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低空经济,人们第一时间可能都会想到用无人机实现商品的及时、精准交付,这是一个充满科技感和时尚感的新兴业态。但是,由于低空飞行实际上是一种新的交通模式变革,过程必然复杂曲折,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耐心。

然而,在大部分国家无人机送货仍然是表演秀的时候,非洲小国卢旺达低空飞行上已经熟练实操。

这一切是从2016年开始的,据说由于缺乏及时输血,一位孕妇在分娩中丧生。虽然此类事件在卢旺达频繁发生,但这次有些不同,一家无人机公司Zipline恰好准备了一种无人机运送新鲜血液的解决方案。卢旺达卫生部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决定采购Zipline的服务。

卢旺达卡加梅总统2016年操作发射运输血液的无人机

效果还不错。Zipline将以往等待血液往往需要数小时的过程缩短为十多分钟。宾夕法尼亚大学研究人员利用卢旺达公立医院的数据分析表明,Zipline的物流和配送系统使因产后出血而住院的产妇死亡率降低了88%。

截至2023年,Zipline已实现了超过一百万次商业交付,它能将血液和紧急药品在30分钟内送达卢旺达的任何地点。不过,话说回来,卢旺达也不大,国土面积2.6万平方公里,比台湾岛还小,人口1400万人。Zipline在卢旺达东部和西部各设了一个配送中心便足以覆盖全国。无人机送货的范围也从新鲜血液、疫苗、紧急药品到猪的精液,还在不断扩展。

Zipline的无人机航程为150公里,起飞时用弹力发射,最高时速100公里,可以在雨中和大风中飞行。这些无人机飞到目的地后,会直接精准的高空投递,包裹有碰撞缓冲设计并以小型降落伞降落。无需着陆便进一步节省了能源和操控程序,提升了无人机的效能。

无人机投放血液包裹

现在,卢旺达是世界上最繁忙的配送中心之一,仅Zipline每天便有350架飞机在空中忙碌。多家无人机送货公司在卢旺达开展飞行,并推动了卢旺达本土的低空飞行创业。

Eric Rutayisire,卢旺达人,无人机公司Charis UAS的CEO

卢旺达的低空经济是一个有趣而且成功的冒险故事。某种程度上,社会的进步取决于我们接受风险的智慧和勇气

这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启示。如果穷,或许应当更有冒险精神,毕竟可失去的已经不多了。

卢旺达是非洲最穷的国家之一,地势环境复杂,全国有300多座被命名的山脉,道路崎岖,83%的卢旺达人生活在农村地区。该国基础设施建设十分落后,现有道路中只有18%是铺装道路,很多道路在雨季还会被冲毁,这使得公路运输十分艰难甚至常常中断。这为卢旺达尝试低空飞行创造了有利条件。

相反,在基础设施良好、物流发达的其他国家,比如我国,风险与收益的对比没有这么明显。一则必要性并没有那么显著,血液、疫苗不需要从中心城市紧急配送,现有物流成本足够低廉;二则城市遍布、高楼林立,无人机若产生故障引发的事故灾害,自然不像在卢旺达掉落在无人山区那么简单。

或许,国家、民族的繁荣富庶,就像我们个人的体重,胖既是一种物质繁荣的结果,也是我们进一步维持健康的阻碍。拥有的多了,冒险的心气儿就少了。

不过,正是因为先行者更可能懈怠、富贵者更可能慵懒、权势者更容易僵化,世界才有此起彼伏的变化,而不是强者恒强、弱者永无翻身之日的无趣。

但是,和卢旺达一样贫穷而且有紧急医疗物资配送需求的国家也很多,但为啥卢旺达成了首发国家呢?

这涉及到我们可以得到的第二个启示:保持开放心态。

卢旺达这个国家的现代化进程其实非常艰难,卢旺达大屠杀的悲惨经历世所周知,至今是非洲最穷的国家之一。卢旺达是威权体制政府,卡加梅总统已经连续执政22年,他也没有要提前退休的打算,或许也是现实需要吧。

但好在卢旺达政府比较开放,乐于接受新思想、新技术。卢旺达政府也在进行变革,一开始是模仿中国,近年来又更多的效仿西方。2015年通过新《宪法》,设立行政、立法和司法三个部门,司法机构越来越多地依赖先例作为法律渊源,司法体系正逐渐的从成文法向普通法系转变。

卢旺达虽然贫穷,但社会秩序安定、营商环境良好。

世界银行发布的2024年营商环境成熟度排名中,在一级指标体系的监管框架、公共服务及运营效率上,卢旺达排名都还不错,特别是政府运营效率非常靠前。补充一句,卢旺达现在也是开办企业一天拿齐证照,这速度比发达国家快多了。

备注:2024年营商环境成熟度排名,是世界银行重新调整指标体系后首次发布,仅对50个经济体做调查(包括12个高收入经济体、中等收入经济体31个(中高16、中低15)、低收入经济体7个),本期报告不包含中国大陆。

卢旺达的包容开放心态也自然体现在对低空飞行的管理上。卢旺达民航局很早就与包括跨区域飞行协调机构、导航服务商、空域使用方进行密切沟通协调,并组建跨部门的专门委员会协调无人机飞行事宜,尝试在实践中制定和调整规则。

开放心态意味着,任何新事物不可能没有风险,我们的问题是如何管理风险

在早期,卢旺达的无人机飞行是自由航线的,但实践指引卢旺达规划结构化的封闭走廊。现在,卢旺达无人机飞行已经能够在人口稠密地区运行,并允许在确保不危及有人驾驶飞机运行安全时从机场起飞。

这就是第三个启示,边干边学才是正道。如果总想着什么都想清楚了再干,大多数时候可能就永远行动不起来。因为有些知识是实践知识,不踩坑里就永远不会知道。

第四个启示是:有些事从逻辑和基本原理上就决定不可能责任下移,它必须由高层级自上而下规划和推动

八九十年代以来我们有充分的摸着石头过河的经验,我们熟悉放权各地自行探索的制度创新模式,形成地方各显神通,中央判断成败的工作格局。

但可能还有很多事从根本上就需要更高层级自身作为探索主体并承担后果,低空飞行就是这样。它一起飞就涉及导航、空域分配、线路规划、安全监管等跨部门协调,需要跨市、跨省甚至军地两方协调。

卢旺达的低空飞行也是这样。一开始就在总统关心下,由内阁和军方联合推动,此后又很快设立了全国性的协调管理机构,以自上而下的高效机制推动低空飞行,避免官僚机构部门间反复扯皮,提高了对新事物的响应速度。

当然,还有一个优势我们必须正视,卢旺达仍然拥有一个向民主政治过度的威权政府,政府运作体系相当高效,部门制定规章即可形成立法(A4纸也有它的好处)。相比美国等国家只有国会才有权立法,卢旺达成功避免了党派扯皮以及听证、质询、审查等一系列繁琐程序。

当然,这个高效也并不一定全是优点,好的时候高效,犯错的时候自然也很高效。

但无论怎样,威权体制下的高层级承担探索责任也好,民主政治下国会立法制定政策也好,都在揭示同一个规律:某些社会探索必须由最高层级承担责任和风险才能进行,是真正的顶层规划,而且必须是真正落地的顶层规划

你不能只是指挥,你得亲自带兵作战!当然,国王亲自带兵上战场,这也是西方人的优良传统。

低空经济这种时髦事物竟然广泛应用于最穷困的乡村,实际上是一个很超出我们习惯思维的事。因为中国人显然更熟悉的说法是“赚有钱人的钱”。

而Zipline的成功显然是另一种叙事。

Zipline的创始人是凯勒(Keller Rinaudo),毕业于哈佛大学。在一则对他的报道中,讲述Zipline的创建源于他在一次前往非洲的旅行中,亲眼目睹了由于缺乏基础设施和可靠的运输方式导致医疗救治失败,尤其是输血的血液。于是他意识到,无人机可以为这一威胁生命的挑战提供可行的解决方案,因此Zipline得以创建,新鲜血液成为第一种运输的物品。

Keller Rinaudo

不过,这也许是Zipline自己包装了一种令投资人欣赏的叙事。但事实结果确实是在造福社会的同时顺便把钱赚了。它还是启发了我们,我们从事商业运营的眼界和胸怀完全可以更加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