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第1期 总第812期

编者按

传统戏曲的“破圈”,其意义远不止一部作品的创新,更在于建立了突破剧种的,甚至突破社会次元壁垒的新联结。当前,传统戏曲的破圈在很多方面都成为衡量一部作品成功与否的标准。但与这股破圈之风同时刮来的,不乏盲目的效仿和炒作之举,这促使我们以更加理性的态度进行反思。比如,破圈背后的内因与外因、偶然与必然,以及“破”与“守”之间的平衡。基于此,本期推出三篇围绕破圈现象的文章,从不同角度对破圈现象进行反思,旨在为传统戏曲在当代社会中的传播与转型提供借鉴。

“破”与“守”?

——当代戏曲破圈现象的反思

文/张鑫雨

中国的戏曲艺术历经漫长的历史演变,在厚积薄发中绽放出耀眼的光彩,以独特的艺术形态与内涵彰显华夏文明的博大精深。在当代全新的社会文化环境中,戏曲艺术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也迎接着复兴的有利契机。为使其能够重现昔日的辉煌景象并传承延续精彩技艺,必须重新审视新时代戏曲艺术的得与失。究竟是以锐意革新的精神“破圈”,还是在熙熙攘攘的繁乱中保持“守圈”的定力。这是摆在当代戏曲艺术工作者面前的一道难题,更是牵涉到戏曲艺术未来发展走向的重要选择。

一、破圈热潮与隐忧

近年来,戏曲艺术领域的破圈事件不绝于耳,屡屡成为新闻热点的关键词。戏曲艺术的破圈,从本质上来讲是为了创新。正所谓“不破不立”,只有勇于突破,才能寻觅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代戏曲艺术虽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措施的施行,但近百年来所积累的种种弊病已使戏曲艺术的前行举步维艰。当代戏曲艺术固有的圈层群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然成为禁锢其前进的羁绊,通过破圈的方式有可能打破自认为舒适安稳的发展环境,主动接纳新的实践,倾听社会反响与人民需求,使戏曲艺术真正走入生活,走近大众。

但戏曲艺术领域的破圈之风并非都是积极且健康的,也有一些明显的跟风和炒作问题。除了业界名家和青年戏曲艺术工作者在励精图治和厚积薄发中的革故鼎新之外,还有一些作品或创意源自商业领域或娱乐圈的噱头。徒有其表,无有其里,抑或是有哗众取宠之嫌。它们并没有真正理解破圈的要义,随意拆解与破坏戏曲元素,强行将“他文化”元素或时尚风格移植到戏曲剧目中,割裂了戏曲艺术“表”与“里”的辩证统一关系,造成不伦不类、不古不今的严重问题。一些剧团在看到戏曲破圈背后巨大的商机和热烈的社会反响之后,顾不得是否具备条件,便一窝蜂地涌入破圈的行列当中。一些院团的领导为了获得高额利润或政绩,仓促批复开启相关创作项目。创作人员失去了打磨戏剧艺术本体的耐心,转而将注意力转移到舞台科技应用、媒体宣传造势或其他更吸引眼球的外部元素方面。演员群体同样弱化了对手、眼、身、法、步和唱腔、念白等传统精神的恪守,而是一味强调向跨界、新潮和时尚风格的转型。这样的戏曲艺术破圈或许能够获得一些短期的利益,但从长久来看,势必造成对戏曲艺术的严重损害。

环境式越剧《新龙门客栈》

反之,在越剧《新龙门客栈》的创作过程中,主创茅威涛多年来始终将弘扬越剧文化作为使命,对艺术本体精雕细琢,打造出《西厢记》《陆游与唐琬》《孔乙己》等诸多优秀作品。对于《新龙门客栈》的编创,她坚持了多年来的从业信念,鼓励有才华的年轻人去创作和表演,启发他们的创造力和文化使命感。同时,在作品的创构方面,她则致力于把越剧推向年轻观众,推向现代都市和当下生活。茅威涛认为,《新龙门客栈》的火爆也在释放这一种信号,戏曲艺术应当以正确的方式和内容与观众建立联系,才能够形成可持续性的消费需求,而这一过程是漫长且十分复杂的。主演陈丽君和李云霄作为越剧艺术领域的新生代领军人物,有着成熟默契的合作经历,在表演中严谨恪守传统越剧一板一眼、一腔一调,用守正创新的方式为越剧艺术注入时代活力。她们对于幕后的排演过程一丝不苟,在舞台上的演绎更显现出扎实的功底和对传统文化精神的深刻领悟。但需要说明的是,《新龙门客栈》最终的破圈并不是由于戏剧本体,而是由陈丽君和李云霄的返场互动视频在短视频平台上铺天盖地刷屏开始的,一时间破解了各大自媒体网站的流量密码,连演职人员也大为惊讶。“这或许正是茅威涛忧虑地指出‘我们不知如何分析《新龙门客栈》案例,暴露出理论学术领域的薄弱’‘我们不知如何利用《新龙门客栈》的流量,暴露出整体运营理念的滞后’的原因。”①虽然最终的结果对戏曲艺术的整体发展和思维革新是十分有益的,但是也有诸多值得反思之处。比如,戏曲艺术的“破圈点”应当与戏曲艺术的基本元素、传统风格及审美取向之间相吻合,如果发生严重偏离,则失去了破圈的意义。对于戏曲作品的宣传推广,媒体也应当承担传承和复兴的责任,不能一味地炒热点、挖噱头,导致对戏曲艺术的中伤。

二、破圈现象背后“守圈”思潮的涌动

诚如上文所言,戏曲艺术的破圈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共同簇拥下所形成的一种创新突破。但显然,今天戏曲艺术的破圈并非全然如此,鱼龙混杂的局面令人不寒而栗。正因如此,声势浩大的破圈之举客观上激发了与其对立的另一种声音——“守圈”。如果说破圈是为了图变革新,那么“守圈”则更多是潜心于传承与恪守。在当代日新月异的文化环境中,公众对求新求变似乎有着与日俱增的期许,试图改变一切所有的旧面貌来彰显个性,体现时代新貌。如果要为“守圈”下一个模糊的定义,那么大概是指在特定领域或情境中保持和巩固已有的成果或形象。这一概念在不同领域有不同的应用,但核心在于如何维持和增强已有的影响力和吸引力。戏曲艺术在中国有着千年的积淀,自明清时期的初成到民国时期的繁荣,各时期、各地方的戏曲艺术紧密关联,各美其美,在传承更迭的过程中始终以遵守规则为己任。这使得戏曲艺术门类之间有着分明的界限,各自独立的艺术风貌得到有力表现,更在诸多地方戏曲艺术内部形成了极具特色的流派分支,打造出诸多脍炙人口的经典制作。在当下的社会文化环境中,对戏曲艺术而言,“以守为攻”要守住的是戏曲艺术最原汁原味的传统风貌,守住的是戏曲艺术与民俗文化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守住的是戏曲艺术唱念做打表演中的一张一弛、一颦一笑,更要守住戏曲艺术独特的美学韵味及其背后所潜藏的深刻民族文化肌理。正是因为有一些不明就里的人试图以“时代”和“发展”为名来强行肢解戏曲艺术原本的核心内容与品质,才会出现守圈的概念,形成一股护卫戏曲艺术传统文化质感与精神的力量。他们看似与发展的时代潮流背道而驰,实则是坚守责任与使命感,防止戏曲艺术遭受灭顶之灾。

为何守圈?无外乎是由于种种客观因素和戏曲艺术本源两方面。一者,在当代社会文化环境中,包括外来的西方戏剧艺术以及种种标新立异的潮流艺术形态“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些确实是内外兼修的时代精品,有些则有滥竽充数、哗众取宠之嫌。但是正所谓“各花入各眼”,被误导的社会大众往往会被新出现的艺术形式引导,造成审美盲从。不胜枚举的新艺术形态甚至造成了戏曲业界的跟风趋势,出现了对自身艺术风格元素及程式规则的不自信,做出了一些看似因势利导,实则勉为其难的“创新”。虽然可能会获得暂时的关注,但从长远来看却容易造成戏曲艺术的误入歧途。再者,从戏曲艺术的发展历史和自身的艺术特性而言,虽然在剧目创作等一些方面存在着与时俱进的要求,但诸如唱腔、念白、动作、舞蹈等艺术特征是不容撼动的,否则便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戏曲。守圈是为了守住这些戏曲艺术的精华,避免其流失或受到肆意破坏。它与真正意义上的创新并不矛盾,而是对戏曲文化乃至民族文化的一种责无旁贷的捍卫。

三、“破圈+守圈”共建戏曲发展征途

“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戏曲艺术和社会发展之间有着密切的内在关联。一方面,戏曲艺术会受到社会环境与时代背景的影响,在创作风格与作品题材方面呈现出显性的表达变化,依据时移世易的变化对艺术本体进行革新,使其与时代发展同步,符合人民群众的欣赏需求;另一方面,戏曲艺术也拥有自身丰厚的历史沉淀与独立的文化品质,能够守住自身艺术底线,才能够获得尊重与认可,才是传承精神与文化自信的纯粹体现。面对当前社会文化空间中由于多种因素所造成的优秀传统文化孱弱、亚文化盛行的局面,更应当积极寻找戏曲艺术受到发展抑制的关键诱因,以继往开来的决心和信念披荆斩棘,寻找真正符合戏曲艺术前进的科学道路。

茅威涛指导《新龙门客栈》排练

首先,破圈应寻找富有创新性、前瞻性与合理性的创作题材,从这一层面而言,与守圈的理念在本质上并没有冲突,是并行不悖的。虽然在当代年轻人中有关戏曲艺术的“趣缘性”人群十分有限,但相信每一个中国人的内心都有着深厚的家国情怀和对民族文化历史的无限热爱。正是这样的根基,使得戏曲艺术拥有了社会化普及的基础。真正寻迹破圈的方向,需要的正是如何点燃大众心中的火焰,使他们将艺术欣赏的兴趣可以向戏曲方面延伸。在具体的创意萌生、题材选择、规划设计、环境渲染等方面,应当基于当代观众的兴趣所指而量身定做,根据不同兴趣圈层观众人群的身份阅历和审美喜好,在戏曲创作方面或是回溯经典,或是针砭时弊,或是创新制胜。这样才能够在意识层面真正破圈,也使观众在审美层面感受到戏曲艺术实质性的改变。比如,越剧《新龙门客栈》所选择的题材恰恰迎合了以80后和90后为核心的社会中青年阶层人群的趣缘倾向。熟悉的人物和剧情,加之大胆创新的表演环境渲染方式,使其能够快速捕获人心,令戏曲艺术与影视表演、商业包装机制之间构成交错横纵的跨界关系。它的成功首先是思维创新的成功,是意识转型的成功。可以认为,《新龙门客栈》的破圈是在越剧守圈的先决条件下进行的。它本质上是对传统越剧文化精髓的继承,通过“不破不立”的方式守住越剧的文化基底和社会影响力,引导青年观众群体主动认识越剧文化的传统质地,并没有一味地谄媚迎合。可见,戏曲艺术不能为“破圈”而破圈,而是一定要以守圈为出发点和最终归宿,在既定的范围内创作、表演和传播,保持戏曲艺术的纯粹性、文化感与精神底蕴。与此同时,“正如理论和评论不能只停留于艺术内容的好恶判断,我们的运营理念也不能只停留在单一的创作作品、完成演出场次上。如何发现演员的魅力,如何发现剧种的魅力,如何让文化得以传播、让创作惊艳世界,这些问题都是需要关注和探讨的”②。

小剧场京剧《王者俄狄》 摄影:张小亮

其次,戏曲艺术的破圈与守圈均需要以精湛的技艺作为支撑,对于唱念做打的设计既要有钩沉历史的传统性,又要具备充满创意的现代感。戏曲作品的破圈,一方面应当在创作中遵循戏曲基本的艺术风格、民族特色和表演规则,尽可能保留其原始的韵味,以戏曲艺术纯粹的方式来表达新题材、新形态与新构想,通过真材实料的表演技艺获得观众的尊重及认可;另一方面,若要真正达到破圈的最终目标,需要广大青年戏曲艺术工作者先应有守圈的定力,在各个创作环节通过身体力行的方式探索更多创造力的可能性,于唱腔、表演、舞蹈等各个层面体现出与传统戏曲审美风格“和而不同,各美其美”的新特征,这样才能对观众形成最直观的视觉冲击力及听觉震撼力。比如,渔鼓戏《今夕何夕》便将取材于《唐传奇·义侠》中的晚唐恩仇故事浓缩于舞台瞬间,通过化繁为简的方式使其短小精悍,抽象简约。三位演员撑起一台戏,将错综复杂的剧情凝练其中,通过以情感人的方式令观众为之动容。传统渔鼓戏的舞台元素毫无违和感地出现在充满现代气息的小剧场氛围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破圈是对传统戏曲艺术的一次再挖掘和再精炼,只有立足本体,才能够得到正确的发展和理想的成果。

渔鼓戏《今夕何夕》

此外,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今天的破圈理念也是一种戏曲发展的周期性回归,看似“离心”之举,或许是另一种趋向于守圈的回归。戏曲艺术的原生表演环境是在农村广阔的文化土壤之中,直至20世纪上半叶才随时代变迁,逐渐由农村向城市转移,并形成了以都市剧场为核心的表演生态环境。但在历经百年的辗转沉浮之后,显然如今的戏曲艺术与剧场化表演之间也出现了不和谐之处。富丽堂皇的剧场表演空间虽能够令戏曲艺术更为高雅华美,却容易造成其失去固有的艺术根基,演员与观众之间的观演距离更会成为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为此,在当代戏曲艺术寻求破圈的进程中,对于表演形态的推陈出新也需要不遗余力地展开。包括小剧场戏曲、庭院戏曲、园林戏曲、网络戏曲这样的创新表演环境,均可以打破固定的戏曲表演形态,使其能够突破现有的表演环境,拉近与观众之间的距离。近年来相继推出的小剧场京剧《珍珑棋局》《鹿鸣》《王者俄狄》,在中国戏曲文化周上惊喜上演的“戏曲快闪”和“天下第一绝”沉浸式游园活动,以及在互联网上惊艳观众的京剧裘派节目《惊·鸿》和戏曲文化主题元宵节晚会“上元千灯会”,均获得了观众的广泛关注与一致好评。这样的破圈方式似乎在创新中存在着一种复古的理念。回归原生态的表演环境,回归与民同乐,恰是戏曲艺术最原始的文化初衷,也是守圈人所期许的未来发展方向。

由此可见,对当代戏曲艺术而言,破圈与守圈的理念和行动是相生相伴的,二者的结合与互补也是对于守正创新理念的最佳实践方式之一。古老的戏曲艺术需要完善继承,也需要突破创新。而作为戏曲艺术工作者,更应当全面深刻地理解戏曲破圈的真谛,反思利弊,审慎践行,在传承衣钵的过程中启发新的探索,以实力和魄力激励戏曲艺术走向全面复兴的阳光大道。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博士在读。图片来源于网络)

①郭羽思,宋宝珍:《文旅融合观照下对“泛越剧热”的反思与对策》,《戏剧文学》,2024年第4期,第94—101页。

②茅威涛:《今天的观众需要看什么样的戏》,《中国戏剧》,2024年第2期,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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