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初,为了提前进行战后布局,新四军主力奉命开进浙江天目山,投入轰轰烈烈的苏浙大运动战。

4月23日,叶飞率部一路历经转折,穿越日伪军的一道道封锁线,终于抵达浙江长兴地区与苏浙军区会合。不久后,叶飞被任命为苏浙军区副司令员,第一师教导旅被编为苏浙军区的第四纵队。

纵队司令员廖政国,政委韦一平,参谋长夏光,政治部主任曾如清。原一团为十支队,二团为十一支队,三团为十二支队。这支劲旅从干部到战士,个个都是久经考验,能谋善战。

此时,抗日战争的胜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一方面日伪军垂死挣扎,收缩兵力不断进扰我浙江等沿海地区;另一方面国民党当局加紧对新四军实施“反共”图谋,企图在7月底前消灭江南新四军,独吞抗日胜利果实。

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于5月23日下令,由国民党第二十五集团军为主力,对天目山地区发动第三次“清剿”。

“既然顽军要清剿,迟早要交手,倒不如趁其立足未稳,集中主力先发制人,以打破敌人的进攻部署。”叶飞得到情报后,向苏浙军区司令员粟裕提出自己的设想。

“好,就按你说得办!”,面对战术风格大胆而细致的叶飞,粟裕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的建议。

叶飞征得粟裕同意后,立即着手研究战斗计划。经过综合考虑,他决定将攻击目标选在新登。国民党军第七十九师刚刚行进到这里,这支顽军是“皖南事变”的主凶之一,是新四军上下的“大仇人”,选择这样的攻击对象,更能激起官兵的愤慨和士气。

随后,叶飞电令活动在富春江南岸的第四纵队十一支队渡江西返,准备迎接战斗。

6月2日凌晨,第一纵队一支队首先攻克新登城,轻松突进城内,全歼国民党军第七十九师二三七团1个营。

从缴获的文件和俘虏口供中得知:国民党军第三战区这次“清剿”竟有14个师,兵力多达6万余人,其进攻计划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占领临安及天目山第二阶段占领孝丰,而后深入莫干山和郎(溪)广(德)地区,妄想一举消灭这一地带的新四军。

敌人兵力竟然如此之多?叶飞、廖政国等人感到形势十分严峻。

6月3日中午,第四纵队十支队在新登城西南与国民党军的1个纵队遇上了。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激战了一整天。次日,双方又反复争夺,并展开白刃格斗。一个上午的战斗,十支队击退敌人无数次进攻,牢牢地守住阵地。

下午,三营营长王详率全营猛攻,占领了白家、后头山敌阵地十几座碉堡,随即把营指挥所设在中心碉堡里,战士从山下运来大批弹药,以应对敌人的反扑。

可还没等弹药运上阵地,敌人就成群结队冲过来。反击中,八连副指导员陈士杰中弹牺牲,王详也在与敌人拼刺刀战斗中负重伤倒在血泊里。

就在二营阵地岌岌可危时,十支队参谋长谢友才率一营及时赶至,和三营合力击退敌人,救出王详。

叶飞得悉十支队的战况后,立即召集各纵队领导开会。他说:“新登远离根据地,遍布碉堡,本身就无利可图。再加上这一地区贫瘠缺粮,如被敌人封锁运粮路线,补给是最大的问题。”

“况且现在我兵力和武器都处于劣势。”廖政国跟着说道。

“对,应等敌人暴露弱点,再行歼敌。”

“弄清敌人的情况再定夺,这样稳妥些。”

陶勇、王必成几位纵队领导也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会议最后决定:第一纵队以1个支队用3天时间与敌人佯战,观察敌人进攻中的弱点,诱敌至孝丰地区。其余部队全部撤出新登,向孝丰城集结,部署新的战场。粟裕同意了叶飞他们的这一计划。

6月4日晚,新登城的第一纵队主力,趁着雨夜悄悄撤离。

6月15日,按照苏浙军区的总部署,所有部队全都撤离天目山东、西地区,向孝丰地区集结;孝丰东南港口一带的被服厂、军械厂、医疗队、仓库和其他后方机关则转移到长兴等地。为迷惑敌人,叶飞故意在撤退途中丢弃一些武器辎重,造成仓促撤离的假象。

第四纵队第十支队负责搬运白水湾的弹药仓库,顺带将本支队的伤员送往后方。为了赶时间,第十支队除一个营担任战备警戒外,其余人员全部加入搬运队伍。

一连几天大雨,地势较洼的白水湾成了一片汪洋。这给官兵们搬运弹药造成不小的困难。十支队政治处主任朱启祥在搬运中累得吐血,仍坚持着和战士一起搬。

这次孝丰之战,许胜不许败。因为一旦失利,极可能被日伪军和顽军夹攻,后果不堪设想。粟裕动用了苏浙军区全部主力(10个支队),以第四纵队十一支队、第三纵队八支队和独立二团守备孝丰城,另以7个支队埋伏于孝丰西北地区,伺机策应伏击。

孝丰城内的部队由第三纵队副司令员彭德清、第四纵队政治部主任曾如清统一指挥。他们在孝丰部署完不久,国民党军便开至丰孝城外。右翼是国民党军第七十九师和突击一纵、二纵部分主力,左翼是国民党军第五十二师、独立三十三旅和“忠义救国军”。

扼守在孝丰城外围冲天山、东山的一个侦察排率先和敌人的先头部队接上火。

可就在这时,彭德清接到上级命令,率八支队另外执行任务。这样一来,第十一支队本来够长的防线就更长,任务更重。

曾如清召集第十一支队几个领导,说:“任务再艰巨,你们也要死钉在阵地上,不能像以前打游击那样,打不赢就跑。”

支队政委张孤梅第一个表态:“曾主任请放心,我们一定做到人在阵地在!”

支队长余光茂豪迈地说道:“咱们只守住一线山头的制高点,敌人再多,想攻破也不容易。”接着,他话锋一转,“关键是除了曾主任和我在红军时代打过山地战,其他同志还没经验呢。”

“打过一仗就有经验了。”支队参谋长方铭信心十足。

曾如清自知这一仗的非同寻常,一边反复强调“死守勿失”,一边对战斗部署认真研究。

这时,有人报告,在孝丰城内捉到顽军一名谍报队长。

敌军的队长怎么会跑到城里来呢?

第十一支队领导立即开始审讯,从谍报队长嘴里知道了原委:国民党“清剿”部队的前敌总指挥李觉开始还是比较谨慎的,不敢冒进,再三告诫部下:“要注意搜索敌情,防止中埋伏。”可是国民党第二十五集团军一连几天行军,所经之处未发现任何情况,李觉心里大喜,自以为新四军已经被“国军”的大部队吓得“溃退”进孝丰。

于是他向第三战区报告:“据各部报称,至18日止,天目山东西已无敌踪,扫荡之战,于焉告终。”

顾祝同批复:“大可放手,要尽皖南剿共未竞之功。”做着立功领赏的美梦,顽军各路的头头脑脑都向孝丰城涌来。

6月18日下午,国民党军独立三十三旅为抢头功,竟谎报军情,宣称他已夺取了孝丰城。国民党军第十二师师长张乃鑫此时已率部从西北方向进至小白店和西圩之间,听到这个“好消息”后信以为真,连忙派谍报队长去孝丰城内打探,正好让回撤的第十一支队侦察排捉个正着。

粟裕、叶飞得知这一情况,一致认为,顽军分散冒进至孝丰城外围,已具备出击的条件。

他们研究决定,由第十支队先打五十二师。因为小白店村和西圩两点间相距只有20公里,离第十支队最近,便于速战速决,争取到足够时间掉头东进,突袭大部“进剿”兵团。

连续半个月的后撤,苏浙军区的官兵求战欲望强烈。叶飞对第十支队还是比较放心的,他们和第十一支队不一样,其中有不少熟悉山地战的老红军,大部分都是来自闽东老六团的战斗骨干。

战前动员会上,叶飞亲自对第十支队干部进行战斗动员:“同志们,皖南事变中死难烈士的鲜血不能白流,今天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

“报仇雪恨!”

会场上,所有干部激奋万分,高举着枪怒吼。

19日晚,廖政国亲自指挥第十支队,由梅村向南迂回,进至小白店村附近的桃花山,这里驻着国民党军第五十二师的一五五团。

夜间10时许,战斗打响了,第十支队以三比一的绝对优势,迅速将敌人分割开来,包围在几个山头上。

三连连长萧锡江、指导员张威率全连如狼似虎,几个回合就夺取了虎岭关隘口。不容守敌喘息,三排长孙福生带着全排不废一枪一弹就跟着敌人的屁股摸上了山,战士们利用满山茅草的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敌人的“老巢”,直到“轰轰”的手榴弹爆炸声响起,敌人才发现新四军已打到他们面前了,无心抵抗,掉头就跑,三排一阵猛追猛打,敌人死伤一片,跌跌撞撞地逃向山下。

“三战区不是王牌军吗,怎么这样没用!”

孙福生看到敌人毫无招架之力,党得不过瘾,对全排战士手一挥:“继续追!”

其实他不知道,这些敌人是没缓过神来,一旦清醒过来反扑,还是很凶狠的。

追击中,孙福生带领九班在后面“扫尾”,十班班长孙炳南在前面追。转眼间,十班就跑了二三公里,前面的山坡上出现一个小村庄。不知谁脚下一滑,一块石头哗啦一声滚进山沟里。孙炳南赶紧令全班卧倒隐蔽。

“什么人?”村庄里有人朝这边喊话。

“是我!”一个黑影应声蹿出,还没等对方答话,一枚手榴弹就在村口炸开了。乘着一团火光,孙炳南看清,是新战土杨根思,忍不住赞道:“好一个初生牛犊!”

十班战士紧跟着跃起,向村庄冲去。一马当先的杨根思又接连挥臂,炸翻了敌人几挺重机枪。仅数分钟,十班就占领了小村庄。

接着,十班得到命令,赶到小白店与全连会合,准备同二连、三连攻打小白店。这时孙炳南他们才得知,孙福生排长牺牲了!

原来,孙福生由于轻敌,率九班向前追击时,被敌人围住了。在突围时,孙福生被敌人的机关枪击中。在紧急关头,正好第十支队参谋长谢友才率二连、三连赶来,解了九班的围。

攻打小白店村的战斗一开始,谢友才就把所有轻重武器都派了上去,村里头腾起一团团黑烟,火光四窜,敌人无处藏身,往村外奔逃中,被指战员一一歼灭。谢友才随后率部往村里猛冲时,敌人一颗子弹击中大腿,顿时血流如注。

卫生员急忙要送他下去,谢友才用手拦住,咬紧牙关说:“绝不能下去,就是在这里坐着,也是对部队的鼓舞!”

就这样,谢友才坐在这一边,捂住血肉模糊的伤口,大声呼喊:“同志们,冲啊!要为皖南的死难战友报仇呀!”

到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终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被担架拾了下去——但他的声音一直在战土们耳边激荡,催生无穷的力量,一个劲地往前冲。

第二天下午2点多,战斗结束,孝丰城郊的国民党第五十二师全部被歼,陪葬的还有国民党独立三十三旅的一个营。

第十支队打了一天多的仗,战士们又累又饿,炊事班的饭迟迟送不过来,很多人喝着山泉充饥。同样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廖政国,气得训起儿个司务长来。他没训完,便接到向孝丰北面迂回的命令,赶紧集中部队行动,投入新的战斗。

6月21日,顽军右翼兵团第七十九师奉李觉“挺进夹击”的电令,赶到孝丰城外,与守城的第十一支队接上了火。几番猛攻,顽军没占到任何便宜。李觉又电令右翼兵团“务于23日拂晓前破城”。

守城的总指挥曾如清见顽军势头猛,立即调整部署,一部分部队控制高点太阳山,一部分部队据守城南群山,摆开“请君入瓮”的阵势。

22日11时,顽军右翼兵团的第一纵队司令官胡旭旰率一部冲入孝丰空城,自以为抢到了头功,高兴得大放信号枪,但还没等他高兴结束,四周便响起了枪声。

胡旭旰一看新四军居高临下,火网交错,知道上当了,连忙招呼部下向城外逃命,一路上抛下大批尸体,好不容易逃上孝丰城东南边的草明山。

草明山离孝丰城约3公里,顽军爬上去的一面山坡较缓,而另一面陡峭险峻,胡旭旰顿时有了穷途末路的感觉。

胡旭旰困兽犹斗,在草明山的各主要通道上挂满了烈性榴弹,并组织部队在山上修筑阵地和地堡。

当天夜里,第十一支队组织多股小分队深入草明山侧后袭击,消灭部分顽军,并摸清了山上阵地的一些特点。第十支队也不甘落后,利用顽军晚上收缩部队到山顶的机会,迅速占领附近山头。

23日一早,胡旭旰发觉整个部队被压缩于草明山顶,几次企图突围,都没能得逞。

下午4点许,廖政国发动炮击。只用了几颗炮弹,山上的胡旭旰的指挥所就炸得飞上了天。乘着敌人被炮轰得乱作一团时,山下吹起了冲锋号,两个支队一起往山上冲去,在一片“报仇啊”、“缴枪不杀”的杀声中,山上顽军彻底放弃抵抗,四处逃窜中,大多被活捉,司令官胡旭旰见大势已去,自知在“皖南事变”中的罪恶不可饶恕,饮弹身亡。

这时,第一、第三纵队也按照预定任务,将逃窜中的顽军残余部队切成几段,逐股消灭,胜利结束了战斗。

孝丰一战共毙伤俘国民党军第五十二师副师长韩德考、突击纵队司令胡旭旰以下6900余人,缴获火炮17门,轻重机枪、步枪共1100余支,从而捅破顾祝同“国军精锐”的牛皮,粉碎国民党顽固派妄图聚歼苏浙军区主力,驱逐新四军出江南的阴谋;同时也为新四军从游击战转变到大兵团运动战,展开抗日大反攻,做好了准备。

战后,部队有人回苏中后方机关,问叶飞要不要给妻子捎什么东西,他沉吟一下,随手拿了一个空烟盒拆开,既无称呼又无落款地写了9个字:“我们歼灭了五十二师”,后边重重地加上了三个感叹号。

此刻,他最想与妻子分享的,就是大仇得报的痛快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