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传说中有很多被损害的妇女形象,无论是二郎神的母亲还是沉香的母亲都被压在山下,都被自己的孩子劈山救了出来,还有白蛇被法海压在了雷峰塔下,最后也是被自己的儿子救了出来。这些被损害的妇女形象到底隐喻了什么?

传说斗牛宫云华女下凡,与金童转世的杨天佑结合,生了一个孩子叫二郎。还有的说是玉帝三公主与下界杨天佑婚配,生了独生子,叫“金花太子”。猿猴行者将二郎神的母亲压在桃山下,二郎神劈山救母,为母报仇,又将猿猴行者压在山下。这个故事在于宣扬孝道,说明二郎神孝顺母亲,但他母亲既然是神仙,打不过猿猴行者,就应该被惩罚吗?按照天条来说,思凡下界的仙女要受到天规的惩罚,猿猴使者惩罚二郎神的母亲,本身就有着彰显天条的意思,而二郎神劈山救母是孝道的表现。在孝道面前,天条是可以违反的。隐喻意义是,皇帝可以颁布国家政策,可以惩罚一些妇女,但妇女的儿子会反抗,会为了孝道来救母亲,即便违抗皇帝颁布的政策与法令,也是应该的。孝道是最大的,而皇帝颁布的法令却不一定最大,很可能成为限制人性的东西。同时男权主义也在泛滥,为什么是儿子救母亲,而不是女儿救母亲?因为古代人重男轻女,认为女子要遵从“三从四德”,“三从”‌是指: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只有男子可以办成大事,可以救危难中的母亲,而女儿却不能救母亲,甚至自身都难保,只能遵从“三从四德”。

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也是如此张扬孝道。说是汉代有个书生叫刘彦昌,在庙中偶遇三圣母。二人互相倾慕,结为夫妻,生有一子,名为沉香。后来刘彦昌与三圣母告别,到京城考试,一举考中,回家后发现三圣母被二郎神捉走了,镇压在华山之下。刘彦昌是凡人,无能为力,而沉香是凡人和仙人结合生下的孩子,应该具有一定的法力。沉香长大以后,四处求道,获得开山神斧,打败二郎神,力劈华山,救出三圣母。二郎神是三圣母的哥哥,要行使天庭的制度,就要惩罚思凡下界的三圣母。沉香打败了二郎神,等于外甥打败了舅舅,救出了母亲,这种混乱的局面怎么说也不能完全彰显孝道。既然要张扬孝道,沉香就应该服从命运,听从二郎神的号令————外甥就应该听舅舅的。但为了救母亲,沉香和二郎神决斗,等于外甥打了舅舅,最终母子团圆————沉香也仍然反抗天庭。二郎神由原来反抗天庭的神变成了体制内的神,在天庭上班,就会遵守天庭的规章制度,还要行使天庭的权力,要用天庭的制度来约束下界思凡的妹妹,却不料和外甥闹掰了,受到了外甥的挑战,还被打败了。

被侮辱被损害的妇女形象还有白蛇,本来已经修炼成仙,要报恩,和许仙结合,却被法海镇压在雷峰塔下,只有等到她的儿子考中之后来参拜雷峰塔,才可以把她从塔中解救出来。白蛇的儿子是人仙结合体,或者被人称为人妖结合体,按说有一定的法力,但并没有显示出来,而是有聪明灵透劲儿,属于文曲星下凡,考中之后就可以进入体制内做官。当他成为官员的时候,本身就带有一定的官威,当然也就可以支配很多优质社会资源,支配很多人力,完全可以把雷峰塔推倒。有了官威,连神仙都怕,也就是在他的参拜下,雷峰塔下的白蛇获得了自由。这样的传说故事传了上百年,经过老百姓的口耳相传,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属于群体创作。虽然最终都有了大团圆的结局,但故事中被侮辱被损害的妇女形象却经常出现。在古代,妇女没有地位,会受到权力系统的限制,也会受到男权的打击和奴役。即便神话传说中出现了女仙,出现了女神,出现了女妖,出现了女鬼,也一样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形象。她们往往会思凡,和凡间的男人结合,一定会有不好的结果。谁来惩罚他们,谁就成为老百姓不喜欢的神仙或僧道。老百姓崇尚男权主义,不但男人要做主,而且男人要成为体制内的官员,却不允许女人成为体制内的官员,即便在神话传说中,女人仍然不能翻身得解放,仍然是被侮辱被损害的形象。

二郎神的母亲、沉香的母亲、白蛇都被自己的儿子解救,正好寓示了“三从”里面的一条,叫做“夫死从子”。虽然她们的丈夫并不一定死掉,但丈夫是凡人,没有能力救自己的妻子,只有等到儿子长大以后,去搭救他的母亲。而天庭对他们的惩罚以及僧道对她们的惩罚,都算是一种娘家人对她们的惩罚。就好像妇女嫁了人之后,仍然又受制于娘家的规矩,倘若违背了娘家的规矩,娘家人就会打上门来,要惩罚女儿。丈夫懦弱无能,能听任娘家人胡闹。看到自己妻子受辱之后,没办法解决,只能等到儿子长大以后,来救他的母亲。民间的老百姓无力解决现实困境,只能让自己的儿子来解决。倘若儿子解决不了,就让孙子来解决。不但实现代际传承,而且实现困难的传承,最终会解决所有的问题。就像愚公移山一样,“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神话传说中出现了被侮辱被损害的妇女形象,本身就是古代男权主义的表现,也是现实中女人悲惨命运的表现,解救她们的只能是她们的儿子,不可能是女儿。而她们受到规矩的约束,本身就有着扼杀人性的意思。儿子救她们,似乎在张扬孝道,却有了反抗规矩的意义,也有了反抗统治阶级意志的意义。而统治阶级在宣扬孝道,本身就是对孝道的一种改写。为了孝道,要救自己的母亲,要动用暴力,似乎有着合理属性。倘若母亲因为抗税不交,被官府押到大牢,儿子是否要反抗官府,要去劫狱救母亲呢?当然不会,而是会等到母亲出狱的那一天,似乎他们也在张扬孝道,而这种孝道是被统治阶级改写了的孝道,要人们做愚民而不是做敢于反抗规则的孝顺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