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余庆读书札记三则

俞平伯论《红楼梦

手懒,多日不记札记了。韦柰《我的外祖父俞平伯》( 团结出版社,2006 年)引俞之言曰:“现在的评论,把曹雪芹和《红楼梦》捧得太高,好像没有任何缺点,其实不然,你细读前80 回,就会发现有很多问题。而且,曹雪芹没有把这部作品完成,原因可能很多,但你说是否可能是他根本写不下去了呢?”韦柰问:“你是说他江郎才尽了?”他笑了笑说:“我只是有这么个念头,前80 回铺得太大,后面要收住,的确不容易。所以我说高鹗很了不起,你知道有多少种续书的版本吗?惟有高鹗是成功的。不管怎么说,《红楼梦》现在是完整的,如果只有80 回,《红楼梦》是否能有现在的影响都很难说。”“续书中败笔是有的,但不要求全责备。高鹗若不做这件事,别人做会更糟,是你来续,还是我来续,反正我是续不出!再说,前80 回就没有败笔吗?”俞在病中写有勉强能辨认的字:“胡适、俞平伯是腰斩《红楼梦》的,有罪。程伟元、高鹗是保全《红楼梦》的,有功。大是大非!”俞不满他自己和胡适对后40 回的考证,不赞成全盘否定后40 回的作法。这想法他在病前曾多次提及。

记住:1. 做学问执着而不固执;2. 正确认识考据学的地位及其对文学、对史学的关系;3. 做文要想到章法,不能铺得太大,铺大了收不了场,这点太重要了;4. 老年自省:凡学问、典籍、人物,炒作不能过头,过了头就会有翻案文章。

盗名之风

《史通·史官建置》载子玄慨叹之词,曰:“而近代趋兢之士,尤喜居于史职,至于措词下笔者,十无一二焉。既而书成缮写,则署名同献;爵赏既行,则攘袂争受……昔魏帝有言:‘舜禹之事,吾知之矣。’此其效欤!”魏帝之言指《魏文纪》引《魏氏春秋》曰:“帝升坛礼毕,顾谓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子玄痛诋伪学术欺世盗名,古已有之,于今为烈。趋兢者居主编、馆主之位,署名居首,酬报骇人,媒体炒作,辄谓“某代著某书,某年成某史,加封若干户,获赐若干段”(《史通》旧本羡文)。甚者招致媒体,自历行事,编织荣耀,俨然宗师者时有所见。学风如此,与世风齐,悲乎!

脱离裨贩学术的时代

北大110 周年,有文章忆及蔡元培、胡适,说到他们办大学十分强调科研,强调教授不能只是知识贩子,而是要创新。胡适提出不提高就说不上普及,这当然是就北大的任务而言。1922 年12 月17 日胡在《北京大学日刊》写了《回顾与反省》,说:“我们纵观今天展览的‘出版品’,我们不能不挥一把愧汗。这几百种出版之中,有多少部分可以算是学术上的贡献?”他还说:“祝北大早脱离裨贩学术的时代,而早早进入创造学术的时代。”他在前一年,1921 年,写过一首小诗《兰花草》:“我从山中来,带得兰花草。种在小园中,希望开花好。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时过。急坏看花人,苞也无一个。眼看秋天到,移花供在家。明年春风回,祝汝满盆花。”同在此时(2008),北大出版了30 年“百项精品成果集”,这展现了蔡、胡大半世纪后,北大是否“脱离了裨贩学术的时代”。谁来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