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房子就是造房子。
《越绝书》上有一段话:“‘太守府大殿者,秦始皇刻石所起也。’其下钱氏说:‘秦始皇刻石所起也’,‘起’疑当作‘造’。’钱氏在这里疑文中‘起’字原当作‘造’,其说殊误。其实,‘起’字在古汉语中,本有造作之义。《汉书·武帝纪》太初元年二月条:‘起建章宫’,‘起建章宫’即造建章宫……这里的‘起’字义是可以说得通的。”这段话在“前言”当中,是编者在综述前人对这本书的整理研究情况,在提到钱氏考订本的时候,他说:“起”,在古汉语中就有“建造”的意思。
《越绝书》被普遍认为成书于东汉,是记录古代吴越地区历史的典籍,我却想到了苏北。苏北盐阜一带的人说造房子,就是说“起房子”。虽然现在更多年轻人会说“盖房子”,但老年人,尤其是乡村里的老人,依旧用“起”。
“造”,就是客观的制造,主语可以是自己、可以是工匠,只要做出动作,都可以是这个房子的制造者。“起”则不同。起的是什么呢?造房子的起始?在这方土地的起始?新生活的起始?工匠完工即走,只有房子的主人才能在这里“起始”,并努力奔走出未来。一个“起”字,道尽了安身立命的深意。
要起房子,得先准备好足够的物资。物质不充裕的年代,各种材料需要慢慢地累积,可能要积累好几年。但不会有人因为所需时间漫长而直接放弃。起先,立定一个念头,然后今天带回一块砖头、明天带回一根木料……心中的憧憬和喜悦也和物资一样,越堆越高。
终于可以开始起房子了。向上起,需要先向下挖,挖得越深,根基越牢。地基一寸一寸夯实,同时将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砖瓦一块一块砌起,起的是从此开始的新起点,也将是一路奔跑的立脚点。当第一铲土被铲起,一段新的人生也就此启程,这故事里有炊烟袅袅,有笑语盈盈,有休憩的温暖和再次出发的勇气。
大梁架起,笑声落下。好像所有地方,都把上大梁看作顶顶重要的事。苏北人上梁,同样也有非常隆重的仪式。上梁的日子和时辰一定要经过挑选。上梁当天,工匠是最尊贵的人,他们不仅要负责工程,还要负责敬神,用一整套严格的程序和礼仪,向上天祈求这家主人今后的“顺利兴隆”“福禄寿喜”“立业千秋”“吉星高照”……大约是为了增加祈祷的诚意,上梁时还需要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火树银花,工匠师傅站在梁上,一手拿着开山(斧头),一手捧着果盘,将盘中的糕、粽、米、糖、钱币等抓在手中,边说“喜话”边向屋下撒去,“哗啦啦”撒下一房屋的欢天喜地。
主家是需要蒸馒头的,不仅用来招待客人,也为了那蒸馒头的热气弥漫满屋,热气腾腾的,满满当当的,丰丰足足的。娘家人则要“跑梁”。一般是在新房起到平檐口,准备上桁条的时候,亲戚朋友就都来送礼庆贺了,娘家人的跑梁更加郑重其事:要准备鱼、肉、粽子、糕点、柴、鞭炮等各种物品;要讲究进门时谁先谁后的次序;甚至每个人手里拿着什么都有考究,总之得要同心合力众志成城、得要大吉大利、得要守牢规矩。守规矩是起点,按规矩做事,才能有章有法、有模有样、有始有终,才能表达对主家屋润人丰、人财两旺的美好愿望。
家让房屋的建造成为必要,房屋也给了家以坚硬的外壳。“起房子”,不仅仅是砖石木料的堆砌,更是一个家从无到有的生长;起的是遮风蔽雨的屋檐,更是安家乐业的前提、安身立命的根本。每一块砖都承载着对幸福的渴望,每一根梁都支撑着对安稳的期许。
30年前,我在苏北读书时的同学,尤其是男生们,内心都会有个“起房子”的人生任务单吧?他们有些留在老家,有些扎根天涯,他们的起点都在苏北乡村的农家房屋里,他们后来回老家起了自己的房子吗?又在现在的城市里跑出了怎样的未来?
我去问了我一位高中同学。他有些难为情,说现在年轻人不兴说“起房子”了,“有点土,他们有更现代的表述话语”。我只能暗自可惜。不论是吴越,还是苏北,不管是古时,还是现在,人生在世,真的需要一个“起”:既是一方立足之地,更是启程的勇气;无论走多远,都记得回家的路;无论飞多高,都有向下扎根的意识。从收集起第一块砖头开始,起来、起立、起房子、起早贪黑、跌宕起伏,用对未来的期盼,给自己的人生叫一声“起步——走”。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来源:作者:余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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