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李硕

李硕,历史学者。他因《翦商》而出圈,该作品被评论“惊心动魄”“离经叛道”,在业内外引发热议。在此之前,他著有《孔子大历史》《南北战争三百年》《楼船铁马刘寄奴》等历史作品,贯通多个朝代。李硕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大师班”,工作五年后考入清华大学历史系。他是个 “不走寻常路”的历史学者,2013年博士毕业,放弃内地高校,选择到新疆大学。2020年,他辞职离开,专心写书和游历。2023年,一则“李硕游历巴基斯坦突发绝症”的消息传开,万幸回国后手术成功,凶险癌症得到控制。“两世”为人,有的改变了,不变的是他仍在旅途。

历史学者是什么样子?身在书斋,心系庙堂,坐而论道?李硕显然不在这个刻板设定中。他不肯囿于象牙塔,到处“乱跑”,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他喜欢尝试新鲜事物。比如这次采访,他表示不想多谈历史,想聊点儿其他“有意思的”;进棚拍时尚大片,并不在意能不能把他拍得有范儿,只是好奇时尚杂志的拍摄流程,看看能把他拍成什么样儿。

刚接触李硕,感觉他谦和实在,偶尔有点儿小别扭。说好一起吃开工饭大家熟悉一番,他临阵退缩。身为走遍四方见惯三教九流的“游子”,他解释,自生病手术后,很容易疲惫,“现在见陌生人,哪怕不说话,要察言观色,心也特别累。”

给他拍摄短视频,提前沟通即问即答环节,他说随便问,现场却跟一些小问题“较劲”:你最喜欢的历史人物是谁?你交友最看重什么品质?……他或卡壳,或干脆道:平时没想过这些;琢磨这些问题的人是不是有点儿自恋?……后来记者跟他谈及此事,他坦诚:自己不是一个“急智”的人。

几番长谈之后,李硕更是打破了记者对精英学者“清高自恃”的固有印象。他称得上学贯古今,涉猎广博,面对采访却不似大多数“名人”那般擅长自我营销,或热衷于将观点“兜售”给大众。在他看来,自己的所有成就、光芒好似都不值一提,要么觉得无甚可说,要么就是回看过去“问题一堆”。他不上价值不谈情怀,只对于市井百态兴致勃勃。他笑谈各村各寨奇人怪事,从不道德评判,哪怕淡淡的嘲讽也透着善意。

黑色长款皮夹克

迷彩夹克

均为All Saints

深蓝色长裤

Canali

黑色皮鞋

Boss

相较于谨言慎行的大多数被访对象,李硕称得上“大胆”,有的见闻太过匪夷所思,有的观察太过犀利尖锐,他敢说,也不管记者敢不敢写。

越是和李硕接触,了解他的经历,看过他的作品,你越会发现:李硕很难被定义。我们请与他相交多年、意气相投的藏区老友描述他眼中的李硕,对方沉思后道,“一个纯种读书人+屌丝+天才”。

说起李硕的经历,绕不开2023年那场突发的癌症。当时他行至巴基斯坦的小城巴瓦,忽然病发倒下,癌症来势汹汹,一发现即是晚期。当地医院宣告无力回天,他已准备好坦然赴死。万幸回到成都后,遇到华西医院“全球排得上号的名刀手”为他主刀,手术很成功,但大夫直言告知:这种癌型复发率挺高的……

他没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九死一生反倒让他想开了,“如果没有这场大病,我的人生轨迹大概率还是会写历史;如今既然续了命,就想玩点儿更新鲜更嗨的东西。”他以此为人生分水岭,将“术后存活期”视为新生——“前世”的学者李硕已去,影视人万玛扎西· 李硕转世重生。

当时特别巧合,他术后要定期去华西医院复查,于是在成都驻扎下来。也是在这期间,他认识的几位藏族小伙儿陆续来到成都,就住在藏街,离华西不远。老友相聚,一拍即合——一起玩儿影视。他们最终决定拍进城的藏族年轻人,最后拍出了70分钟的纪录片《成都》。

李硕回忆那段经历:“我们是纯草台班子,每个人都身兼数职,我是策划人,也是演员;导演乔玳瑁又兼了摄像师,现场他忙不过来,我又替他操了导演该操的心,比如骂演员或骂投资人。”

拍完了李硕也没搞明白专业影视人的拍片流程和分工,“因为我们的草台班子太草台了。”但这不影响他兴致勃勃地带着《成都》去北京“路演”,并没有商业抱负,就图个乐呵。

结果有的老电影人看完生气了。“他们理解的少数民族纪录片,应该拍原生态的,在他们家乡,穿着传统服饰,说着老家方言,忧郁沧桑深沉。”

可他们拍的啥?“我们拍的是进城的藏族年轻人,因为老家不一样(藏区主要分为三大区域:卫藏、康巴和安多,分布在不同的省份),他们说家乡话互相听不懂,就都说普通话。他们过得很快乐,有人拍手机短剧,还挣到钱了……它不是之前那种所谓的少数民族纪录片,定位不一样。”

一个老电影人批评了这片子,然后觉得话说重了,又安抚他一下:其实你当个演员还是挺不错的。

李硕对此也不介怀。只是时隔数月再提此事,他平和中透着股执拗:“做纪录片我想带给大家的还是真实,真实的喜怒哀乐。我身边的藏族朋友就是这个状态,没那么沧桑忧郁。”

拍完纪录片,李硕又开启到处跑的模式,边游荡边积累素材。被他称为“乔导”的藏族小伙儿乔玳瑁也是个影视爱好者,就跟他一起玩儿:“李硕说一起拍片子,这片子那片子,纪录片、电影……我们攒了很多素材,大都还没完成,也不急,就先放着呗。不知道他能活多久,开心比较重要。”这笑谈生死的超脱劲儿和李硕如出一辙。

“人生不得行胸怀,虽寿百岁,犹为夭也。”南朝大臣萧惠开真乃李硕跨越时空的知己也。

在生病之前,李硕就不是规行矩步之人。原是出身名门正派的学者,完全可以选择更舒服、更易功成名就的坦途,他却选择了一条被形容为“边缘、艰辛、危险的歧路”,长年漂泊,有时还免不了为稻粱谋。

而那些所谓主流的精英学者,习惯高居象牙塔中,埋首卷宗,坐而论道。他们或带着强烈的使命感,或对外界保持着一种疏离和淡漠——此二者皆对普罗大众带着些俯视的意味。

云游天地间的李硕则不然。他最爱去藏区,藏民们察觉到了这位“天才学者”身上的 “屌丝”气质。乔导回忆和李硕的结识经过:2017年,李硕到甘南藏区,在一位共同朋友的出租屋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我对他带着一点儿戒备心理,因为来我们藏地的乱七八糟学者挺多的,我们习惯谨慎点儿。”

后来多次接触,他们发现李硕和其他学者挺不一样的:“他能够下沉。”乔导举例, “比如做一个田野调查,有的学者就坐在酒桌上和地市的小领导们空谈,李硕会真的在老乡家里扎上一段时间,也不轻易发表议论。”很多学者到藏地做调研,一番操作下来搞得大家都挺尴尬,“李硕能用一种谦卑、敬畏的心待在这儿,不是假融洽。”

蓝色褶皱开衫

藕荷色褶皱阔腿裤

均为Issey Miyake

黑色矮帮靴

Giorgio Armani

那时李硕在新疆大学当老师,每年寒暑假都会到甘南藏区。几年下来,乔导发现:李硕和老乡们绝不是泛泛相交,不是住几天走了就没信儿了。“只要他去过的地方,待过的人家,具体是什么情况,孩子当时干什么现在干什么,他都很清楚。”小友是个直率人,“《翦商》出版之前,他也就刚混饱肚子的水平,平时花钱也不大手大脚,但是遇到老乡有困难,他就会操心着帮一把。”李硕认识一个郎木寺的阿克(也叫喇嘛,对出家修行的男性藏传佛教教徒的称呼),他造访时那个阿克在修房子,没过多久他接了一个短视频广告,挣了几万块钱,就想着要把这钱捐给盖房的阿克。

李硕没料到自己经历了藏族小友对他的多番观察,他只觉得和老乡们的交往很自然:“我非常适应。我从小家在农村,十来岁才搬到县城,后来我跟农区、牧区的老乡们打交道,很容易融入,他们想啥关注啥我能理解。”

一些大城市甚至国外的年轻人也会来到藏区,有的人也能吃苦,能跟这里的老乡们生活在一起,“但在精神层面,彼此是没办法互相理解的。”对此藏民们其实看得很清楚。而他们和李硕的相处就自在多了,把他当作了自己人。

李硕的“下沉”,不是“学者下乡体察民情”,他本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哪怕在学术界已经“混”出了江湖地位,他身上仍带着朋友调侃的“屌丝”属性。如今的“精英”太多了,李硕则忙不迭地给自己去精英化。

有人撰文评价他:“从著作书目来看,他的研究跨度非常大——孔子、中亚、南北朝、夏商周……让我叹为观止。毕竟人家是学霸出身,正儿八经的北大文学学士、清华历史博士……”他一听“学霸”标签,连忙“撕下”:“我不是学霸,我是学渣,初中还留过级,高中也是差生。”

他生怕记者不信,继续道:“真是学渣,尤其数学差。只是到了高三,我老爸说,你不上大学没别的出路啊,咱普通人家也帮不上你,你得靠自己去挣。没办法了,才开始发奋。”其实若考不上,他还有方案B,就是去跑长途货运,“我觉得开大货也挺厉害的。”

至于后来逆袭,他否认是因为天才潜力被挖掘,而是归功于自研出来的一套“差生数学自学宝典”:“学数学就像骑自行车,有一个地方掉链子了,从这儿开始你就永远跟不上了。问题关键就是,找到掉链子的起点,从那儿开始补……”说起这个他少见地露出得意之色,“从方法论来看,就这么简单!”

后来上了名校,他也没自视精英,直到读研时去支教,他仍开心地以差生代言人姿态表示:我特别会带差生。差生什么心态什么状态,我可太知道了!

灰色呢子大衣

Giorgio Armani

他似乎天生和朴素、真实的人与事同频。到北京上大学,有室友形容他们都是迷茫的 “进城青年”。有人欣喜于见到了大世面大人物大舞台,他却一下识别出最简单最清晰的那个世界:“大学里经常有机会见识到各个专业的人,跨度非常大,天体物理学、古生物学、经济学、生态学……大家军训啊打个饭啊,或者随便什么活动,聊聊天,打听一下对方专业到底是干啥的,相当一部分人有能力用非常简洁的语言,把外人看来深奥抽象的专业说得清楚明白。”

李硕认为,这是他在北大受到的最深远的影响,“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真懂这东西的人他不装X,他不会说让你听不懂的话。” 后来搞学术也好,跟各种人混各种圈子也罢,他都有这种意识:我不装X,不拿自己都稀里糊涂的东西去哄人。

上过北大清华这种牛校,见过务实低调的牛人,自此,高谈阔论的精英在李硕心里祛了魅,“这个圈子我见过了,以后别人再唬不住我了。归根结底都是正常人过正常的日子,跟外面的人没啥不一样。”

在与他认识七年的乔导看来,李硕既没有、更防备所谓的精英意识:“他在基层没什么戒备心,但是到了所谓的精英圈子里就会有一点儿。他不喜欢虚伪,不喜欢商业互吹,觉得无聊。”

昔日北大的同窗曾调侃李硕“不安分”,别人都留在“象牙塔”吃“学术饭”,李硕则走“野路子”到广阔天地去历练——同窗说他与其同乡先贤颜元很像,强调“实践出真知”;博导则赞他践行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李硕认为自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背包客,始于2012年。那一年他博士毕业,选择了远离“学术中心”北京,去到西北边陲之地——新疆大学。此举被朋友形容为“自投于四裔”,对本可以留在内地高校的李硕而言,是个放飞自我的选择。

“我也不是生来就打算跟别人不一样的。如果我本科毕业就考上研究生,也许会在北上广工作、买房、成家、评职称,走‘正常’的人生轨迹。但我工作了几年再回校读硕博,好几个环节耽误了,既然赶不上别人的步调,干脆不赶了,玩儿去了。”他话说得实在。

那时他刚好对新疆感兴趣,就去了新疆大学西北少数民族研究中心,一待就是八年。他到新疆农村与维族老乡深度接触,当地人对他这个外来者很友善,“原本想象他们会跟汉人很不一样,但在长期相处之后,我发现在文化传统、宗教戒律不同的大背景下,人性当中共性的部分还是居多的,只是它会因为外界的规则不同,呈现出不同的表现形式。在看到这些共性之后,你才能真正意识到他的个性。”

卡其色风衣

All Saints

蓝色褶皱开衫

藕荷色褶皱阔腿裤

均为Issey Miyake

深蓝色高领针织衫

Giorgio Armani

他有空就到处游历,喜欢去地广人稀的地方,“这是一个讨巧的做法,因为去人口密度高的地方,反倒不容易结识当地人——他们默认游客来了,吃饭去饭馆,住宿去旅店,跟我们本地人有啥关系?但是到了地广人稀的边陲之地就不一样了,那儿可能真没饭馆没旅店,老乡们对外人没那么多戒备心,又见你只身一人,吃住也不好解决,不行到我家去吧。”李硕也不白吃白住,一天给人百把块钱,住进去体验当地人的生活,一起挤过大通铺,蹲过公共厕所,很快便融入其中。

走四方的李硕最爱和藏区老百姓打交道,“藏民对外人不设防,心态开放,对各种文化都感兴趣。”他跑遍了卫藏、康巴、安多三大藏区,越游历越意识到藏族文化是个宝藏。“对藏族了解不多的人,一看满眼都是藏民,都一样。但如果对藏族足够了解,就能分辨出,谁是康巴人,谁是安多人,这是甘孜人,那是甘青人……藏族文化是非常多元的。”他最常去的是安多藏区,它非常特别,全部位于藏区的边缘地带——坐落在青海、甘肃、四川与西藏交界的崇山峻岭与峡谷之间,汉文化、穆斯林文化彼此杂糅、交汇,造就出独特的风俗民情。

“我经常去甘肃跟四川交界的一个小镇上,那儿有两个村子,相隔几百米,分属于甘肃和四川,都是藏族人,生活态度却很不一样:四川村里的藏民勤劳务实,对形而上的文化没兴趣,老人把历史都遗忘了,就爱给人做各种好吃的;甘肃村里的藏民懒洋洋的,更 ‘附庸风雅’些,老人喜欢讲古代的事情,历史记忆非常多。”

李硕特别爱在农区、牧区打听各种部落头人,听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回忆这片土地历史上发生过的故事,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乔导曾调侃他:“你这个河北老农到我们这儿调查所谓的藏地贵族史,我看也不过是几个村长打架而已。”李硕则戏称,他要写个藏地版“权力的游戏”。玩笑归玩笑,其实他想挖掘的,始终是各民族身上的共性与个性,“没有目的性很强地非要写个啥”——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相关游记大都发布在网络上,阅读量大概千余人,远少于读他史书的人。

行万里路的李硕,并没耽误他历史学者的“正途”,他出版的书籍和发表的论文,甚至让长年浸淫于书斋的学者自愧不如。一路行游、收集,他有着不同于纯粹学术圈人的独特历史和社会视角:他写《南北战争三千年》,会亲临历史的古战场;写《孔子大历史》,孔子周游列国的路线图,他亦走过;他对商周历史感兴趣,因迟迟等不到上古史的专家学者成书,“没人写,那我来吧”,就辞别新疆大学,驻扎在安阳和洛阳,研究殷墟和二里头遗址。他攻克难啃的上古史与考古领地,最终完成了《翦商》这部里程碑之作。

“脑洞很大”“充满灵感和创见”——《翦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其勇敢的学术探索。李硕就像一个探险家,穿越历史的迷雾,捡拾起有限的碎片,依据严密的逻辑和论据,大胆地推理和想象。读者评价此书:“那些沉睡于考古报告与泛黄古籍的冰冷文字,被编织成一幅幅惊心动魄的历史画卷,即便最晦涩难懂之处,也被赋予了生命的律动。”

该领域的考古学家许宏赞叹:“他一直跟着感觉走,他的好奇心太强,对于开拓新领域,太不畏难了。”这在他过往的史书和论文中,一直有迹可循,其中不乏独特,甚至“奇诡”的神来之笔。

这一切固然与李硕天赋个性、学术底蕴有关,却也离不开他多年的“游荡”生涯——他走过中国甚至世界的许多角落,认识不同的阶层,对社会有了更宏观更立体的认知;他不停地寻访历史旧址,探问边疆异域,将历史与现实对照,久而久之,已成为一种思维习惯;还有路上不断的新发现、新体验……一切都在无声中持续更新着他的内在世界,激发他的创作灵感。有学者质疑李硕在学术创新上的“胆大妄为”,李硕说:“学术圈里有个说法,40岁以前卖力,40岁以后卖名。有的人资历累积够了,就不再想新东西了。把之前的成果慢慢变现,慢慢讲授,就是他们的后半辈子了。”李硕不愿如此,他一直抱持“志愿者”心态,在学术这条路上,他觉得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尝试,玩不出花样了,再换一地儿重头再来。

对于他走的这些“野路子”,有民间学者如此评价:他不满足于纸上谈兵,愿意不辞辛劳地跋山涉水,去实地行走进行田野调查,去感受、去洞见、去发现。驱使他这样做的并非功名利禄,而是发自内心对那片土地以及历史文化的热爱。

写完《翦商》,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游历。2023年初,巴基斯坦发生恐怖袭击,他闻讯而至——并非不畏死,实在是对于“丝绸之路”,以及多种族、文化的交汇地带充满探索欲;也并非逞匹夫之勇,每次去到危险地区,必会谋定而后动。只是没想到,危险没来,癌症来了。

他做完手术的一段时间里,胆管全堵上了,什么东西都吃不了。碰巧那会儿淄博烧烤在网络上火了,他在病床上看着视频,馋得不行,就想:如果有机会活着离开医院,我一定要将这些小城市一个一个走过,慢慢逛,慢慢吃。

劫后余生的李硕是真的想开了,以后每一天都是赚来的,要尽兴而为,他便又启程了。“我走在自己的路上了。成功与失败都已经降为非常次要的东西,重要的是这条路本身。”这话放在此时的李硕身上再合适不过。

灰色机车夹克

All Saints

墨绿色T恤

Canali

他和朋友自驾游于两广之间,时常漫无目的,一路体会“我行岭南外,犹如瀚海间”;他在朋友圈展示的旅程见闻,全是朴实的人间烟火:大山中的小镇婚礼散场以后,在寺庙出家长大的孤儿,充满深圳高铁站的年轻身影,路边蹲着围观挖掘机干活儿的老人孩子,斑驳凌乱的车库是男人们的迪士尼……

其间他去了一趟北京,重游故地,见了一些故人,他惊讶于某种变化,“比起我在这座城市读书那些年,很多人和事都跟草根生活脱节了,不那么接地气了。”在一个格调似乎很高的聚会上,他眼见千里逢迎,耳听陈腐论调,忽然有个声音在脑海里问自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逃离了,远离了麻烦的交际和功利。他一会儿出现在大理,一会儿又在凉山、在西昌……不喜繁华闹市,独爱僻壤村寨。他不是骑骡上山,就是钻松林睡觉,或跑去村民的红白喜事上串场子吃大肉。他在云南找到了印度Manali的感觉,在广西“看到了”东南亚佛塔,在藏族村寨小饭馆一个停电的夜晚,恍惚间“误入”西部牛仔世界……

越简单的生活,越宽阔的生命疆域。

李硕的主刀大夫不认同他的生活方式,他跑得太嗨。大夫知道拉不住,只能定期提醒复查。还有当他医疗顾问的朋友问他喝不喝中药,喝的话就替他挂号去。

他属于最不听话的那一类病人。到处奔波,居无定所,三餐不定是常态。抽烟的习惯,他也没改……他是有“癖”之人,这方面和明朝的“性情中人”袁中郎很像——后者爱山水,说落雁峰“可值百死”;哪怕怪癖恶癖,也宁可“沉湎酣溺,性命死生以之”。

说好要当“转世影视人”,一路行游一路拍视频,攒了一堆素材“等候发落”,结果最近,他的工作计划又变了,清单全被小说占满, “我现在手里至少有五个候选题材。”

他的影视“搭子”乔导也由着他:“现在术后一年了,他的病情稳定,饭量也越来越大,应该可以活得比较长久。他拍着拍着,忽然想把这些素材写成小说,那就继续写作呗。”

李硕谈话中多次表达当下对小说这种虚构文学体裁的兴趣。历史非虚构创作要甄别浩瀚史料、要层层逻辑推理,他不觉得吃力;而小说创作要“无中生有”地构建一个新世界,他目前尚需花费更大的心力,却也乐在其中。“先体验,去活,见识各种可爱的活人们,给自己加戏,找虐。上辈子没玩过的,如今都玩儿了,没受过的虐,也都受了。然后动手,快感十足。”

灰色呢子大衣

Giorgio Armani

旅途上随处所见所闻,都是李硕小说创作的灵感。比如剑门关小理发馆的老板:“那是个很粗壮的大汉,指挥手下时,凶悍中带着股阴柔。结账出来后,我就说:这老哥有故事。后来看了朋友当时拍的照片,才发现,那老板头上插着好几根管子,应该是做过开颅手术……”他咂摸着别人的人生。

他拍下在博物馆参观的一对情侣,男孩抱着女孩,“动作有点儿像在绑架”,他事后琢磨:人在恋爱中的这种姿势或心态,确实有控制的那一面……

他自认年轻时写不出小说,“都是白日梦和无病呻吟。”如今有了阅历,他方能洞察入微,然后觉得自己可以进行文学创作了,并赋诗自得:“庾信文章老,江阔云低雁。”化用了杜甫的“庾信文章老更成”和南宋蒋捷的“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只不过,虽皆为四方漂泊之人,李硕摒弃了蒋捷所绘“断雁于西风中”的萧瑟旅恨,只余苍茫广阔。

琢磨小说的过程中,“不再写史”的想法又松动了,“就当支线任务吧。我想写一个关于宋辽战争的小说,留意到现在的历史研究中遗漏的一些问题,说不定我会写个‘历史非虚构’作为副产品。”

他的反复跳脱并不奇怪,“我一直抱着 ‘玩儿’的心态,把见识到任何新奇的东西,都当作收获,希望以某种形式把这些收获和思考表达出来,别管什么形式。”

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李硕似乎习惯于置身于陌生的环境和事物之中。

在生病之前,有朋友对他说:好羡慕你啊,想和你交换人生。“说得轻松。”他没问出口的是,“选择我这样的生活,要付出的代价你能承受吗?”

他一会儿“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一会儿又在女儿的幼儿园团建日匆匆往回赶。“我女儿五岁了,我陪伴她的时间太少。这对孩子成长来说也是一种缺憾。”李硕难得地流露出怅然若失的情绪。

如今他对于漫游世界这件事,也有了另一层思考:“有时停下脚步,我想其实也不必走那么远,哪怕是和你身边熟悉的人在一起,可能某天你们一起喝了两杯,他忽然聊起自己一段过往,你发现他和过去截然不同的新面孔,给你提供了完全不一样的新东西。”他难得地补充了一句“形而上”的话:“只要你不把自己限制住,这个世界永远有无穷多的东西等待你去看。”

也许是多年的行游化解了狭隘的乡恋,家乡或他乡,对他而言似乎都一样,他到哪儿都如过客一般。只惟愿百年之后,“骨灰撒在郎木寺天葬台下的山沟里。”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们无家可归,但我们有永恒的归宿。

编辑、撰文-颜语

新媒体编辑-锦鲤

摄影-谷子@谷仓摄影

形象-焦淼

化妆、发型-东旭

服装统筹-Am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