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回家过年,遇见堂兄,说起家中老一代人。
我爷爷兄弟四人,堂兄是大爷爷家长子之次子,我爷爷行二,我父亲是家中长子,我是长孙。
大爷爷和我爷爷家住得近,两家来往密切。四爷爷年轻,每年都来给大爷爷和二爷爷拜年,关系也比较熟络,唯与三爷爷家来往不多,兄弟四人中,三爷爷走得最早。
堂兄一直待我如亲兄弟,逢有年节来探望我母亲,我都是直呼哥哥,亦做亲哥看待。哥哥说起三爷爷的事,十分感慨。
三爷爷走的时候,我还小,不太记事,只是从亲人叙述知道个大概,哥哥帮我补充了一些。
那时,各家都住上楼房,独立用水电,每月都有工作人员入户查水表、电表。
有一回,抄表员到三爷爷家,至于是水表还是电表,已经记不清楚。
看看表面数字,又核了上月底数,抄表员说,你们家一家人一个月,才走了几个字,是不是偷水(电)啊?
从前,水电管得没那么严格,贪便宜的住家,会将水龙头调得极小,一滴滴接水储用,水表基本不走。至于用电,有懂电工的,将楼道照明电私下接入自家使用。
在我印象和家人的叙述中,三爷爷是个比较老实的人,不太会说话。上岁数的人节省是真的,但要说他偷水电,却可能是不白之冤。
三爷爷因此生了气,和抄表员争执起来。一个说偷水电,另一个说没有。
如果你没偷,咋走的字那么少?
估计是这句话怼住了三爷爷,仿佛在法庭上被推上被告席,拿抄表数字作为呈堂证供,他一时又无法自证清白,急火攻心,倒地不起。
邻居听到动静,出来发现三爷爷躺倒在地上,旁边是手足无措的抄表员,赶紧送医院急救。
一查是脑梗(一说是心梗),送得慢了,病程又快,人很快走了。
三爷出事的时候,我就在附近,过去也晚了。
咱们家长辈,都活了大岁数。你大爷,咱二爷还有四爷,都是七八十岁才走,唯独咱们三爷例外。如果是在今天,三爷不会走得那么早。
哥哥这么说,我也同意。
现在住户多装智能表,不用入户抄表。像我家用电、燃气都是预缴费,走多少字显示得清楚。还未装智能水表,听说装了之后数据直接传到系统,但也不用上门,每月拍水表照片发给抄表员,支付宝里交费即可。
三爷爷活在今天,便不会与抄表员发生口角,更不会因此突发疾病,早早逝去。
另一方面,现在医疗科技手段先进了许多,公共场合多配置AED用于心肺复苏,很多人因此获得紧急救治。
不过,有一件事仍不容乐观。
导致三爷爷去世,最大诱因是抄表员的猜忌和怀疑。他并无真凭实据和人证物证,仅因走字少,便指责三爷爷偷水电,从而致其情绪激动(当然他自身多半有基础疾病,这是内因)。
来自他人的无端揣测和恶意指责,会令当事人痛苦不堪,当今社会也不少见。
女领导样貌漂亮、身材有型,职位升得快,那一定是睡了男上级!
阿强前几年给人打工,突然做包工头赚了钱,肯定是公务员的哥哥给他揽了工程,官商勾结,只手遮天!
小丽学习成绩也不咋样,怎么高考成绩那么好,上了985?必然是经商的爸爸给她使钱了,要不她连大学门都摸不着!
这种揣度、猜疑,往往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仅是依着对他人一些事实与细节的片面了解,便大言不惭地对当事人泼起脏水。
关键不在于睡了谁,关键在于“一定睡了”,关键不在于召揽了哪个项目,关键在于“肯定打招呼了”,关键不在于怎么考了高分,关键在于“必然她爸使钱了”。
一句话,“长那么漂亮不当小三,谁信啊?”
关键不在于细节、证据和事实,关键在于“一定”“肯定”“必然”——莫须有而又煞有介事、不言自明的挑逗、戏谑式的推理、联想,以及这背后发难人自身的污浊逻辑、非理性自我强化。
对当事人的伤害在于,污名化。
一个王国,有一位公主尚未出嫁。这时,一个乞丐突然站到街市上对大家说:“昨天晚上在,公主来到我住的破庙和我睡了。”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完全不考虑这可能就是南柯一梦。
消息迅速在城邦传开,大家都听说,昨天晚上公主和一个乞丐睡了,虽然匪夷所思,但乞丐说得真切,大众对于桃色消息天生趋之若鹜,很快便传到公主那里。
这时公主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找一个医生,证明自己是处女,或者找人证明公主那天未曾出宫,不可能见到乞丐?
这虽有一定效果,但等于从一开始便将战火烧在自家城下,止步于自辩清白,最终的结果,只能说明公主没和乞丐睡,而任何将公主与乞丐联系起来的结论本身便是自降身价。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乞丐。
你说公主和你睡了,那公主几时来几时走,有谁看见?公主是自己一个人来还是带什么人来?公主穿的是什么衣服,和你说过什么话,又留下过什么东西?
拿不出任何证据,红口白牙想当然地污蔑他人,那就该打,狠狠打,往死里打。
污名,是恶人吐在清白人脸上的一口痰。
你开始辩白,便是将这口痰在脸上抹匀,世人记得的,是你脸上被吐痰的样子。
你该狠狠打回去,你凭什么往我脸上吐痰,你这样说有什么证据,是谁给了你勇气说瞎话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该让世人记得的,是造谣者那丑恶的嘴脸。
谨以此文纪念我早逝的三爷爷。
他们兄弟四个都是老实本分的汉子,一生勤恳节俭、不擅言辞,那就由我这个后辈来替他们做个交代。
家乡街头,正月都关门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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