的宣言和主义的。杂志一直以来在

我看来就是非常前卫的一个东西,再加上多元,它是能够吸纳很多东西的。

完整节目请长按下图收听播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