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兰花不负春,春兰花开正其时”,苏州沧浪亭一年一度的兰花展又开始了。

群芳斗艳的春天,一向以素净、淡雅著称的兰花,在百花丛中,姿色算不得出众,然而那飘逸极简的兰叶勾勒出几分几何线条美感,尤显清新脱俗。它因“不与桃花争艳,不因霜雪变色”的君子之风,大获文人骚客偏爱,他们赋予兰一切美好的品格,并喻之为“花中君子”。

传说,春秋时期,孔子自卫返鲁途中,忽然一阵奇香袭面而来,原本心情压抑的孔子,瞬时精神大振,他派弟子四下寻找,终于在山上看到几株小草,他们拨开草叶,但见下面开着几朵小花,香味源于此处,孔子不由发出“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之喟叹,他要求学生做人要像兰花一样“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再说楚大夫屈原,这个有精神洁癖的王孙公子,经常将兰花佩戴在衣饰上,“纫秋兰以为佩”,自诩高洁之志。

《红楼梦》中,曹公把金陵十二钗比作十二种花,《红楼梦十二曲·世难容》云:“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青灯古殿人将老”,这是形容十二钗之一妙玉:气质优美若幽谷兰花一般芳馨纯洁,才华出众如仙子一般聪慧敏捷。

其实,带发修行的妙玉内心并不像她的外表那般清高孤傲,第四十一回《栊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红院劫遇母蝗虫》中,她对待贾府老少主子和前来打秋风的刘姥姥,浑然两副面孔,属于典型的“看人下菜”,当贾母来到栊翠庵,“妙玉忙接了进去”,她对贾母的吃茶习惯了如指掌,又私联贾府小姐、少爷(宝、黛、钗),给他们开小灶,奉上“体己茶”,而刘姥姥吃过的茶杯,她嫌脏命人直接扔了,宝玉看不过去,向她讨了个人情“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妙玉方才应允。在视“男女大防”如洪水猛兽的封建社会,妙玉居然不顾礼法,给宝玉用自己专用的茶杯。

窃以为,妙玉的品行是配不上兰花的。

倘若要寻一位兰花一样的女子,思来想去,非秦淮八艳之首的马湘兰莫属,明末清初,金陵流传着一首童谣:“马湘兰,擅画兰,体如兰,气如兰,品行高洁如幽兰,秦淮河畔一朵兰。”单论姿色,或许她算不上绝色美女,然而盖不住绝世才华,她的书画造诣不凡,尤其一手画兰丹青,当时无人出其右者。一个女子,沦落风尘,本是不幸,然而她生性豁达,为人仗义,经常资助穷困应试的书生、横遭变故的商贩,散财接济老弱病残者……当时盛传一句:“寻芳不识马湘兰,自夸风流也枉然。”电视连续剧《魂断秦淮》里,由品艺俱佳的何赛飞老师来饰演这个蕙心兰质的美人儿,倒是恰如其分。惜乎,马湘兰所爱非人,她爱得专一、爱得执着,痴等情郎30年,怎奈落花有意,流水无情。57岁时,她自知油尽灯将熄,在座椅四周摆满兰花,一副清肌玉骨在幽兰馆中香消玉殒。马湘兰的一生,似极了一株含幽吐芳的兰花,在空谷中悄然绽放,散发出独特的幽香。

再看画师笔下之兰,南京博物馆有一件镇馆之宝——周天球的《兰花图》:淡墨兰花,斜生土坡,它体态婀娜,兰叶潇洒舒展,花朵俏丽秀美;“扬州八怪”之一郑板桥画兰,不求形似,更注重神似,他画的是兰花的骨头,颇有“只画春风不画寒”之妙韵;“自古画兰者有之,精者只有八百老人,神乎技矣!”这是国画大师齐白石对彭八百的评价,彭老画兰疏花简叶,不求甚工,在石头映衬之下,颇具金石之气,可以说,是既画出了形,也画得了神,在兰画界独树一帜,令人耳目一新。

同为世界文化遗产,较之门庭若市的拙政园、团进团出的狮子林,沧浪亭,这座姑苏城里年龄最大的园林,门可罗雀,实在寂寞得可怜。也好,反正岁数大了,落了个耳根清净,争它作甚。倘若把拙政园、狮子林比作雍容绚丽的牡丹、芍药,那么,沧浪亭无疑就是一朵清逸卓尔的兰花,浑身上下散发的幽香沁人心脾。

你来,或不来,我都在这里,不悲不喜。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申功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