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生,15岁出嫁,18岁生下女儿三个月后,在一棵棕树下喝下百草枯自杀。不曾拥有身份证、结婚证,就连死亡时的年龄,也是“待确认”。她叫“惹作”,彝语的意思是“再来一个男孩”。

从成都出发,坐五个多小时汽车到达雷波县,再继续开车一个多小时,才可以到达瓦岗镇。在川西南的大山深处,易小荷和惹作的故事相遇。在人们破碎的记忆与神秘的语调里,易小荷回到了十年前惹作毅然喝下百草枯的夜晚,又回到她的童年,她生命里所有闪过光的时刻。究竟是什么让惹作如此年轻就选择了死亡?在短暂的生命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是一个人的故事,也是一代女性的故事,故事里有歌声,也有哭声和笑声。一路走下来,挡住她们的,不只是高山峡谷,还有许多更加巍峨深邃的东西,来自彝族歌谣中的古老过往,也来自眉睫之下的一针一线,它们绵延千年,缠绕不去,打成一个巨大的死结。这个结难以解开,这个结必须解开。她们的身份是女儿、妹妹、妻子、母亲,但愿今后,她们能更多地做自己。

>>内文选读:

“不要只是听说凉山,要听凉山说”

2023年6月,一位读者看完《盐镇》后给我留言:“谢谢你能看到那些底层的女性,但是中国地方之大,还会有更多被遮蔽的女性……”

这种叮咛似乎更甚于直接的命令,于是我决定:去大凉山。

我在四川出生和长大,时常会看到那些戴着头巾、背着竹篓的彝族女人,她们在路边售卖草药、蔬菜或水果,表情总是怯怯的,很少开口说话。在日常闲谈中,常常会听到一些浅薄之人对她们指指点点,说她们不讲卫生、好逸恶劳。这些指责当然是轻浮而不负责任的,可是我也不知该如何辩驳,因为我对她们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突然想,也许可以去大凉山看看,至少可以了解一下她们的生活,为她们所受到的忽视、冷漠与轻贱做点什么。

所有人都劝阻我,让我不要去“那个地方”,即使是在西昌居住的彝族人,也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一生都没有踏足过凉山真正的腹心地带,所谓的东五县——昭觉、布拖、美姑、金阳和雷波;也没有和那些“高山上的人”喝过酒,交过心。

他们无一例外以危言耸听的语气告诉我:“他们是很难交朋友的一群人。”

轮番泼来的冷水并没有打消我的念头,也不能解答我心中的疑惑:她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她们吃什么、穿什么,有什么娱乐?她们怎样抚育孩子,怎样与丈夫相处?甚至是最简单的问题:她们叫什么名字?

就这样,我走进了大山深处的小小彝村,那里的道路坎坷不平,鲜有外人光顾。我不想夸张其中艰难,因为在每一条阴暗小径的尽头,都有长久居住其间的人。

他们通过大自然各种艰难的考验,锻炼出结实耐用的身体,同坚韧的荞麦种子一样,落地、发芽、生长,一世世耕种歌哭,直到和这里的高山、红土、瓦房、旷野融为一体。

然而,待了一个多月,我几无所获。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中老年人差不多都不懂汉语,没有翻译,无法交流,她们也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有一次,一位彝族老太太悄声恐吓旁边的孩子:“这是个坏人,是来拐卖孩子的。”

我向所有人寻求帮助,抓住每一个认识的人,带我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彝人聚会:婚丧嫁娶、祭神驱鬼,还有毕摩主持的盛大法事……我发现,无论是什么样的聚会,女性永远都是配角,她们羞涩地躲在男人身后,操持一切,却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即使偶有言语,也总是面带红晕,轻声讲完很少的话,瞬即又走回阴影之中。

我试图理解她们的处境和生活, “不要只是听说凉山,要听凉山说”。

但一路走下来,挡住她们的,不只截分天际的高山峡谷,也不只咆哮肆虐的雨雪风霜,横亘在她们面前的,还有更多更加巍峨深邃的东西,它们来自彝族歌谣中的古老过往,也来自眉睫之下的一针一线,它们绵延千年,缠绕不去,打成一个巨大的死结。我不知道这个结要怎样解开,但这个结必须解开。

(节选自《惹作》后记)

>>作者简介:

易小荷,作家,四川省自贡市人。代表作《盐镇》,入选2023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好书”、刀锋图书奖“年度图书”、豆瓣图书“年度社会·纪实”、春风悦读榜“春风女性奖”、《收获》杂志2023年长篇非虚构TOP等多项榜单与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