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的山西屯留古县,已是一片肃杀。虽然天气预报说有大风降温天气,但气温依然在零上,体感还很不错。我和几位老师应邀来屯留参加一个协会成立仪式。
会议很简短,半天就结束了,大家伙儿聚在一起会餐,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在来的路上我看到有“上党关”的路牌标志,翻开导航看了看,古关距离此地只有十来里路。
上党关是古代上党郡的西大门,坐落在屯留县和临汾安泽县之间的盘秀山摩诃岭上,是古上党通往平阳的必经之地。
摩诃岭在当地百姓口中被称为毛孩岭,应该是方言音转的原因。摩诃岭这边是屯留,那边就是山西临汾市的安泽县。
我发信息给几位相熟的老师,问饭后是否一同去探寻上党关的风采?
去!去!同去!同去!看到“同去”二字,我不禁莞尔,瞬间忆起《阿Q正传》中阿Q答应造反时那急切的“同去同去”。
我们一行八个人,四辆车,开上导航直奔上党关而去。
道路畅通,田野空旷。冬日的景致透着几分肃穆,视野极为开阔。少了绿叶的装点,旷野显得疏朗开阔,乡镇农村场景不时闪现。
道路弯弯曲曲,时不时地就与长临高速交错而过。穿过西流寨村、吴寨村,一看村名,就知道在古代,这些村庄和军事少不了关系。
很快进入黑家口村,这是去往上党关的最后一个村庄,这里也是道路的尽头,再往上,就无法通行了。
长临高速路穿村而过,不时能看到一辆辆车疾驰而过,呼啸而过的声响从耳边滑过。
这里的景致就很有意思了。错落的民居、久违的柴门、袅袅的炊烟、慵懒的土狗、散漫的土鸡,还有那一群毫不怕人的山羊,咩咩叫着从我们身边拥挤而过。
问了问放羊的大叔,毛孩岭就在村西,那里正在修路,车能不能上的去不知道,让我们过去了再问吧。
谢过老人,我们继续驱车向前。终于无路了,前方立交桥下,有围挡围起了一大片工地。
进去一问,工人师傅们外地来的,压根不知道什么毛孩岭上党关。又返回来找见一户人家,一位大婶朝山上一指说,就是那一条路,山顶就是上党关,正修路呢,轿车不一定上得去。
我们忙问,徒步爬山的话,需要多久到?那位婶子说,那不一定,一个多小时总是有的。
再看眼前的路正在施工,尤其是有一段坡度很陡的山路,上面还结了冰。这下有几位老师犹豫了,一去一回得有三个小时,返回市里还有事,于是就打了退堂鼓。
几人商量了一下,有三位老师两台车返程了,我们五人继续步行探索。
大路好走,但是在修路,前方未必可通行。我们五人一碰头,干脆直线朝上爬山。
这时候就要感谢冬天的环境了,树木稀稀拉拉的,只有枝条,没有树叶遮挡,视线很好,能够看清脚下的山坡,也能知道攀爬的方向。
唯一遗憾的是,向上的山坡是真没有路啊。黄褐色的山体向脚下后退,每一步攀爬得都很艰难。
时不时的还有荆棘丛挡路,俯身钻过去的时候,长满刺的枝条划得衣服刺啦刺啦地响,听得人心脏一下一下地揪。
待穿过这片荆棘丛,手背上已经出现了一丝一丝的划痕,略微有些痛。再看看身上的衣裤,所幸大家穿得都比较厚实,才未被荆棘划出破口。
半个小时过去,手脚并用才爬到半山腰。在一个稍微缓坡的地方直起身来四望,身后来时的山路已经变成一条带子,远处是苍茫的山峦起伏,一片萧瑟。
此时再想下山是不可能的了,坡度太陡,站立不稳很容易摔落,唯有向上,努力向上。
继续左右穿插着向上攀爬了一刻钟,终于看到希望了。陡峭的山体上,突然出现了一段略显平缓的断面,靠山体一侧是丛生的荆棘,靠山崖一侧是石板路。
石板路由大块不规则的青石铺砌而成,靠崖一侧路面清晰,蜿蜒伸向远处,靠山一侧被丛生的荆棘侵占。
仔细辨认,石板路宽处三四米,窄处也有两米,上面还有一些凹坑,这应该就是古道了,是古代上党郡与平阳郡之间的交通要道。
看到古道,就看到了希望。胡哥不由地想,顺着古道一直往山顶前行,应当就能到达上党关了吧?
此时大家已经气喘吁吁,在几乎放弃的前一刻,看到了希望,不由轻松下来,伫立在古道上暂时停歇。
古道弥漫着岁月的沧桑气息,每一块石板上都镌刻着历史的印记,清晰的磨蚀痕迹,让人不禁遥想它曾承载过的历史风云。
四顾回望,此处古道已经位于山岭近顶部,远山起起伏伏描出了深浅不一的天际线,苍茫的山峦形态,似用水墨笔法晕染而出,在萧瑟的冬日阳光下,散发着苍凉的气息。
一切似乎都蛰伏了起来,而荒废的古道,更是要和杂草树木、荆棘丛等融为一体,不欲在世间显现一般,躲入了历史的深处。
顺着古道继续往上,相对刚才攀爬无路的陡峭山体,沿着古道向前行进要方便许多,唯一不便就是要用捡来的树枝拨开挡路的荆棘。
几个转折之后,到了一处平台,古道断了。眼前是正在拓宽改造的沿山路,靠崖一侧,就是最后的一处山岭了——我们已经接近山岭最高峰了。
可是上党关又在何处呢?眼前的崖上,看不到古道的接续痕迹。也许在山崖的另一侧吧。
顺着新开的山路又绕山走了三四百米的样子,突然,同行的孙老师伸手一指,喊道:在那里,我看到了!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在前方山路尽头的山崖最高处,有一堵土黄色的石墙,突兀地矗立在那里。
一种即将见到古关的兴奋油然而生,疲惫的身体像瞬间充满了电,我们五人各顾各朝前快走,走着走着,跑起来了。
看着几个人争先恐后的样子,胡哥不由感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这古关又不会长腿跑掉,何须如此争抢呢?
想是这么想,胡哥也不甘人后,紧走慢跑到达石墙附近。那里有一处陡坡,已经能够看到那沧桑的古关拱券了。
上党关,我们来了!
上党关就在这个山顶的平台上,第一眼的印象就是荒凉、沧桑、古朴。
这是一处荒废的建筑群,现存东西两道石券门、南边的石墙(就是我们在坡下看到的那个石墙)、北边坍塌的窑洞,以及满铺条石的地面。
很明显,这是一处关寨,是被载入诗书的古关隘。最早记载它的是《汉书·地理志》:“上党郡,秦置,属并州。有上党关、壶口关、石研关、天井关。”
也就是说,最迟在东汉班固编撰史书时,上党关已经存在,并被记入史书。
到南北朝时,此关依然在。北朝北齐人魏收所著《魏书·地形志》中记载:“上党郡秦置,治壶关城……有上党关、石井关、天井关。”
到清朝时,雍正版《山西通志》记载:“屯留县:上党关先属泫氏,后属屯留,此西关也。”
乾隆版《潞安府志》则载:“上党关:魏寄氏县有上党谷,先属陭氏,今属屯留,此西关也。”
从清朝这两部史书记载来看,上党关原先曾经属于泫氏(高平)、寄氏(安泽)、陭氏(安泽),编撰志书时,归属于屯留县。
《魏书》编撰时,泫氏县、寄氏县、陭氏县都归属于上党郡。至于说“上党关”为“上党谷”,是因为站在上党关俯瞰,东西两侧为大峡谷,故称为上党谷。
而要从屯留去往安泽,在古代都是沿着峡谷通道到达盘秀山摩诃岭后,再顺着山间古道上到山顶,通过上党关才能到达,反之也一样。
现今的长临高速路线走的就是上党谷一线,受阻于上党关所在的盘秀山摩诃岭,所以盘秀山特长隧道被称为长临高速关键性控制工程。
因此,上党关雄踞山巅,成为扼守扼长治、临汾之咽喉,控制上党、平阳之要冲,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
然而,映入我们眼帘的却是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地面杂草丛生,东西两侧的石墙仅剩下石券,石砌的南房大半坍塌,只留下石砌的房基以及那长15米、高8米的石墙,在寒风中孤独伫立。
这石墙就是我们在远处看到的那堵墙,石墙西边开有一方洞,是南方西间的后窗或者瞭望孔。在坍塌的乱石块中,有半块磨盘躺在上面,记录着守关丁勇的生活痕迹。
北边则是一孔石窑居中,两侧小平房分列两旁,位于近一米的石砌台基上。窑洞面宽、进深都是四米多,后壁上还挂着一对褪色的灯笼、有一副残破的对联。
石窑和小平房屋顶已全部坍塌,粗大的砂石条凌乱地倒在台基上。窑脸前靠着一通石碑,表面风化剥蚀,残存几个模糊不清的字迹。
整个上党关东西宽近17米,南北长约21米,占地面积约350平方米。南北两侧是悬崖峭壁,东西两侧的石墙如果完整,中间的券门一关,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处券门高约3米,宽约2.6米,朝西的一侧券口最顶部那块石头有雕花纹饰。据资料记载,东侧券门外侧门额位置,原刻有“秦晋通衢”四字,不知何时被人盗凿而去,令人痛恨、痛惜。
哦,西券门墙南侧,还有一处半掩在草丛中的六角古井,里面已填埋至仅剩一米多深,自然也是没有水了。
由西向东出券门,可见东券门北侧,立有一块县级文保碑“上党关遗址”。从这里向东,荒草丛中,一条青石古道蜿蜒而下。
全部关隘建筑都是巨大的石料,由此可见当年上党关的雄伟与坚固。无论是砌墙砌窑的石头,还是踩在脚下的石头,每一块上面都刻满了厚重的历史印记。
上党关扼守秦晋通衢,近可连通上党与平阳、河东,远可连通陕甘与冀鲁。和平年代为商道,潞绸、潞酒、潞瓷等上党风物由此输往平阳、河东、陕西、甘肃,河东的潞盐也由此进入上党。
战争年代则成为东挡西拒、西下东进的军事要地,多少金戈铁马、鼓角争鸣在此徘徊。这些战争痕迹都记载在史书里,也刻印在上党关的各处残垣断壁上。
群峰拱卫,天地苍茫,北风呜咽。鼓角不再争鸣、硝烟早已远去,而代表着商业繁荣的马帮驼铃也不再鸣响,远芳侵古道,古关已成永久的记忆。
是在民国年间吧,政府在上党关东北侧八九公里处另辟了一条翻山新路,它也是今天309国道的前身。
再往后,就是2019年打通盘秀山摩诃岭阻隔的长临高速。古关在岭上,高速穿隧道,一新一旧两条路,见证了时代的沧桑巨变。
而从秦汉时期就已经存在至今两千多年的上党关,如一个垂暮的老者,雄姿不再,只剩下残躯,默默守护着曾经的险要关隘。
谁都会有落幕的一天,上党关自从民国时期辟新路绕开此地后,就逐渐淡出了世人的视线,变得悄无声息,只有像我们这样对访古探幽感兴趣的人,才会费劲辛苦前来感慨一番。
一座连通秦晋之间古关隘,不仅仅是一座军事关隘,更是一座丰碑,它见证了商业的繁华,见证了战争的残酷,见证了不同民族文化的碰撞与交融。
它的残躯矗立在那里,是历史的亲历者、见证者,更是文化的传承者。站在关前,我们穿越时空与古关默默对话。
它让我们明白,我们一行的到访,就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我们的感悟就是历史的回响。
俯瞰山脚下的盘秀山隧道,一辆辆车辆呼啸着进进出出,没有了高山险阻,没有了战争阴影,盘秀山两侧人与物的交流从此通达无阻。
如果上党关有灵,目睹此繁华景象,也该欣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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