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十多年动荡后,希腊酒店经营者扬尼斯·雷佐斯认为,他已练就了应对任何逆境的本领。“我是处理危机的理想人选,”这位55岁的雅典豪华酒店集团Electra Hotels & Resorts的CEO说。
雷佐斯认为自己是希腊商人中迷惘的一代。在应对发达国家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时,他们的雄心壮志被摧毁了。“我学会了自保,”他说,“不再敢做梦了。”
然而,在疫情结束后,雷佐斯和他的许多同龄人却面临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他们所在地区突如其来的经济繁荣。
这种转变在其他欧洲国家也有体现。这些国家曾经历过严重的债务危机,一度将欧元区推向崩溃边缘。约15年后,对于葡萄牙、意大利、爱尔兰、希腊和西班牙来说,形势发生了逆转。它们曾被一些分析师贴上了“欧猪五国”(PIIGS)的标签。
边缘国家摆脱危机
爱尔兰率先摆脱危机,在新冠疫情暴发前就已实现复苏。最近,其他曾受重创的国家也紧随其后,成为欧洲增长的主要动力。在这场命运的巨大转折中,昔日备受困扰的“边缘”国家超越了那些曾经主导地位的“核心”国家,包括比利时、荷兰、奥地利以及核心地位的德国。
在疫情前的15年里,德国GDP年均增长1.5%,而四个南欧国家仅为0.3%。自2020年以来,西班牙、意大利、葡萄牙和希腊年均增长1.3%。虽然与美国经济相比仍有差距,但这四个经济体的规模已比疫情初期增长近6%。
与此同时,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的德国在过去四年经济毫无增长。德国联邦银行警告称,这种停滞可能持续至2025年。相比之下,欧盟委员会预计今年西班牙和希腊将增长2.3%,葡萄牙增长1.9%,意大利增长1%。
宏观经济预测咨询公司GlobalData TS Lombard的经济学家达维德·奥内利亚指出,南欧传来的利好消息是“对比当前悲观共识,对欧元区仍然保持乐观”的少数理由之一。
奥内利亚预测,这种优异表现将会持续,原因是地中海国家较少受到潜在美国关税的影响,“对降息反应更敏感”,且仍在受益于欧盟的大量转移资金。
与德国等“核心”国家相比,欧洲南部对服务业的依赖度更高,对陷入困境的制造业依赖较少。而在德国,汽车和化工等制造业一直占据主导地位。
旅游业是另一个亮点。得益于疫情期间积压的出行需求和较高的储蓄率,该行业显著复苏。2024年,西班牙和希腊的游客数量同比实现两位数增长。
“旅游业的影响深远,因为它渗透到经济的方方面面,”希腊贷款机构欧洲银行(Eurobank)首席经济学家塔索斯·阿纳斯塔托斯表示。他指出,酒店业依赖当地劳动力和产品。若计入这些间接效应,旅游业至少占希腊经济产出的五分之一。
这促使一些经济学家质疑:当前的增长是否预示着长期转变,抑或只是暂时现象。德国商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约格·克莱默持怀疑态度,他认为“欧元区南部国家这种高于平均水平的增长难以持续”,因为结构性问题基本未得到解决。
不过,花旗集团欧元区经济学家克里斯蒂安·舒尔茨则表示,“更高的增长率确实源于实质性改善”。他指出,这得益于多年来低于平均水平的价格和工资增长,以及劳动力市场的部分改革。他补充说:欧元区最初十年累积的30%单位劳动成本劣势已被消除。”
基于这些因素,他坚信这种角色的反转不仅仅反映了德国的疲软,还反映出更重要的因素。
舒尔茨指出,在欧盟在增长和竞争力方面落后于美国之际,许多曾接受大规模救助的南欧国家如今反而成为欧洲的“稳定之锚”。
欧盟资金推动南方国家增长
这些债务危机国家命运的转变,部分归功于布鲁塞尔:欧盟在疫情期间推出了一项8000亿欧元的债务融资投资计划。
通过“下一代欧盟”(NextGenerationEU)计划,成员国可获得资金用于交通、数字基础设施、绿色能源生产和研发等投资,前提是实施提高生产力的结构性改革。
葡萄牙、意大利、西班牙和希腊是该计划的主要受益国。根据欧洲央行数据,这四个国家虽然仅占欧元区GDP的28%,但预计将获得该计划78%的资金。目前该计划将持续到2026年年中。
意大利获得的约250亿欧元资金主要用于铁路网络升级,包括修建通往南部地区的高速铁路线,以改善该地区远逊于北部的交通状况。
这些大规模基础设施投资为历来就业机会稀缺的南部地区创造了急需的工作岗位。罗马的工程公司WeBuild在承接这些项目的同时,还专门设立培训项目,帮助非熟练工人掌握必要的专业技能。
为获取这笔资金,意大利必须对公共行政和司法系统进行全面改革,以精简流程、简化程序、加快决策,从而提升国家效率和长期竞争力。
希腊央行行长扬尼斯·斯图纳拉斯认为,布鲁塞尔要求的结构性改革比资金本身更具价值。
他表示:“这些改革一旦实施,将通过减少官僚主义、提高效率和改善司法系统,从根本上改善国家职能。”
斯图纳拉斯还指出,希腊央行的研究显示,仅这些改革措施就能在2040年前使GDP提升10%。“这是一个重大而难得的机遇,”他补充道。
西班牙经济脱颖而出
在所有曾经历债务危机的国家中,西班牙已脱颖而出,成为表现最优异的大型欧洲经济体。2024年,其GDP增长3.1%,央行预计今年将增长2.5%。
这一繁荣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风能和太阳能产业投资的增长。根据FT旗下追踪绿地项目的数据库fDi Markets显示,2024年1月至11月,西班牙吸引了330亿美元外国直接投资,已达2023年全年水平。在可再生能源领域,西班牙2024年同期新增54个项目,仅次于美国和英国,而2023年则与美国并列第一,共有77个新项目。
西班牙电网运营商Red Eléctrica的数据显示,2024年可再生能源发电量占比达56%,连续第二年超过化石燃料和核能发电的总和。这得益于西班牙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充沛的日照、充足的风能和广阔而又人口稀少的乡村。
较低的电力成本使西班牙在欧盟国家中极具竞争优势,正吸引越来越多的能源密集型企业。今年5月,亚马逊网络服务公司宣布投资近160亿欧元扩建其在西班牙的数据中心。
总部位于马德里的Moeve公司(原名Cepsa,由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和美国凯雷集团持股)已投入超过30亿欧元,在西班牙南部自治区安达卢西亚发展氢能基础设施。
该公司的标志性项目位于西班牙南部临大西洋的韦尔瓦省,这里将建设一座利用风能和太阳能发电制造绿色氢气的工厂,为周边化工厂供能,包括Moeve公司的异丙醇生产设施。
随着能源转型加速,预计将有更多企业效仿这一模式,为南欧带来新一轮经济繁荣。
Moeve公司CEO马滕·韦特塞拉尔表示:“过去,能源密集型公司选择在德国北部和荷兰设厂,因为那里的天然气最便宜。”“如果你认识到工业需要使用绿色能源这一现实,那么随着时间推移,产业将转向获取绿色能源最经济的地方,”韦特塞拉尔补充道,并特别指出西班牙南部和葡萄牙可能是理想选择。
Moeve公司的氢气工厂计划于上半年开工建设。随着公司陆续聘用设计、工程和建筑公司,项目资金已开始注入当地经济。工业服务集团Masa表示,它已获得一份合同,将为在建的异丙醇工厂安装525吨结构金属和1486米管道。
安达卢西亚政府工业顾问豪尔赫·帕拉德拉表示:“具有竞争力的清洁能源为安达卢西亚的工业化提供了绝佳机遇。”他补充说,Moeve公司的氢能投资有望为该地区创造超过1万个就业岗位。
然而,创造就业机会的同时也需要寻找合适的人才。为维持经济持续发展,马德里依赖外国劳动力。储蓄银行基金会Funcas的数据显示,过去三年中,有70万名适龄移民加入西班牙劳动力大军,其中大多来自讲西班牙语的拉丁美洲国家。
首相佩德罗·桑切斯成为少数公开肯定移民重要性的欧盟领导人之一。他在10月份指出:“西班牙有15万个职位空缺,我们需要劳动力。因此,欧洲必须对移民建立积极的态度。”
经济增长仍面临诸多挑战
尽管许多经济学家对南欧国家的发展持乐观态度,但部分持怀疑态度者警告说,这种优异表现可能只是暂时的。
他们特别指出意大利疫情后出现的房屋改造热潮,这股热潮源于政府对提高能源效率装修工程的大量补贴。
这项名为“超级奖励计划”的政策允许房主在2020年至2023年期间从税单中抵扣110%的工程费用。据估计,自计划实施以来,这项备受争议的政策已耗费公共财政2200亿欧元。虽然推动了建筑业发展,但批评者认为该计划助长欺诈行为,给公共财政造成巨大压力,并导致过度支出。
另一个普遍担忧是德国工业危机可能拖累南欧国家。以意大利北部工业中心为例,该地区聚集了众多为德国品牌供应零部件的制造商。意大利前总理马里奥·德拉吉的顾问弗朗切斯科·贾瓦齐警告说:“意大利在很大程度上依赖德国汽车行业的需求”,“德国汽车行业的衰退”将对意大利制造商造成“巨大冲击”。
在希腊,尽管经济持续增长多年,但经通胀调整后的经济产出仍比2008年峰值低20%。工资和养老金远低于危机前水平,雅典的平均月薪比生活成本低22%。更令人担忧的是,67%的希腊人自认为是“穷人”。分析师警告,该国正在出现新的“在职贫困”群体,这些人虽有全职工作,却难以维持生计,尤其是在雅典这样房价飙升的城市。
欧洲银行的阿纳斯塔托斯指出:“许多希腊人拥有学士和硕士学位,正在寻找高技能工作。但经济深度不够,无法创造足够的高技能岗位。”
与此同时,希腊经济繁荣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困扰:雇主们在招工时越发困难,这一趋势在欧洲各地普遍存在。在葡萄牙,由于年轻人才流向更富裕的欧洲国家,这一问题更为严重,保守派政府正试图通过税收优惠来扭转局面。
在希腊,蓬勃发展的建筑业深受劳动力短缺之苦。雅典建筑公司Stepsis的执行合伙人奥列斯特斯·康斯坦丁努表示,希腊岛屿的建筑项目已成“噩梦”。
在旅游热点地区,非熟练建筑工人的日薪已经比首都还要高。“我们不得不从雅典调派劳动力到岛上,”他说,“现在非熟练工人的日薪已经赶上了几年前‘拥有30年经验的技术人员’的水平。”
康斯坦丁努表示,需求之大已导致供应链濒临崩溃。“如果你今天订购建筑材料,他们说一个月后交付,实际上要等半年,”他补充道,“简直一团糟。”
在希腊各地经营六家高端酒店的雷佐斯在酒店业也面临类似困境。新进入希腊市场的国际豪华酒店运营商正试图挖走他的优秀员工。
“你必须不断随机应变,”雷佐斯说。尽管如此,他仍决定继续投资,目前正在希腊建造第七家酒店。
但在经历了危机带来的持久创伤后,这位商人依然保持谨慎。考虑到乌克兰战争和中东冲突带来的不确定性,以及希腊诸多未解决的结构性问题,他表示:“我总觉得(不好的事情)也许会在某天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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