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因一场事故,人类首艘恒星间探测船以170%光速,陷入了在宇宙间漫无目的的漂流。事故发生时,飞船还在装配,刚好在船上的200多位“业余人士”不得不作为船员,从零起向飞船AI学习太空航行知识,如此度过了10年。他们要怎样才能成功返航?

在这篇小说里,日本科幻作家藤井太洋延续了他在此前“科幻春晚”中关于宇宙和人工智能主题的探索,给出了一个温暖而出乎意料的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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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的时空

作者|藤井太洋

1971年出生于奄美大岛。在软件开发公司工作期间撰写的《Gene Mapper》(《基因设计师》)电子书籍出版发行。主要著作《轨道之云》(日本SF大奖与星云奖日本长篇类)、《Hello Wold》(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等。

译者|武甜静

校对|谢名珊

全文约17200字,预计阅读时间34分钟

计算机室里,一排排隔断式办公桌整齐地排列着。一阵门铃声响起,尹昭妍班长的声音传了过来。

“抱歉,我脱不开身,谁去开下门行吗?”

“好的。”

井乃里智子[1]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手中浮现出一面影像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

[1] 译者注:“井乃里”的日语读音与“祈祷”相同。

房间内嵌入的光场摄像头记录下的井乃里的脸部空间影像,比在柔和的照明下看到的更加鲜明、立体,清晰地展现了脸部的凹凸和色彩。

这里是漂流在外太空的恒星间探测船拉托·基杜尔号。10年来,她早已记住了与自己朝夕相处的233名船员的脸和名字,也大致猜到了计算机室外的来访者是谁。不过,由于昨晚连续工作了12个小时,她不禁担心自己的脸是否看起来有些疲惫。。

井乃里对着手中浮现的影像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眼睑上多了几道皱纹,眼下浮现出黑眼圈。井乃里加强了空间影像的肖像校正,抹去了黑眼圈,调整出一副看起来充满活力的脸色。虽然说东方人不容易显老,但从登船之日算起已经过去了10年,如今38岁的她,容貌难免显示出一些老态。

不过,空间影像可以掩盖这些瑕疵。虽然现实中的皮肤并没有那么紧致,但几乎所有的船员都一直生活在叠加了空间影像的状态下,几乎不需要露出素颜。

井乃里在影像镜中确认了自己经过校正的脸,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消除掉水蓝色工作服上的褶皱,这才走向开着门的房间入口。

“请进。”

房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位是身穿天蓝色、带有鲜艳蓝色条纹的航天组制服的观测员张伟,另一位是程序员兼数学家李娜。

“不进来吗?”

倚在门口的井乃里向两人打招呼,把手伸向计算机室内。这两位是这个房间的常客,几乎每周都会过来。井乃里已经告诉过他们,无论从自己的终端还是从这个计算机室,都可以自由使用船上的中央人工智能——大智机进行数据处理。然而,他们从不亲自输入提示词,总是带着观测数据和基本写好的提示词来等待结果。

今天张伟也不准备走进房间,而是在双手之间浮现出一个厚文件夹的立体图标,递给了井乃里。文件夹封面上写着“宇宙背景辐射(CMB)观测数据:2225年1月31日至2月6日”。

“在春节前这么忙的时候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上周的观测数据。我下午的会议上想报告一下——来得及吗?”

井乃里努力保持微笑,打开文件夹,瞥了一眼数据和要让大智机分析的提示词。

“还是老样子,没问题。来得及。”

张伟的工作是观测宇宙背景辐射(CMB)并检测多普勒频移。如果能够精确观测到宇宙中弥漫的宇宙大爆炸余烬的运动,就能确定飞船的速度和前进方向。自从张伟三年前接手这项工作以来,这已经成为了每周一的例行公事。虽然观测数据和提示词的内容从三年前开始就几乎没有变化,但也不能因此而忽视它。

CMB观测是搭载了黑洞推进器的人类首艘恒星间探测船——拉托·基杜尔号在宇宙航行时唯一可以依赖的指南针、速度计和航海图。

十年前,拉托·基杜尔号在木星卫星卡利斯托的造船厂进行居住空间装配时,船首加速器产生的黑洞突然形成了奇点。这起事故导致船体连同埃里尔公司的造船厂一起开始了漂流。

事故造成的损害非常严重。黑洞的潮汐力导致卡利斯托的宇宙港半毁,而赶去救援乘客的联合国宇宙局的救援船则被黑洞产生的引力场吞噬。拉托·基杜尔号的船首球壳上,至今仍附着着带有联合国标志的残骸。

事故发生时,船上有前来木星研修的中国公天局的宇航员学生,正在安装人工智能“大智机”的井乃里等计算机组成员,以及为舾装工作留在船内的埃里尔公司的工作人员。固定在船首的超空间黑洞以每秒9.81米每平方秒的加速度推动着全长五公里的拉托·基杜尔号[2],摆脱了卡利斯托微弱的引力束缚。

[2] 编者注:9.81 m/s²与地球重力加速度的数值相同。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拉托·基杜尔号就像破了洞的气球一样摇摆着继续加速,在木星圈内蛇行,临时选定舰长的第四天,就掠过了土星旁侧,到第十天,就超过了天王星的轨道。那时,飞船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每秒8400公里,超过光速2%,极其惊人。不过,对于现在以超过光速70%的速度漂流的船员来说,那种可以忽略相对论效应的微光速领域,简直是令人生出怀念之情的、田园牧歌般的宇宙体验,但当时的船员们,却对人类首次以“光速”作为飞船速度的衡量标准而感到深深的震撼与不安。

地球圈的人们应该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惊诧,但不幸的是,他们的声音无法传到飞船上。在摇摆中不断坠入船首黑洞的拉托·基杜尔号,已无法让天线指向地球。此后,拉托·基杜尔号依然在摇摆中继续加速,在22天后就超过了太阳风边界,30天后就达到了光速的10%,冲入了恒星际空间。

船上的人都对此无能为力。

对于正在研修旅行中的宇航员和从事内装工程的工作人员来说,人类首次的黑洞驱动航行,这担子实在是太重了。

拉托·基杜尔号原本的航行计划是控制黑洞驱动的加速方向,在直径4光年的圆形轨道上进行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和大犬座的近旁观测后返回地球。预定的船员包括接受过三年训练的宇航员、具备设计制造船只本身的经验和能力的工程团队、能够应对亚光速航行时相对论性天文观测的天文观测团队、进行系外行星探测的生物学家、为万一发生与外星人的首次接触而准备的语言学家和社会学家,甚至还有记者。这是一个涵盖了各种领域的梦之团队。

这样的一艘船却被交给了一群业余人士,无计可施也是情有可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飞船上搭载了中枢人工智能“大智机”,以及井乃里等AI专家团队也在船上。

井乃里等人工智能团队让“大智机”全力运转,对新人宇航员和只从事简单工作的埃里尔公司员工们开展教育培训。他们按照原本船员会接受的训练计划对宇航员们进行训练,而对于船坞的工作人员,则根据他们的学习能力和适应性进行筛选,逐步将他们培养成科学家。

经过一番努力,在漂流进入第三年的时候,宇航员们终于完成了原本船员应该接受的训练,并能够组织起航天工作组。跟着“大智机”学习的工作人员们也成长起来,不仅能够撰写物理学论文,还能够自己修理船体和制造观测仪器。

船体的改造工作也取得了进展。三年前完成的第二次改造中,将固定黑洞的船首加速器的输出功率提高到了比原本性能更高的水平,并对船体的龙骨桁架进行了碳纳米管(CNT)涂层处理,从而抑制了导致摇摆的不稳定因素。经过这次改造,拉托·基杜尔号不规则的摇摆运动得以停止,以工作人员为中心组成的工务组将各种观测仪器安装到船体上,开始进行观测。

由AI培养起来的航天组观测团队首先尝试了对脉冲星和变光星进行三角测量和多普勒位移测量。然而,由于如今航行速度已超过光速70%,天文观测变得极为困难。

光的多普勒效应和光行差变得极为明显,以至于用肉眼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的星星呈现出青白色,而后方的星星则染上了比其他星星都要深的红色。宇宙飞船前方弥漫的星际气体聚集在前方,形成了或蓝或粉的星虹。连时钟也变得不可靠。船内的1秒已经超过了船外的1.5秒,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船内的历法是公元2225年,但地球上可能在2900年到3200年之间。由于不清楚之前蛇行时飞船的速度是如何变化的,因此时间延迟的累积情况也无从得知。时间偏差如此之大,恒星的固有运动也会产生不可忽视的误差。

在这样的情况下,首次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是张伟领导的宇宙背景辐射(CMB)观测团队。

被称为宇宙大爆炸余烬的CMB,以不同强度的热量形式烙印在宇宙中。张伟的团队对这种热量强度的多普勒位移进行了为期三个月的测量,最终确定拉托·基杜尔号正在以光速的73%到76%之间的速度,沿半径四光年的圆形轨道航行。

观测精度随着每次观测不断提高,据说,这次测量已经达到了观测脉冲星所需的精度,能够计算出飞船的航行速度。

在漂流开始时年仅20岁的张伟是最年轻的船员之一,但他却是拉托·基杜尔号上当之无愧的领航员。

张伟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向井乃里鞠了一躬。

“请多多关照。”

“别这样。”井乃里板起脸。

张伟对培养自己的“大智机”以及教自己使用“大智机”的井乃里都心怀敬意,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像对待神明一样膜拜她,就有点不对劲了。

“我们是用你给的提示词,处理你观测到的数据。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吧。‘大智机’做的不过是统计处理而已。说到底,如果只是处理观测数据,编写一个传统的程序就行了。”

“道理我都懂。”张伟吐了吐舌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但拜托‘大智机’大人能得到更好的结果。我甚至都想给它上香呢。”

井乃里摇了摇头。

“这都是心理作用。只是张伟你稳扎稳打地取得了成绩而已。今天下午的会议要用是吧?”

“是的,那就拜托您了。”

张伟再次双手合十,夸张地低头行礼,然后倒退着离开了走廊。这是对“不可背对神明”这一习惯的戏谑玩笑。仔细一看,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用空间影像呈现的日本神社标志——鸟居的贴纸。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井乃里耸了耸肩,用指尖“点燃”了贴纸——当然,这只是空间影像的效果——李娜笑了。

“想要膜拜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李娜比张伟小两岁,也是航天组工作人员中最年轻的船员之一。她是一名数学家,正从事黑洞驱动航行程序的开发工作。漂流开始后,她在井乃里开设的数学课堂上发现了自己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并非数学家的井乃里让“大智机”扮演“数学博士”的角色,为宇航员们开设了航法数学课程。大约有20人参加了课程,而从大学入学课程开始学习的李娜迅速崭露头角,如今已成长为黎曼曲率张量的专家。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复杂的数学公式交给“大智机”来写。虽然不如张伟那么频繁,但也经常把提示词交给井乃里。

李娜在空中浮现出一个比张伟的还要薄的文件夹立体图标,递给了井乃里。这个文件夹里是关于在选取返回地球的轨道时,飞船各部分所受潮汐力差异的张量计算。这正是她擅长的领域。

“‘返回’这个词用得好。”井乃里指着提示词说道,“终于开始用这个词了啊。虽然花了整整10年。”

“别抱太大希望。”李娜摇了摇头,“这只是为了探测外部空间的扭曲而编写的程序,连飞船改变方向会发生什么都模拟不出来。”

“我明白。”

井乃里点了点头。如果拉托·基杜尔号试图改变方向,船体各部分可能会因为受到不同的相对论效应而受损。夸张点说,如果船向右旋转,右侧的桁架会向后移动,而左侧的起重机则会向前移动。在微光速以下不会引发任何问题的运动,在相对论宇宙中会产生什么影响,目前还没有定论。

在这一点上,就连“大智机”也只会说“如果需要详细的数值,请咨询专家或使用具体的计算手段”,放弃解释。它有时也会输出一些看似结论的东西,但终究只是一台统计机器。它只是从曾经读取过的文档中浮现出貌似有理的文档而已,所以不能轻信其结果。

在与“大智机”交流的过程中,尽管有些船员在相对论和量子引力理论方面展现出敏锐的洞察力,但要培养成真正的——也就是原本应该登上这艘船的那种水平的——物理学家,恐怕还需要几年时间。

“我这边的事情放到春节后也没关系。毕竟不是什么急事。”

井乃里指向计算机室里空着的办公桌。

“自己来操作怎么样?很快就能出结果。”

“我哪敢那么做。”

李娜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假装颤抖起来。虽然她的脸上带着笑容,明显是在开玩笑,但井乃里还是苦笑了一下。

“真的,别这样。‘大智机’本来就是设计成让你们可以自行使用的。”

垂下双臂的李娜向计算机室里看了一眼,挠了挠脸颊。屋子里,船员们在空中浮现出多个空间影像显示器,正忙着执行和整理从其他船员那里接收到的提示词。计算机室日常工作的大部分内容,就是整理和执行其他人的提示词。

“但是,总觉得这样做会失去神灵的庇佑。”

“神灵的庇佑——李娜你也把我当神明一样对待?”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井乃里这个名字在日语里不就是祈祷的意思吗?感觉您就像巫女大人一样。”

井乃里双手叉腰,鼓起了脸颊。这个动作对于一个即将步入40岁的女性来说或许不太合适,但在一个10年来都没有新人加入的社群里,她的心态还像20多岁时一样。

李娜挥手说了句“开玩笑呢”,准备回到中央通道。年过半百的男性工作人员阿尔伯特·桑托斯正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他穿着工务组的黄色工作服,卷起袖子,腰间系着一个用旧的工具包。

“哟,这不是李娜嘛。今天也来参拜大智机神社啊?”

“嗯?”李娜瞥了井乃里一眼,转动着眼珠,“真过分啊,桑托斯先生。我可没说过什么神社。我只是来请求计算的。”

“张伟说他刚参拜回来呢。”桑托斯挑起一边的眉毛,向通道深处指了指,“不过啊,‘大智机’还是自己用比较好。”

“如果是自娱自乐的东西,我就是这样做的。像是睡前的电影,都是我自己让‘大智机’制作的。”

“喂喂喂。”桑托斯用手捂住被杂乱胡须覆盖的脸,“你的使用方法有问题吧。电影是大家一起体验的东西,自己专用的作品有什么乐趣可言。”

“很有趣啊。”李娜睁大了眼睛,“那样做出的电影完全符合我的喜好,而且还可以调整时间。”

“但那种趣味也就是一次性的吧?电影这东西就应该要大家聚在一起,说这个有趣、那个一般,热热闹闹地讨论才算尽兴啊。”

“你不明白。”李娜伸出食指,在面前摇晃着,“‘大智机’会记住我的喜好,还会巧妙地融入当天发生的事情。用10分钟或15分钟的时间快速地看完,然后就可以闭上眼睛,心想‘啊,今天也努力了’。大家一起看的电影又是另一种感觉。”

“老头子我可不懂。”

桑托斯耸了耸肩,说出了他的口头禅,李娜和井乃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今年62岁的桑托斯是船员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曾是巴西系宇宙开发企业埃里尔的高管,却在视察时被卷入了拉托·基杜尔号的漂流,从此成为了船员之一。原本西装革履的桑托斯,在漂流之后也跟着“大智机”自学了物理学、工学、材料学,并接受了机床操作的训练,成长为工务组不可或缺的工程师。

从厕所修理到电源设备的增设,从外壁修补到加速器输出的提升,从CMB观测所用的全向天线的设计,到即将运行的脉冲星观测用的针式天线,都是桑托斯组织的工务组团队完成的。虽然这几年管理方面的工作有所增加,但桑托斯还总是穿着工作服、挂着工具走来走去,看到船员就会问一句“有什么困难吗”,是个什么都能修理的可靠老头。

井乃里也曾受到桑托斯不少的帮助。在漂流初期,飞船与地球圈失去联系,船员几近绝望之时,桑托斯脱下高级西装,一边念叨着“我的第二人生就在一线”,一边专注于向“大智机”学习。他当时的行为正是井乃里培养张伟和李娜成为“大智机博士”的灵感来源。

井乃里向计算机室伸出手。

“请进,老爷子。请随意坐。”

“咳、咳。小井,你可让我受了不少罪啊。”

井乃里模仿了在飞船上的电影放映会上播过几次的、描写前宇宙时代的电影台词,桑托斯立刻顺着接了下去。当桑托斯用一副“看你能不能接住”的表情转向李娜时,李娜像电影中的黑手党一样猛地一扭下巴,接着他们的台词说了下去。

“喂,老头子,如果还不了钱,你女儿就归我了!”

“什么呀,李娜你也看了啊!”

三人大笑之后,李娜一边擦去笑出的泪水,一边说道。

“这种乐趣我自己制作的电影可做不到。不过,它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老爷爷。”

苦笑的桑托斯把手背朝向李娜,挥手示意她走开。

“回去工作吧。大家都期待着返回的程序呢。”

“好的,老爷爷。”

李娜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中央通道。在漂流开始时年仅19岁的她,现在勉强还算是二字头的年纪,那样青春洋溢的举止与她十分相称。目送着她的背影,桑托斯把手放在腰上,伸了个懒腰。

“老爷爷老爷爷的,这是年龄歧视吧?该死的年轻一代。”

“不管是不是歧视,您还是注意身体吧。”

井乃里笑着在桑托斯之前走进了计算机室。

“毕竟这里和地球一样是1G的重力,对心脏的负担也不可小觑。”

“不用担心。我是在地球上长大的——我可以坐这个座位吗?”

“请坐。离会议开始没多少时间了,今天有什么事?”

坐下后,桑托斯弹了弹手指间夹着的文件立体图标,展开了飞船的外观图。

两个球体通过中央膨胀的桁架结构的龙骨连接在一起,居住区的集装箱被集中安置在最膨胀的部分。船体各处都增设了天线,为简洁的外观赋予了一种奇妙的生活感。居住区外侧,像蝙蝠伞一样的骨架上,架设着一张用于回收星际物质的带状网。

桑托斯指着龙骨和物质回收网。

“关于这东西的轻量化和元素回收。我想把能拆解的骨架回收,用于扩展网状结构。”

无法接受补给的拉托·基杜尔号也在进行星际物质的回收。虽然稀薄到每立方厘米只有一个分子,但航行速度达到光速70%的话,聚集起来的量也不容忽视。不过,为了提高效率而削减飞船的骨架,井乃里还是第一次听说。

“资源快不够了吗?”

桑托斯把龙骨的设计图扔进“大智机”,用准备好的提示词开始了设计分析。

“现在还够。但不知道将来还会漂流多少年,而且两周前穿过的星际气体中含有镍和铁分子,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哦,出来了。”

“大智机”输出的龙骨的桁架中包含了一些橙色的骨头。那些部分似乎是可有可无的。桑托斯口头指示了几种骨架的拆除方法,并命令“大智机”重新进行结构计算。桑托斯的提示词很简单。既没有像“你是一位经验丰富的结构计算师”这样的角色文,也没有为了提高输出精度的“请进行高精度计算”之类的指示。桑托斯提供的资料目的明确且精度一致,所以“大智机”输出的“最有可能的结论”非常接近桑托斯想要的结果。最重要的是计算速度也非常快。

张伟和李娜给出的长达数百行的提示词执行后,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得到输出结果,但桑托斯的提示词几乎可以实时得到回复。即使错了,也可以立即修正。可以说是使用“大智机”的理想方式。

看着工作中的机器,桑托斯继续刚才说到一半的话题。

“用网回收,也只有现在能做到。”

“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知道,自从三年前摇摆停止以来,加速时间一直在延长。按我的计算——嗯,虽说很粗略,还需要张伟这样的人来复核——超过光速的85%后,网碰到分子时应该就会破坏掉原子核。噼里啪啦地闪烁。”

仔细想想确实如此。桑托斯表述得很温和,但原子核的崩坏会释放伽马射线和X射线,最重要的是网会承受不住。再加上我们还不知道如何停止加速。虽然知道这是个严肃的话题,但井乃里还是轻声说道。

“一定很美吧。”

“是啊,绝对很美。只有在这艘飞船上才能看到。”

桑托斯把数据分割后递给井乃里。

“能帮我一下吗?我也打算把这个拿到会议上。”

“好的。”

接到数据的井乃里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在“大智机”里输入了桑托斯准备好的提示词。

“我正在考虑龙骨的轻量化。我会输入当前的结构图,请提取出不需要的桁架和骨架——”

在整理数据的过程中,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井乃里向桑托斯的办公桌喊道。

“时间到了。”

桑托斯从茶瓶中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茶,然后伸了个大懒腰站了起来。

“还没做完,没办法了。哟呼嘿——嘿咻——”

“别每次都搞得那么费劲。”

“中文里怎么说来着?六十大寿?我都超过那个年纪了,稍微照顾一下我吧。其实本来这事儿是可以交给它做的。”

桑托斯一边抱怨一边走出房间,抚摸着走廊的扶手。扶手表面有金色线条,在飞船没有加速的失重状态下握住它,握住的部分就会移动,带着身体前进,是一种个人用船内移动设施。井乃里在卡利斯托的船坞时也经常使用,但在加速中的船内无法使用。

“走路是健康的第一步。”

“是啊。”桑托斯耸了耸肩,“要让我工作到多少岁啊。这飞船真是个鬼地方。”

井乃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桑托斯的后背,大步朝开会的大厅走去。

“别讲这么没出息的话。要迟到啦。”

来到天花板很高的大厅,日裔的井乃里总是会想起高中体育馆。这是因为天花板上挂着折叠起来的篮球网。地板上的电子线条是为五人制足球准备的,这与工务组的前身——巴西企业埃里尔公司有关。

大厅中央,飞船的核心成员们并排坐着。坐在中间的是把蓬乱的头发盘成发髻的舰长严琳,她右边是甲板长蒋承志,正皱着一张凶巴巴的脸。在蒋承志的对面,船医林正辉一脸为难地盯着手中打开的空间影像笔记本。离这三人稍远的地方,工务组长安塔瓦尔基·亚纳帕克注视着中央的三人,而计算机室的尹昭妍班长则观察着守望严琳五人的船员们。

在成员们的正前方,站着两名船员。

工务组的拉米亚·纳塞尔和航天组的李进松。说是年轻,但也都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在交往,也有不少船员已经收到二人下个月婚礼的请柬。已有婚约的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紧张地观察着严琳他们的动静。

船员们围绕着五名核心成员和那对恋人,以各自喜欢的姿势坐着,静静地关注着讨论的进展。大约有100人真正来到了大厅,其他120人则是通过空间影像以化身的形式参加。虽然从视觉上无法分辨化身与实物的差异,但其中一半——大约60个化身的头上,标示着表明其虚拟人格身份的绿色箭头。

五人对视一眼后,严琳抬起头,交替地看着拉米亚和李进松的脸。

“我并不怀疑你们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发言的,但是——”

严琳顿了顿,环视了所有参与者一圈后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道。

“你们是想要孩子,对吗?”

两人点了点头。纳塞尔回答“是的”时声音的颤抖,连井乃里都感觉到了。

毕竟已经过去了10年。

人无法做到停止喜欢他人。

船员结婚并非首次,船上有供家庭居住的区域。也有三人、五人一起过集体生活的小组。虽然船医林正辉和他的助手们没有明说,但应该也有怀孕的案例。

然而,在公开场合提及生育的,纳塞尔和李进松是第一个。

井乃里注视着两人的脸。

两人从漂流初期就开始交往了。

在二十岁出头时相遇的他们,已经考虑了10年。

他们曾经多么烦恼。

曾经多么渴望。

每个船员都知道他们的心情。

同样,每个船员也都可以想象这种渴望所带来的后果。

怀孕、生产没有问题,育儿也能设法应对。虽然是晚育的孩子,但可以在健康双亲的养育下,在众多了解他们父母二人的成年人的守护下成长。不懂的事情可以向“大智机”询问,船员中也有大约20人拥有为人父母的经验。

然而,在这艘飞船上,真的适合要孩子吗?

无法期待像居住在低重力的月球、火星、木星圈的居民那样拥有较长的寿命和青春。船内时间再过10年,船员老龄化估计就对飞船的运行产生影响。纳塞尔和李进松的孩子成年时,他俩都将年过六旬。那是衰老开始侵蚀身体的年纪。桑托斯到那时已经82岁,常年从事放射性工作,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那个孩子将目睹233人相继去世,最终只剩他孤身一人。

想必大家都想象到了这一点。

“非常感谢你们勇敢地发声。”

严琳用比刚才平静一些的声音说道。

“这是迟早会有人表达出来的愿望。比预想的来得早,真是太好了。”

严琳身旁,甲板长蒋承志连连点头。船员中也有人对严琳的话点头赞同。确认大家听懂了自己话中的意思,严琳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挥了挥食指,站了起来。

“想要孩子的船员有多少呢?”

井乃里感觉脑袋像被敲了一下似的。的确如此。如果他们俩有了孩子,后面肯定还会有其他人跟上。船员已经过了生育适龄期,但还有人工子宫这个办法。虽然不能套用地球的出生率,但新生儿的数量至少应该会有10人,顺利的话可能达到30人左右。

只要不是一个人,就有希望。即使子孙断绝,也比一个人孤独地见证233人离世要好。

严琳继续用她那清亮的声音说道。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我们不能仓促地做出决定。请大家在深思熟虑后,再通过投票做出决定。我们是否准备好迎接孩子——以及如何迎接他们,这应该花些时间来思考。大家可以自由地交换意见。只是,请避免因这个问题攻击他人。我们应该努力解决所有问题。我知道让你们二人继续等待很残酷,但能否请你们再等一段时间?”

确认纳塞尔和李进松点头后,严琳竖起了食指。

“让我们在一年内作出决定。”

核心成员满意地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并非所有船员都完全认同,但点头的人还是占多数。林正辉医生苦笑着对旁边的尹班长说道。

“本来觉得没必要,看来得重新学一下妇产科和生殖学了。尹班长,再帮我做个大智机博士吧。”

“当然。需要什么设备都请告诉我。井乃里,你没问题吧?”

尹班长转向井乃里。

“是的,我会尽力应对的。”

随着温和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严琳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工务组聚集的地方。定睛一看,一名五十多岁的工务组成员正举着手。这位是在桑托斯手下工作的五十多岁的工作人员。井乃里努力回忆着这个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男人的名字,却只能想起他的名字是马尔科斯。他从未参加过大智机博士的课堂。

“是马尔科斯·蒂谢拉先生吧,您要发言吗?”

议长蒋承志甲板长叫出了他的名字(真是厉害!),蒂谢拉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

“和刚才说的完全相反……”

蒂谢拉声音哽咽着低下了头。由于他弓着背、伸着脖子,微微凸起的肚子显得格外引人注意。他用手指按着太阳穴,抬起头对严琳低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个,能让我冬眠吗?”

“冬眠?你是想抑制代谢,暂时休息一下吗?”

严琳把蒂谢拉的话重复了一遍,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坐在前排的井乃里注意到,有一瞬间严琳露出了严峻的表情,但她很快就用影像面具遮住了脸。她的声音虽然柔和,但应该也是调整过,以免听起来过于生硬。蒂谢拉大概是觉得自己得到了认可,于是声音激动起来。

“我不是想妨碍大家学习、进行天文观测,或者聚在一起生孩子什么的。我很喜欢小孩。都已经好多年都没见过小孩了。如果飞船里有小孩跑来跑去,那肯定会让人很开心。”

蒂谢拉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皱着脸,勉强挤出声音。

“我已经跟不上了。能不能让我睡到事情得以解决?向‘大智机’跪拜的话,它应该会教我怎么做吧?对吧,井乃里姐姐——”

随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哽咽,船员们也不禁被感染。原本因提出迎接孩子而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消失了。长达十年的漂流不可能不滋生出绝望。他们不只是在毫无目的地持续飞行,甚至连船外流逝了多少时间都无从知晓。

从这次航行中逃离——这是每个人都曾考虑过的事情。也许因为被直接点了名,井乃里也意识到了自己渴望逃离的心情。

当蒂谢拉的悲叹变成毫无意义的词句堆砌时,一声锐利的“马尔科斯!”在大厅中回响。

离工务组有一段距离的桑托斯站了起来。他慢慢走向蒂谢拉,从正面抱住他的肩膀。

“冬眠的事,等冷静下来以后再说吧。我会整理好,在下个月的会议上提出来。”

“头儿……?”

抬起头的蒂谢拉惊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桑托斯的脸。他本以为这位放弃头衔、投身观测和船舶运行的最年长的船员会是支持现行体制的一方。

“我不会阻止你。人生不应该是压抑一切、强撑着一直继续下去的。冬眠的事,我会连技术要求一起提出来。这样可以吗?舰长。”

严琳缓缓地点了点头。

“交给你了,桑托斯先生。负责‘大智机’的各位也请予以协助。”

“好的。”井乃里说道。

要在短时间内制作出协调完善的大智机博士,必须要有专家参与。

这个月看来会很忙——正当井乃里这么想的时候,又有一名航天组成员举起了手。

“张伟?”

井乃里不由得低喃。张伟眼睛都不眨,一动不动地举着手。他的脸没有被空间影像化妆覆盖,像瓷器一样苍白。不久前相互打趣时的那种气氛,已从他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伟,你没事吧?”注意到异常的甲板长蒋承志关切地问道,“背景辐射的定期报告,没有也没关系。我可以代读,或者只共享数据也可以。”

张伟呆呆地听着蒋承志的话,突然回过神来,微微摇头。

“不,我今天必须报告。那个,或许私下里说会比较好。”

“这艘船上没有那种管理方式。”

严琳温和地劝道。漂流一个月时,第一代舰长和甲板长试图控制信息流动,结果因未能共享已飞出太阳系外的事实,差点引发暴动。虽然知道了也无能为力,但运行和观测的相关信息不能隐瞒,这是船上最重要的规则。

“如果有了解到什么情况,请报告。即使错了,也可以修正。”

张伟像个孩子似的用力点头。他环顾船员们,然后像往常一样,在自己头上浮现出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倒置球体。球体的内侧表面呈现出模糊的CMB温度分布图。

“今天是开始CMB观测的第三年。精度一直在逐步提高,但今天把观测数据加入‘大智机’后,精度提升了两个量级。船只的巡航速度已确定为光速的0.01%,而且圆轨道的半径、轨道的整体移动方向、目前的位置都已经成功解析。我认为CMB观测的目标几乎已经达成。”

航天组那边传来赞叹声。井乃里也感到惊讶。人工智能的能力是非线性变化的。有时即使输入大量参考数据,精度也不会提高,但偶尔也会展现出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性能。

张伟今天的报告属于后者。原本以为低分辨率的CMB观测积累至少要等到明年才能为基于脉冲星的高精度观测提供支撑。

终于弄清楚了10年来一直无从知晓的速度、方向和当前位置。夸张点说,这是跨越了返回之旅的第一个里程碑。

航天组成员们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变大。原本因冬眠话题而陷入僵局的会议室气氛,似乎也慢慢变得温暖起来。

“辛苦了。”严琳面带微笑——虽然是影像面具上的微笑——安慰道,“三年了啊。真的辛苦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前进了——”

严琳停住话头,睁大了眼睛。视线前方是张伟头上描绘的CMB模式图。那里出现了一个不熟悉的橙色点。不,表示拉托·基杜尔号的这个点每个月都会出现在CMB模式图中。一直位于中央的点,是相对于虚拟的CMB球体的相对位置。

而今天,这个点被画在了张伟的稍右侧。

井乃里感到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在表示整个宇宙的模式图上,距离这么远意味着——。

张伟指着橙色的点。

“我们在……另一个银河系。”

“什么?”蒋承志的声音都变了调。“另一个银河?你在说什么?在哪里?是仙女座星系吗?”

张伟摇了摇头。

“可以确定不在本星系群。我想可能是室女座星系团中的一个……”

感觉脚底的力量在一点点流失。本星系群的直径是1000万光年,也就是说飞船已经飞出了这个范围。

“不会是搞错了吧?”严琳平静地追问,“要飞出直径1000万光年的星系团,即使以光速前进也需要持续移动1000万年。是1000万年,不是1000年。这是真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伟身上。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认真地看了看每一个注视着他的船员的脸,然后缓缓开口。

“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了。在过去十年的某个时期,船内时间似乎曾变得极度缓慢。我认为这与速度无关,可能是受到了黑洞的影响。”

“天哪……我们穿越了时间之门……”

严琳夹杂着叹息的喃喃自语听起来格外响亮。

总之,有一点是确定的。

我们回不去了。至少,在合理的时间之内。

张伟报告完,会议便结束了。有人抱怨着,有人提议为了提振士气而进行娱乐活动,也有人在哭泣。有人重提冬眠的话题,也有人因孩子的事而情绪激动。但井乃里记不清谁说了些什么。

她只是紧紧地踩着地板,感受着嵌有金色线条的扶手的触感,朝食堂走去。

像往常一样,她打开咖啡机的电源,泡好咖啡,倒入小杯中,加入两大勺糖搅拌均匀。当蒸汽中弥漫起柔和的香气时,她走向装饰着新年饰品的墙边座位,坐下,啜饮当天的第一杯咖啡。

刚喝了两口,桑托斯给茶壶加了热水,坐在了她对面。

“计算机室接下来会很忙吧。”

桑托斯一边说,一边把茶叶倒进茶壶的盖子。

“是吗?”

“看看舰长他们。”桑托斯用下巴指了指食堂对面的墙,“我第一次看到严琳那么沮丧。她肯定会来祈祷的,念叨着:‘大智机’大人,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井乃里重重地放下咖啡杯。她知道桑托斯是想用玩笑来安慰沮丧的自己,但现在她不想听这些。

“我才不会让她用来祈祷。”

一边说,井乃里一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为什么?”桑托斯啜了一口茶,催促她继续说,“说来听听。”

“‘大智机’是一台用来提取某人曾经在某处思考过的事情的机器。它不可能告诉我们花费一千万年来到另一个银河系时应该怎么做。它肯定会说去问专家吧。”

“那也行啊!”

桑托斯喝光了茶壶盖里的茶,把盖子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那样就能让她意识到问题的荒谬性。你就应该这么训练它。”

“我可不做这种先入为主的事,不会有好结果的。”

井乃里哼笑一声,发现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是啊,我也用了十年了,但每次试图用提示词改变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会失败。不过,我估计大家还是会来问的。关于生育,关于冬眠。不是问技术本身,而是问对与错。”

桑托斯稍微压低了声音,环视咖啡厅。结束会议的船员们开始聚集到这里。大家都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桌旁,神情严肃地相互对视。的确,这些都是难以大声讨论的内容。

井乃里把胳膊肘支在桌上,探出身子说道。

“结果我都知道。”

“哦?”

“无论是生育还是冬眠,它基本上都会持赞成态度。‘大智机’尊重自由意志和生命。”

桑托斯在手中浮现出张伟的CMB模型。

“都这种状况了,就把限制器关了吧。”

桑托斯哼了一声。无论使用多么粗暴的提示词,还是通过一层又一层的假设去试图寻找漏洞,“大智机”那多重安全装置都确保它不会给出反人道的回答。但井乃里摇了摇头。

“关了也没多大区别。”

“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文本原本就大多都是尊重生命的。安全装置其实不过是一个黑名单,用来屏蔽某些特定的词汇而已。”

面对似乎依然心怀不满的桑托斯,井乃里补充道。

“向‘大智机’提问时,用礼貌的语言会得到更好的答案,不是吗?”

“那又怎样?”

“因为措辞礼貌的文本里总是写着很好的内容。”

桑托斯瞪大了眼睛。

“……什么嘛,就这种理由?”

“就这种理由。”

“十年了。” 桑托斯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下周的春节正好是十年。”

“啊,是呢。”

井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十年前的2月7日正值春节假期,那时正休假回家的计算机室华裔老板和几名员工躲过一劫。被提前提拔为班长的尹昭妍曾向井乃里抱怨了一段时间。由于她太过唠叨,于是井乃里便决定让不在飞船上的“老板”也来工作。井乃里和尹昭妍在制作大智机博士时,根据空间影像中留下的老板的言行构建了一个虚拟人格,让他也为飞船出力。

他肯定想不到,1000万年后,在另一个星系团里,自己的虚拟人格还在继续教导下属。

井乃里哧哧地笑了起来,桑托斯不解地歪了歪头。

“干嘛呢,你这样有点瘆人。”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了——”

井乃里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利用老板虚拟人格制成的大智机博士,将几十名船员培养成了合格的宇航员和科学家。

所有船员都能看到空间影像,对他们来说,虚拟化身与真实的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实际上,刚才也有以虚拟化身参加会议的船员,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么,说不定——

井乃里向桑托斯大致说明了计划,然后向食堂的另一边喊道:

“舰长,甲板长!”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严琳和蒋承志甲板长,在听到井乃里和桑托斯的提议后,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光芒。蒋承志注意到两人还站着,便示意他们坐下。。

“能再说一遍吗?要把虚拟人格当作船员?”

“是的,也就是说——”

井乃里刚要开口,严琳就举手打断了她。

“等一下。甲板长,你召集航天组,亚纳帕克先生,你召集工务组。尹——”

话还没说完,坐在隔壁桌的井乃里的同事们就把桌子挪了过来。

“计算机室全员到齐了。”

正当大家感到困惑时,食堂里已经挤满了船员。座位只有80个,所以站着的人更多。但仔细一看,会发现站着的船员大多是空间影像的虚拟化身。令人感慨的是,船员们并没有让虚拟化身重叠在一起,也注意着不会踩到旁边人的脚,行为举止就跟他们有实体时一样。

这样一来,应该能让大家理解自己的提议了。

严琳让井乃里站在自己身边。

“这不是正式会议,但我们收到了值得听取的意见。请大家仔细听一下。”

严琳坐下后,示意井乃里发言。

“谢谢。”井乃里鞠了一躬,开始讲述自己的想法,“刚才的会议中提到了生育、冬眠和航天计划这三个议题。实际上,我意识到这三个问题都面临着一个相同的问题。”

当她犹豫该如何往下讲时,严琳催促道:“是什么?”

“那就是,我们死后该怎么办。”

当“死”这个词被提及时,井乃里察觉到聚在一起的船员们表情瞬间凝固了。

“大家都不愿意去想吧?我也是。但我们必须去想。刚才没人说出口的是,如果出生的孩子只有一个,那么这个孩子将成为最后的船员。即使有10个或20个,总有一天也会全部过世。”

虽然有人似乎有不同意见,井乃里依然继续往下讲。

“接下来让我们考虑一下冬眠的问题。首先我认为大约有50人会选择冬眠,但这个数字以后肯定还会增加。无论是受重伤、生病,还是年老体衰无法行动,冬眠都会是一个可行的选项,对吧?”

“说得对。”桑托斯表示同意,“过了60岁,做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

井乃里对桑托斯点了点头,继续谈论冬眠。

“虽然我希望桑托斯先生能再坚持一段时间,但四十年后,我也会面临选择。虽然也会有人选择不冬眠而死去,但总有一天,最后一个人会面临选择,就此死去,还是在无人唤醒自己的情况下选择冬眠。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我们的旅程似乎会非常漫长。”

船员们突然抬起头,相互看了看对方的脸。

“我们的目标中已经没有返回这个选项了。我们甚至无法观测太阳系,更别提回去了。即使能够回去,那也会是二千万年后的事情。根本说不准人类是否还会在那里迎接我们。那么,剩下的路是什么呢?”

蒋承志举起了手。

“找个可以居住的星球怎么样?”

“移民是吧。观测不是很难吗?”

“可以增加数量。”远处的桌子旁,张伟站起来说道,“如果放弃圆轨道,转为直线加速,飞船的速度大约三年就能达到光速的99%。这样一来,船内时间会流逝得很慢,我们可以观测到更多的星球,或许就能找到适合移居的地方。”

“等一下。”桑托斯插嘴道,“飞了十年,我们观测到过哪怕一颗行星吗?气体行星也好,双星系也好,我从未听说过发现此类星体的消息。可别小看了多普勒效应和光行差。再说了,以那样的速度飞行,就算找到了,也会瞬间就飞过头去。”

严琳同意桑托斯的看法。

“观测确实很难,除非我们的观测技术和对宇宙的理解能提升几个世纪的水平。”

原本稍微活跃起来的气氛又冷却下来。但井乃里一直在等严琳的这句话。

“没错。”井乃里说道,“我们需要比现在更精确的观测技术,以及对宇宙的全新理解。我们需要时间去学习。那正是跨越世纪的时间。”

当她说出“跨越世纪”时,已经听过核心想法的严琳深深地点头。蒋承志则睁大了眼睛,低声说“原来如此”。井乃里向两人眼神示意后,接着说道。

“让我们把这艘船变成世代宇宙船。孕育、培养比我们更深入理解宇宙的下一代,并将飞船传承下去。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须是人类。我们要培养由‘大智机’驱动的虚拟人格。”

食堂里又热闹起来。一些人坐立不安,一些人紧握拳头。在不妨碍他人的远处墙壁边,也有人在窃窃私语。

井乃里继续说了下去。为了成为世代宇宙船,我必须向大家传达一个绝对必要的思维方式。

“那个虚拟人格,会在没有任何记忆的情况下,从0岁开始诞生。”

“哈?”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船医林正辉举起了手。“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能确认一下吗?是要创造婴儿的虚拟人格吗?”

“是的。”井乃里点了点头,“创造婴儿的虚拟人格,在伴侣的身边像真正的孩子一样养育。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选在纳塞尔女士和李进松先生的孩子出生的同时开始。”

喧哗声再次平息。但这次与刚才因失望而带来的沉默不同,船员们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井乃里接下来要说的话。井乃里继续讲述。

“拥有独特的记忆,勉强自己的话会受伤,也会生病。这样的AI人格,将会成为新出生的孩子一生的朋友。跟自己有些不同,但却是真正的朋友。每个人格积累的人生记忆,将拥有与人类无异的灵魂。”

林正辉再次要求发言。

“我还想问一件事。刚才听你这么说,感觉人工人格也会生病,难道还会死吗?”

“是的。”井乃里点了点头,“也会发生事故,会生病,而且都会在船员平均寿命的80岁或90岁时因衰老而离开这艘船。”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把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去吗!”

林正辉激动地拍着膝盖。

他一直在与受伤和失去生命的人体打交道,难以接受对生命的模仿。但井乃里打算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拥有永恒生命的人格,必须面对自己庞大的记忆。总有一天,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所有的对话都会变得似曾相识,所有的现象都会变成书本上写着的内容。正因为每天面对这样的存在,所以我能够明白。‘大智机’无法成为人类的朋友。人的朋友应该是人,人们寄托情感的对象也应该是人。情感、痛苦、喜悦,都会一点点地改变形态。”

井乃里在头上浮现出拉托·基杜尔号的设计图,指着它说道。

“那就是世代宇宙船。”

“通知大家。”严琳的声音在船舱内回荡,“2226年1月29日,农历正月初一,凌晨3点12分,拉托·基杜尔号迎来了新的船员。至此,今年的船员总数达到了220名。冬眠的有14名。祝大家新年快乐!”

船舱各处响起的欢呼声从计算机室门外传来。尹班长在隔板上举起了杯子。

虽然会议上没有出现明显的反对意见,但之后还是有一些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虚拟人格,于是进行了长达一年的艰难讨论。冬眠设施也已完工,14名船员已经进入了梦乡。而留下来的我们,决定接纳新的船员。

“新年快乐!”

从正月初一开始就在工作的计算机室的工作人员们也回应着“新年快乐”,举起了装有水的杯子。

计算机室忙得不可开交,连正月都没能休息。井乃里也不例外。她举着装有水的杯子,有些无奈地喊着“新年快乐!”

当工作人员们的新年问候结束后,尹昭妍开始下达指示。

“幼儿园的大智机园长老师可以运作了吗?下个月张伟家的孩子梦琪就要入园了。”

被叫到的工作人员急忙应声。

“那边不是才两个月吗?从三个月开始上幼儿园——等一下等一下,井乃里,要不在系统正式运作之前,先让梦琪暂缓入园?等老师做好了再说。”

“不行。”井乃里说,“如果开园来不及,那就只好让张伟休息一下了。”

尹昭妍大声说道:“这可不行!”

“张伟的工作已经严重滞后了!”

井乃里苦笑。从去年开始,张伟就致力于引力波观测。在银河间空间胡乱航行的拉托·基杜尔号的观测数据中残留的引力波观测数据里,记录着天然存在的黑洞的详细位置。将其与地球上观测到的银河中心的黑洞的位置进行对比,应该就能确定我们在哪个星系——这就是他的计划。

说到工作,计算机室的忙碌程度也不遑多让。

希望生育的伴侣已经达到了10对。继今天出生的梦琪之后,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孩子出生。虽然已经培养出了生育方面的专业人士,但出生的孩子仍然需要幼儿园、小学,还需要游乐场和绘本。为了船员的教育,必须制作多个大智机老师,并配备专门的建筑和设备。

但虚拟人格才是计算机室最大的负担。

如果只是创造“已经长大”的孩子,那交给“大智机”就行了。但那些将与梦琪这一代人相伴一生的朋友,必须要像人类婴儿一样,以完全空白的状态降生,再通过亲身经历积累起来的经验来成长。为此,虚拟人格不仅需要具备与“大脑”相当的逻辑系统,身体的还原度也同样至关重要。

这样的虚拟人格开发比原计划推迟了近三个月,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如果出生时间相差半年,作为幼儿期的玩伴就会不太匹配。计算机室每周投入100个小时的编程,连新年假期都放弃了,这才终于看到了按时完成的希望。

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里,井乃里的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一个想法。

太阳系的人们也许在某个阶段也像井乃里他们一样,将世代的延续寄托在电子化的灵魂之上。地球是脆弱的,无论是全球变暖、核战争,甚至只是一颗陨石,都足以让人类文明陷入灭绝的危机。即使没有这些威胁,以DNA传承的生命最终仍会被不断膨胀的太阳吞噬。如果要在那之前采取行动,井乃里他们选择的道路并不算坏。

也许几千万年后,他们会遇到来自太阳系的飞船。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就变得愉悦起来。

结束测试后,井乃里伸了个大懒腰。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孔走进了计算机室。

“新年好——”

桑托斯提着酒瓶走了过来。

“醉汉禁止入内!”

“哎呀,大过年的,今天还要工作吗?”

“你知道的吧。”井乃里回答道,“不过,托你的福,马上就要结束了。宝宝挺好的。”

“终于要来了啊。寄养父母都找好了吗?”

“当然,我也算一个。”

桑托斯张大了嘴。

“你、你有伴侣吗?”

井乃里自豪地用拇指点了点下巴。

“我是单亲妈妈呀。”

“这样啊。”桑托斯用手捂着脸,“说得轻巧,育儿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尹班长那个魔鬼会准你休育儿假吗?”

“我听到了哦——!”尹昭妍用尖锐的声音说,“宝宝优先,育儿假当然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桑托斯点了点头。

“那我就当个爷爷好了,看来得准备红包了!”

(完)

责编 小静

题图《机器人总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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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春晚10周年主视觉

今年的主视觉依旧由巽老师操刀。设计师解读:画面中通过正负形结构形成多重的「10」,是一个循环嵌套结构。

人通过现实的垂直窄门,迎向全新的未知世界之门,此为第一层「10」;站立着的人的身体里,同样是一个变幻不定的无有之境,万物穿过它,万物也在此生长,此为第二层「10」。以此推导,可以嵌套无穷多个「10」,就像我们所在的宇宙,以10年为一个周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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