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来秋

走出医院的大门,林君站在阳光明媚的街路旁,面前是川流不息的各种车辆,对面是人声鼎沸的百货大楼,城市的天空显出难得的蔚蓝,几片悠闲的白云好像镶嵌在蓝天上的点缀,它们凝望着下面的城市,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绿芽满枝。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君深吸一口清洁的空气,重生一般对搀扶他的老婆赵萍说道:“萍,活着真好!”

“嗯,活着真好。”赵萍重复着丈夫的话,眼泪却难以抑制地涌出了眼眶。

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向那个高大又肃穆的医院告别:经历了生死,以后再也不来了。

当然这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可是想起这半个月的住院经历,林君和赵萍仍然心有余悸。

林君和赵萍夫妻俩是典型的会过日子的人,当初,有人给林君介绍对象,他首先问女方过日子怎么样?大手大脚他可不要。而赵萍相中林君恰恰是看好了他的勤俭持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当俩个性格爱好一致的人走到一起,日子过不好才怪呢!

他们不仅勤劳而且俭省,到什么程度呢,周围邻居很少看到他们去商店买东西,他们种了很多地,玉米,大豆,青菜,还种了药材,他们家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但院子里除了粮仓和小山一样的柴火垛,再就是干干净净的三间砖瓦房,这还是他们结婚时,林君的父亲给张罗修建的。他们已经结婚二十多年了,房子,院子以及院子里的摆设基本没变,俩口子从来不养喘气的东西,当然他们哪个可怜的女儿除外。

为什么说他们的女儿可怜呢?大家看看就知道了,小女孩爱美爱打扮,但她的父亲和母亲是绝对不允许女儿打扮的,她只能穿母亲穿过的衣服,鞋子当然也是旧的。

他们经常对孩子说:“旧点怕啥,暖和就行呗,不露肉就行呗,和别人家比啥,兴许别人家买新衣服的钱都是借来的,挣钱多不容易,汗珠子摔八瓣挣几个钱,哪能说花出去就花出去,能挣钱还要能守钱才是好样的。”

他们在教育女儿方面不仅以身作则同时更加严厉苛刻,他们有钱,但谁也别想从他们手里拿到一分钱,林君的父亲有病,想让他拿些钱去看病,林君当然不愿意,他和几个兄弟商量,自己可以去照顾病人,但钱绝对不拿,他愿意用时间换取金钱,他的兄弟们知道林君不会拿钱,只好同意他去护理父亲,而医药费由他们出。

赵萍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的母亲去世了,她披麻戴孝给老人守了三天三夜的灵,跪到两条腿浮肿,而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当兄弟姐妹们要分摊老人的丧葬费时,她撸起浮肿的双腿,以示自己对老人的真诚孝道。兄弟姐妹们自愧不如,只好平摊了赵萍应拿的那份费用,她宁愿作贱身体,也不肯拿出钱来。

因此他们的女儿在出嫁时,没有一分钱的嫁妆也就顺理成章了,他们的理由是,“嫁女儿又不是娶媳妇,花那冤枉钱干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本来就是赔钱货,还要让我们搭钱给她办嫁妆,办酒席,门都没有。”

就这样,他们悄悄无声息地把女儿嫁了出去,女儿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但林君和赵萍却感觉无所谓,这样,他们挣的钱就没有人惦记了。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病倒,林君是病得起不来炕了,才在赵萍的央求下去看医生。那是他第一次直面医生的判决:“严重营养不良,肝腹水,眩晕症,高血压,病情严重,住院吧。”

“住院得好多钱吧?”林君可怜巴巴地问医生。

“多少钱都要把病治好。”这次,赵萍显得格外积极,没等医生回答,她已经急不可待了。

躺在病床上,望着雪白的病房,林君的心里像煮开的热油,自己拼命地省钱,不要脸的省钱,最后还是拿到医院来消费了。

从住进医院的那一刻起,林君的眼泪就没停过,他心疼啊。

相比于丈夫,妻子赵萍好像换了一个人,她把家中的存款都拿出来,仔细地捆在自己的腰间,给丈夫交完一万块钱的住院费,回到病房,看到林君痛苦的表情。

她知道他在心疼钱,于是,第一次在花钱上宽慰他:“君,别心疼钱了,这么多年,我们攒钱守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亏了父母,亏了孩子,最终亏了自己,医生说了,你还有救,只要咱们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会好的!”

林君不说话,肉体上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折磨袭击着他,他无力地摇着头,不知道是反对妻子的观点还是向命运低头了。

就在林君住院的当天,他所在的病房又住进来三个病人,第一个是被抬进来的,瘦得皮包骨,放到病床上,盖上被子,医生过来看了看,告诉护士,“输液。”又转头对病人家属说:“没有治疗的必要了,该准备就准备吧!”

家属大概早就知道这些,他们平静地问医生:“还能挺多久?”

“今天晚上都过不去。”

医生走了,赵萍问道:“啥病啊?多大岁数?”

“尿毒症,五十七。”病人家属平静地回答。

第二个病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他被妻子扶着,艰难地坐在病床上,妻子让他躺下,他用手指了指腹部,低沉着说:“这里疼,躺下不得劲。”

此时,林君挂着输液器,他侧过脸看着男子,男子脸色黑暗,像敷了一层黑色的面膜,眼神低落,看到林君,咧了咧嘴,苦笑着问:“你住几天了,病重吗?”

“也是今天住进来的,不重,不重。”林君怕死,他故作镇定地回答那个男人。

“哼,不重,不重能住到重症病房吗,唉,住在这里的都是被判了死刑的人。我才五十岁,他妈的,怎么就得了肝癌呢!”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女人竟嘤嘤地哭起来。

赵萍赶紧坐到丈夫身边,一双手紧紧地抓住林君的胳膊,病房里充满了压抑的气氛。

第三个病人是自己走进来的,没有人陪伴,他来到病床前,把被褥铺开,躺上去,护士跟进来给他写床头卡,并告诉他先去交住院费,那人出去交费了,赵萍看那人床头卡上写着,某某某,男,五十二岁,脑梗。

那天晚上,在一片哭声中,被抬进来的病人被抬出去了。两天后,被妻子扶进来的病人被抬出去了。

第三天,那个患有脑梗的人死在了病床上,他连亲人都没有,是医院联系殡仪馆的人来抬走的。

第四天,病房里只剩下林君和赵萍,他们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灵魂被一次次拷问,身体健康的时候,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死亡,而在住院的几天,他们在死亡的气息中挣扎。终于,他们认识到了健康的重要,林君一次次催促妻子去交医药费,赶紧交医药费,他不想死,他才五十三岁。

林君终于出院了,站在清朗的天空下,林君忽然对赵萍说:“咱们去吃顿饺子吧,吃那种纯肉馅的。”

“行,想吃就去吃吧。”

从饺子馆出来,看到路边有一家鲜花店,林君对赵萍说:“去买几盆鲜花吧,咱们那个家应该有几盆鲜花。”

“行,喜欢就买吧。”

现在,他们算是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