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塔耶说,"马奈的冷漠是至高无上的冷漠,是一种毫不费力却尖锐的冷漠,是一种令人震惊,但本身并不在意自己所引发的丑闻的冷漠……坚定的介入是马奈的特点,使其达到至高无上的优雅。"
巴塔耶对马奈绘画精神中的"冷漠"评价极准,一语中的,马奈绘画的色彩与人物均显呆板、僵硬与冷漠,也是此一特质引发了他所处时代的对他的不屑、嘲笑与讥讽,乃至恶语攻击,因为他的出现一举颠覆了传统的贵族式的审美,他的绘画不再是对现实之物的"再现"了,而是汲汲于彻底主观化的"表观",并由此断然剔除了绘画外的参照法则,从而让绘画艺术仅属于绘画之主体,亦即文本性。马奈画作的存在便是对古典绘画原则戏弄与否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巴塔耶授予马勒的所谓"优雅"在此必须重新定义——马奈式的优雅是对传统优雅的否定,是以其否定之否定的方式完成了马奈式的优雅,他是对传统优雅的反讽与讥笑,于是乎,传统美学就此被"放逐"了,于是乎,人们观看和感受世界的角度与方式开始改变了,现代性就此而诞生。

巴塔耶对马奈作品《阳台》之评论颇为特别,首先是"呈现出了一种隐匿的分裂,一开始,我们只能看到对无意义的逃避…… "然后是"在这幅令人困惑的画作中,主题在同一时间被呈现和撤回。"
最后一句实在太妙了:主题的呈现与撤回,现代主义的妙境!

《论马奈》读完了!我读书向来蛮慢的,这一次居然神速,连我自己都感到了讶异。
愉快,读《论马奈》,乃是蛇年之开端予以我的一个意外的馈赠,因为此书从观念到叙述语句均令我心仪,且符合我看取人世与艺术的态度,这让我惊喜。
我骨子里其实对当今风起云涌的后现代主义是持怀疑态度的,甚至还有些许的不屑,但我却始终保持对现代主义情有独钟。此"独钟",乃是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彼时我踏上了中国当代文坛,以青年评论家的身份横冲直闯,且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当时的我,持有的艺术态度是激进的,不容妥协的,坚定否定所有的传统美学,包括传统艺术与传统文学。一概否认,绝不宽宥。
当我有了更多的经历之后,这才有了更多的对传统的理解、包容与吸纳,但受现代主义启蒙的基本思想从未改变。
所以我坚定认为好的艺术必须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而非后现代主义式的"复制"与滑稽摹仿——尽管是戏仿,但毕竟仍在原有的基础上改换了另一副面孔重构意义,意义虽被嘲弄奚落,但犹在,不过在苟延残喘而已。
而现代主义则不然,它干脆就是对"意义"自身的一次又一次侵击、颠覆与泯灭,它不像后现代那般没丁点正经模样的嬉皮笑脸,相反,乃是摆着一副正气浩然的亦或是沉郁与伤感的调性,在曲折地宣告传统意义的寿终与死亡——它骨子里则透着庄严与认真,而非后现代式的嬉闹、玩耍与油滑,当今世界已愈来愈趋向于悲剧性,这类唯在承平年代方具有的后现代式狂欢还有什么价值或意义?
我认,反意义式的意义重构与再度发现是艰难的,甚至可能是陡劳的,但这就是艺术之所以存在的理由与使命,而其探索本身,就是所谓对传统意义的消解与泯灭,与尼采的"上帝之死"同义。可以说,就艺术而言,其对世间不断地叩问之过程本身,已然自带了至高无上的"意义",只是此意义已非以往的传统之"义"了。
我们必须对这个喧嚣的世界保持怀疑态度,这也是所有门类的艺术出发的原点。

2025年元月31日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