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南联大到印缅战场
王伯惠,1923年生于四川。1944年1月响应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号召,以西南联大土木工程系大四学生身份参军,飞往印度利多,经过两周军事训练后,被派往新三十八师工兵营,任翻译官。1944年孙立人任新一军军长,王伯惠被调到军部翻译室工作。
1945年日本投降后,王伯惠作为最后一批新一军成员,乘汽车由滇缅公路回国待命。
1946年初,随军前往东北,不久被批准退伍,回到北平。8月初,接孙立人电来到东北,在鞍山开展清华中学创校工作,任教务主任兼代理校长。
1948年鞍山解放,他卸任校长工作继续在学校教书。
后调往辽宁省交通厅工作,参与设计了东北诸多主要公路和桥梁,为著名公路桥梁专家,2012年获得中国21届“茅以升科学技术奖桥梁大奖”
晚年致力于新一军等中国驻印军远征史资料的收集整理和研究,出版有《中国驻印军印缅抗战》、《二战名将孙立人》等著作。
2016年过世。
此文内容为在2010年前后,对王伯惠先生进行了历时两年的采访,对部分采访内容整理后,于2013年发表于《江淮文史》第六期。
八百学子上战场
我们这届是1944届,当时国民政府征调从军,这一届的大学毕业生全部征调2年从军当翻译,大学三年级以下、中学的不征调。西南联大咱们这一届从军的有1100人。当时在昆明成立译员训练班,重庆也有,主要目的是培训翻译,在部队就叫译员。
西南联大就在院内立了个石碑,把所有从军同学的名字都刻到碑上,碑上有八百多人的名字,后来就有八百学子上战场这么一个说法。
那个时候挺乱,有一些是自己亲属就在部队上当指挥官,就自己跑部队去了,这样的也有。绝大部分都是学校根据部队的需要分配。
抗战后三个学校复员,回到北方了,原来那个校址变成云南师范学院,有好多老师还有学生留了下来,现在改成云南师范大学,那个碑也就留在云南了。
三校复员回到北方后,北大的院内就仿制了这么一块碑,大小、高矮,尺寸、颜色,一模一样。抗战胜利65周年的时候,清华也在院内刻了这么个碑,南开也在院内刻了这么一个碑,因为他三校的学生都有啊。
十万青年十万军指的就是这一届,全国能招了上万人。
规定都是从军当翻译,比如这个土木系,因为有修飞机场的军事工程,美国人修飞机场,修跑道,修飞机库,因为要生活,所以还要修房子。工程上的事情,美国人负责指导,具体干活得中国人干,那么多飞机场一起修工程人员也不够用,所以正好土木系的到哪去,可以给美国人当翻译,同时也干了工程,一举两得。
但是我们还没有毕业,西南联大实行学分制,一个课规定你三个学分,两个学分,还有一个半学分的,规定满135个学分才可以毕业,那么学校就规定,由于你提前从军,因为给国家做贡献,算你30个学分,如果你现在的学分够了135个学分,那就算你毕业了。
我在学校选的课比较多,3年半学分已经超过135了。但是有的同学就不行了,
我们土木工程系有个同学姓记,在学校里面是个运动员,成天运动,考试成绩就不怎么样,那你也得从军,他就在后方修军用工程,主要就是修机场。到1946年,他就回到北京又在清华继续念,就比我们晚毕业两年,毕业以后分配到水利部,在水力建设总局当总工程师。
我们是孙立人直接给工学院院长施嘉炀来电报要走的,说知道国内大学生都要征调从军,希望你能够派十五个工学院的学生到三十八师来,要求土木系五个、机械系五个、电机系五个,除了做翻译以外,同时做些技术工作,部队上很需要这样的人。
施嘉炀是孙立人在清华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一起到美国留学,孙立人回国以后到军界工作,施嘉炀回到清华大学教书,所以他们熟悉。
那么就把电报贴在布告牌上,谁愿意去就谁就报名。
我是1923年生的,家在四川很小的县城,当小学生的时候就会唱“九一八,九一八”。念高中的时候,学校旁边就是流亡过来的东北大学,对东北日本人的侵略印象比较深。
在西南联大工学院,我的学习成绩很好,一年级刚刚放暑假,物理系有个教授叫张文裕,是刚刚从英国回来的,专门研究原子能,解放以后是国家高能物理研究所所长。他说你考这么好,理论上很有基础,适合学物理,现在这方面特别需要人。他就动员我学物理,还给我两本英文书。我同意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母亲去世了,我赶回重庆后又得了病,只好休学一年。我当时小,才十七、八岁,也没给张老师去信,说为什么我休学了。
这个事情,在心里感觉十分的遗憾,1946年国民政府要研究原子能,派了三个人去美国,一个是华罗庚,西南联大教授、最著名的数学家,一个是化学家曾昭抡(曾国藩曾孙),一个物理系主任郑华炽带队,还要带几个学生,当时都把谁带去了?就是李政道。
所以人生有好多事情啊,一个偶然的事件会影响你一生,我如果四三年毕业再留校,肯定会去美国学原子能了,由于耽误这一年就赶上了征调从军,最后留在了东北。
我休学这一年,昆明、重庆受到轰炸最厉害,复学回到昆明时,轰炸不多了,因为陈纳德的飞虎队进驻昆明了,几次空战,日本飞机知道打不过陈纳德的飞虎队,就不来了。
这个时候,美国军队当时不能公开的援华,所以陈纳德的飞虎队属于志愿军,是真正的志愿,是在美国招募,他自己招募人员,他本身就是飞行员吗,自己募集资金,捐助都不是政府拿钱,因为美国这个国家有好多人那确实是不一样,富有正义感,愿意做很多牺牲的事情来支援这些弱小的国家。
陈香梅是西南联大学生,就是在昆明当记者采访他,以后就越来越熟悉,后来结婚了。
当时不知道陈香梅,她是外语系,是后来才听说她的名字,学校太分散太大了。我们工学院在单独的一个地方,外语系属于文法学院。
陈纳德的空军来后,要修很多飞机场、很多航空的设施,还不单纯修跑道,美国飞行员进来后,生活上需要住房,吃饭,娱乐,都要在飞机场旁边建房子,飞机库也需要大量的土建工程,做这些事情当然我们这些学土木工程的学生是责无旁贷,所以那个时候干了大量的建筑。
当时我们在昆明,像这类的情况很普遍,边念书,边出去干点活挣点钱,度过那段困难的抗战年代,帮地方干了生产建设,学校也能得点补助,很有价值一件事情。
1942年5月,我们正在大理测量洱海,一大湖水,从山口流出来形成一个瀑布,正好在那底下造个水电站。测量完要回昆明时,听说在印缅的中国军队打了败仗,日军打到怒江边上了,形势很紧张。但日本人打到怒江就被堵住了,怒江惠通桥被我们炸坏了,日本人过不来怒江天堑,这下子才算是安全了。
又过了一年多,我们放三年级暑假时,已经遍地修飞机场了,我们学土木工程的有大量军事工程可以参与。美军进来很多,珍珠港事件后美国才对日宣战,宣战以后,美国出台租借法案,大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交给英国用了,分配给中国的据说只有零点几,但是这一点儿给中国就了不起啊。
陈纳德的飞虎队基地就设在昆明,好几个飞机场一起修。我和一个同学被派到滇池旁边的呈贡飞机场,当时跑道已经修完了,就帮着机场修房屋建筑,。
报纸上宣传要反攻缅甸,要修中印公路,还要复建中印油管,这是两个大工程,中国工兵和美国工兵一起修,需要技术人员。当时我心里想,如果能参加这两个工程就太好了,可以直接支援抗战,打通中印公路和中印油管,可以进来外援了,中国一点油也不出,全靠外援,所以当时就有句话叫做一滴汽油一滴血。驼峰航线的飞机运油飞到昆明,它载的油本身就得用掉一半,效率很低,油管就是命根子一样。
我们听见这两个工程都十分的兴奋,这时已经三年级毕业,要考虑将来上哪就业了。
但是突如其来,全国征调大学毕业生从军当翻译。
史迪威到中国以后,就跟重庆政府商量,要逐步帮助中国反攻,计划成立三支部队,初步计划在印度培训中国军队10万人,反攻缅甸,在云南境内装备培训中国军队10万人,反攻云南这边的滇缅路,和缅甸的10万部队合力把中印公路打通。还计划在桂林培训十万人,打通北部湾的华南通道。都是美国援助美军培训,美国对日宣战以后,出台了租借法案,这个租借法案有很多很多钱,大概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给英国用了,分配给中国的据说只有零点几,但就这一点儿给中国就了不起啊。
所以在1943年开始,就需要大量的翻译人员。在这个形势下,国民党外事局专门举办译员训练班,先在昆明成立,后来在重庆也成立。昆明译员训练班的主任是西南联大外语系主任陈福田,他是美籍华人,当时动员好多外语系学生来当译员,第一次缅战就去了不少。
成立译员训练班是便于统一分配,大学不知道哪里有需求,政府才知道,译员训练班归外事局管,外事局受军方的统销,哪需要就分配哪去。
这时孙立人带着三十八师,正在反攻缅甸,得到信息了,就直接发电报给他的同学、联大工学院院长施嘉阳,工学院把电报贴到布告牌上,谁愿意去就到学校办公室报名。
我从小就受到抗日的教育,抗日因素在当时年轻学生,包括我在内确实很浓厚的,牺牲不牺牲这个当时确实没想,二十来岁,干脆就没考虑这个事情,就感觉是,一个为国家做点事情,一个为自己就业。我们一共十五个同学就报名。
第一次入缅远征军打了败仗,孙立人退到印度,开始在兰姆迦训练,主要就是下面这几个内容。
一个就是学习美国新武器的使用方式,。冲锋枪、机关枪、火箭筒、探测车,每个武器都有它的特点。还有大炮怎么使用,打多远,怎么瞄准,所有这些技术,都有一套新的东西,那机关枪跟国内造的都不一样,所以这些都要从头学习。通讯都是靠有线通讯,无线电通讯那时只有室内发电报,但是美国已经研制出来个东西,英文叫walk talk,Walk是走,Talk就是说话,边走边说,一个袋子背在身上,上边有个天线,对着它说,说完那边再说,只能是1000米左右,都是战场前线用,那是新武器啊,美国人不给中国部队发这个,都是他们自己用,三十八师因为经常跟美军一起打仗,要不然一部都得不着。
另外训练丛林战,森林里面打仗,有特殊的要求,特殊的环境,特殊的作战方式,这些东西都要学。
所以当时需要翻译人员,也需要技术人员。因为一个新式武器,美国教官要讲到机械知识,作为翻译一点都不懂电机不行啊,就专门要这样的学生去。
翻译官在军队里面使用,就是根据技术专长,分配到有关的技术部门,也有分配到步兵营里面团里面去的。
年底,这个学期结束了,就跟三十八师昆明办事处联系,
三十八师昆明办事处在昆明的翠府,先是检查身体,然后一人发套黄颜色的棉袄、棉裤、帽子,因为坐飞机通过驼峰,很冷。
在飞机场,看见很多士兵都在那排队等飞机,衣服穿得很单薄,坐在地上等。
运输机都是从印度、缅甸运物资过来,主要是汽油、军火等物品,物资是运不完的运啊。返航都是空飞机,就运送兵员补充部队,38师、22师退到印度以后就只剩9千多人了,一个师按照编制应当有一万二、三千人呢,最少要补充一万五千人才能凑够两个师。
我们是征调从军当翻译的大学生,当时规定都是按少校待遇,在、英、美军队规定,待遇上尉官以下跟士兵完全一样,校官以上就专门有给养。办事处就安排我们十五个人单独乘坐一架运输机,那时乘坐返航去印度的飞机很容易。
运输机型号叫做C-47,一般能挤上一个排三、四十个人,飞机飞过喜马拉雅山时,有的同学就眩晕,也有呕吐的,我还好。飞机是密封的,就有一个小圆眼可以往外看,那满眼都是森林啊,什么也看不见,就是树。
飞了三个钟头到了町江机场,但是后来我们回来到地图上找町江,没有这个名字,只有个地方叫丁树咔,也在利多旁边,我们后来都认为町江就是丁树咔,因为带个丁字。
一下飞机就把棉袄交公了,印度是热带地区根本用不上。我们倒没有像别的人说,一到那就给你消毒洗澡,我们没有,下了飞机就有人接站,把我们拉到机场附近的一个招待所住下来。
不下孟关不刮胡子
我们是1944年2月16号这天去的,那个时候缅甸反攻已经打下新平洋和于邦,正在打孟关。
当天就领给养,这个对我的印象太深了,永远都记得这一幕。
领来的那些给养啊,在我们从国内来的人看来就是神仙过的日子了,面包、饼干那不用说了,所有的菜都是罐头,牛肉罐头、香肠罐、,蔬菜罐头,蔬菜罐头都是干缩的,把水分完全吸干了,用的时候用水一泡就可以吃,要不然连水分也运输,那运输量就大了。饼干是压缩的,一块就顶三块,巧克力也是。巧克力糖的发热量最高,吃一块巧克力就顶你一天饭量,不用吃饭,身上的热量都够。所以规定飞行员身上至少要带五天到七天的巧克力,一旦飞机被打掉了,跳伞下来落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吃它就能管七天,不至于饿死。
另外还有牛奶、果酱罐头,也是这么大,我印象最深是橘子果酱,都是切成细丝做成的,味道很好啊,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吃到,这么大一桶,十五个人也吃不完。打开以后都往面包上抹。这些完全是外国饮食,按照校官的给养给你。还有炼乳罐头,很浓很浓的,要冲水。牛奶罐头比较少,就是在后方能吃到,在前线最普遍的是奶粉罐头。
还有香烟,香烟都是固定几种牌子,大概军队特供吧,有一种烟盒,上面印了一个红太阳似的,英文叫Lucky strike ,Lucky就是幸运的,是你要点燃有幸运。还有几种牌子,Lucky是最多的,一小盒烟就五支,够一天用,也有大盒的。
我们简直做梦没有想到,到这能过这么个神仙的生活,那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大家都很奇怪,晚上就饱吃一顿。第二天到新住的地方也是这样的供应,那个物资供应不得了。我们所有的同学都无限感慨,说这样才像打仗,中国那样子完全是拼死命啊,什么都没有,衣服都穿不上,就饿着肚子在前线打仗。
牛肉罐头味道很好,后来都吃腻吃不下了,当兵的都说,成天吃牛肉,我们都变成牛了。前几年,后来去了西安的蒋大忠说,前天有人专门给我捎两个牛肉罐头,就是当时那种,那时候不愿意吃,现在简直是太好吃了。
住了一夜,第二天就把我们送到三十八师留守处,留守处就是在森林里面搭个草房子,有几个房子,还有几个帐篷。
留守处主任是西南联大的老同学,叫潘申庆,外语系的,他是大学二年级从军,通过译员训练班参加的孙立人部队,参加过第一次缅战,抗战胜利后到北京又念了几年清华,后来去台湾了。
他规定我们在留守处学十天的军事,讲战场基本知识,介绍军事器材,也包括卫生防疫。缅甸的瘟疫、瘴气都很厉害,蚊子这么大,厉害的狠,还有蚂蟥,你要沾上就麻烦了,要涂防疫油,手上都得涂。站岗的卫兵戴个像草帽似的帽子,有个沿,挂着帘,防蚊。设备很全,就是处处保护战士的生命,士兵都是空运过来的,培养了这么久,一下子叫蚊子咬死了,国家损失多大啊。
当时美国军队里有一种卡宾枪,比我们的步枪短,很轻,方便携带。中国军队一般不发,后来像我们这些翻译官,在营里面就向联络官借一支,也就不还了。国外这些装备、供给,那都是大开眼界,以前没有见过。
我们还要到野外去练习射击,要不然刚刚参加军队的一个老百姓,没打过枪上什么战场啊,所以也要练习射击打靶。
手榴弹都要到线上去扔,怎么拉开,冒烟几秒钟之内不会爆炸,心里要有计算,如果你害怕冒烟就扔,要等10多秒才能爆炸,遇到有经验的敌人,就会捡起来给你扔回来,所以就规定,一看冒烟就数数,数到五秒钟,就往外扔。训练丛林战基本常识,怎么防备日兵,怎么观看地形,怎么隐蔽。
受训期间就出了一个事,我们这十几个人,都坐在一个小屋子里面,围成一圈听潘申庆讲解步枪的使用,怎么上弹夹,怎么扣扳机,怎么拉栓,怎么退弹壳。潘申庆讲完了,就让每个人都练习一遍,要会卸,还得会擦洗。一个同学拿着枪正在摆弄,“啪”一声,枪响了。
他走火了,他摆弄摆弄扣到了扳机,没想到就扣响了,正打在对面一个同学的腿上,怎么了?怎么了?被打那个同学还没弄明白呢。你都淌血了!腿肚子打穿了,打了一个眼。
挨打这个叫张士珷,是土木系的,跟我最要好,后来跟部队到了东北,退役后在鞍山清华中学教书,鞍山解放时死掉了。走火的这个叫蒋大忠,是电机系的,抗战胜利后到上海交大当助教,他还教过江泽民呢,江泽民在交大是学电机的,后来到西安交大去了。
就把张士珷送到医院里面去治疗,美军的战地医疗条件特别好,在利多有比较大的后方医院,比较重的就送到利多,更严重的就送到卡尔卡卡总医院,那是美国国内一个大学的医院,整套人马,连设备带器材全部征调从军来到印度。
把同学打伤了,谁也没法埋怨谁,那就是不小心。
军事学习完毕,师部派一个叫关品枢的翻译官把我们接到前线,他和潘申庆是外语系同学,香港人,参加过第一次缅战,经常跟随孙立人左右。第一次缅战杜聿明和22师余部退到印度利多时,英国军队的代表,美国军队的代表,三十八师都派人在印度缅甸交界的地方迎接他,关品枢也跟着去了,他后来在回忆录上记录过这个事。
开始是走路,后来就坐车,到前线任何地方都没有通勤车,除非有特殊任务才会派专车。但是中印公路机械化作业跟得很快,部队打到哪就修到哪,修好的路上来来往往都是军车,看到有车子路过,一招手就停下来。美军开车的都是黑人,很豪爽,一招手就停,这是传统习惯。一说我们要到什么地方,他说你上车吧,坐上了走一段下来,他说我到这就拐弯了,你们得往那边走,我们下来继续走,碰到车又招手他又停,就这样就把你送到地方,弹药车后边坐几个人是无所谓的。但不可能开到你家门口,都是到路边上停下来,人家沿路开走了,你再走一段到驻地。
三十八师指挥部就在孟关前线的一片森林里,师长孙立人就在降落伞打的帐篷里轮流召见我们十五个人。
我们这是第一次看见孙立人,知道是清华老校友,在美国学过军事。当时给我们的印象就是长个小胡子,脸白,有些瘦,两眼有神,看你的时候很威严。
他就问,学什么的啊,家在哪里啊,有什么挂念没有,为什么要上战场啊,你有什么意见要求,军事上的基本知识你都知道么?问到我有什么要求时,我说我是学土木工程的,原来很想到印度、缅甸参加修中印公路、中印油管,但是现在征调到军队上,就是希望自己能够干一些工程上面的工作,想参加这样的工程。
孙立人就给记下来了,一个人问话十多分钟吧,一上午都问完了,时间很长,因为这十五个人是他亲自要来的。孙立人有个小本,后来别人介绍我们才知道,他看你的仪表、谈吐,了解你的情况,在他的本上打加号,一个加,两个加,三个加,四个加,然后再考虑这个人怎么样使用安排。
第二天一发表我是到工兵营,我就感觉,孙将军接受我的要求了,因为我想做工程吗,工兵就会接触军用工程的事情,修桥、修路那是不可避免的,我挺高兴。
当时规定,营以上的单位,都要派美国联络官,派联络官同时就要派翻译,工兵营里面有两个联络官,最少要有一个翻译官,如果是团部,师部那就更多了,因为任务也多,有时还要跟着联络官下部队。
开枪走火那个蒋大忠,留在师部军械处管理枪支弹药、通信器材。
因为缅甸雨多,无线电发报机受潮经常出现故障,如果送到美国人那修理,那就复杂了,所以尽量自己设法。所以38师里就有个西南联大电机系的同学,叫云震,是部队特殊要的,管电信器材,这个人很能干,参加过第一次缅战,在兰姆迦时当通讯教官。
但部队各个地方都有需要,他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就把好几个学电机的、学机械的留到军械处了,帮助他修理无线电,当时解决大问题了。
38师有不少参加过第一次缅战的西南联大老同学,他们经常给我们介绍情况。
云震是我们这些工学院翻译官里面的老大哥,我们都管他叫云大哥,后来他跟着军队到东北,在长春结婚了。
他结婚时,我已经退伍,按孙立人的指示在鞍山办清华中学,那天我到长春去汇报工作。晚上在一个咖啡馆里面恰好碰见他和未婚妻,因为那个地方大家熟悉,没事都在那喝杯咖啡,他就给我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正预备明天结婚,正好你来了,你给我当介绍人吧。
第二天,婚礼的主持人是孙立人,证婚人是副军长贾幼慧,介绍人就是我。那时我也没结婚,没经验,也年轻,我也不知道介绍人还要讲话啊。当时说请介绍人讲话,把我弄懵了,我丝毫没准备,说那些祝贺吉利话也不太熟练,哎呀,我说我昨天到长春来汇报工作,云大哥在咖啡馆向我介绍他的未婚妻,今天让我来当他的介绍人,我十分荣幸。讲完这个话,弄得满堂大笑。
后来他跟孙立人到台湾了,孙立人走的时候,就带了三五个人。到了台湾,他跟好多美国电讯方面的教官都熟悉,通过他们的关系到美国大学念了研究生,毕业后就留在那边教书,是终身教授。有一年他到沈阳讲学,我在辽宁省交通厅当工程师,不知道他来。后来我们联系上了,他说我有一年在沈阳讲学半个月,哎呦,我说我就在沈阳啊,失之交臂啊。
第二天就派人送我到工兵营去了,我们分配了以后,在战地基本上就见不到面了,各人都在各人前线走,各人都有各人的任务。
38师有很多直属部队,工兵营、炮兵营、通信营,辎重营有两个,一个汽车辎重营,一个骡马辎重营。
工兵营营长叫汤克振,还一个副营长,两个人都很年轻,都挺好,我去之前的翻译官叫杨柏森,调到112团去了。杨柏森是南洋华侨,也是学土木工程的,没毕业就从军。
当时有好多南洋华侨回国自愿从军,抗战开始后,最著名的就是陈嘉庚,他是当时华侨的首领,捐了很多钱,募集了很多物资,又动员、组织好多南洋青年回国参军,新一军有好几个人翻译都是南洋青年。
两个美国联络官,一个中尉叫瑞克,是个混血儿,他在美国只学过三个月工兵,美国备战也很仓促,珍珠港事件以后,急需这方面人才,所以成立训练班,三个月训练完就派到印缅战场。另一个上士叫皮特森,上士不是军官是士兵,木匠出身,也是征调从军,因为战地工兵有大量的木匠活,就派他到工兵营。他虽然是个上士,但我们都叫他联络官。
当然我是少校,还是学工程毕业的,他们也很尊重,互相谈起来都很好,处的很和谐。我和他们俩住的帐篷都挨着,一有事好联系。
工兵营主要是干工程,师部驻扎下来,就要修一个小飞机场,一个200米长的小跑道,把路面平整好,路面太差就得铺上钢板,将来飞机降落就在这个钢板上跑。
还要修空投场,密林里偶尔不长树的地方都是草,一人多高,那就叫开阔地,就是宝地了,收拾平整,用两块降落伞做的大白布摆成一个T字形,飞机看见这个就可以空投。
粮食这些不怕摔的东西,就是一个双层的大麻袋直接往下扔,一包有一百斤粮食。像罐头、医药、器材、弹药,都得用降落伞,降落伞也分好几种颜色,白色的是投粮食,红的是投弹药,还有蓝的、黄的。
降落伞扔下来就没有用了,是特别好的丝绸做的,刮不坏,伞上还有好多绳子,大伙就保存起来,到新的营地就可以搭帐篷。
工兵营修桥的事情比较多,工兵连队经常在第一线施工,每天营部没有几个人,我们有时候就跟着营长、副营长出去到工地,看一看施工的情况。
修桥都是采伐木头做成排架,小河一个排架就够,大河两个排架,再用木头一铺就成桥,一个桥也四米五宽吧,人能过,汽车一个单车也能过,这是一种土法修桥。
刚刚出校的学生对修军用桥梁没有经验,但总感觉这个干法笨。我是学工程的,就考虑这个架桥怎么能简单解决,但是很困难,就我们当时的经验水平,要想解决快速架桥,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
但是英国人就发明了一种军用贝雷桥,先做好一段段的预制桁架,全部标准化,规格化,都是按照人工能够操作来考虑,运到工地就安装,速度快极了,十米、二十米的桥,四个小时就完成了。而且是一切按标准,步兵通过就单排,坦克通过,可以两层两排,三层三排。当时我们搞土木的一看见贝雷桥那真是信服啊。
贝雷桥在北非战场、欧洲战场用的很广泛,贝雷是发明人的名字,也只有他那种工业、经济水平才能够干这个东西。发明者贝雷因此受到罗斯福的嘉奖,
在步兵营里的联络官,相对事情就多些,因为作战部队天天打仗经常需要后勤供给,粮食吃完了要通知空投,弹药用光了要空投,营长提出要求计划,联络官就通知美方的后勤,有时联络官也会要求给他自己投专门的供应的。
有时派出一个连去执行特殊任务,一个联络官一个翻译官就得配到连上跟着走,凡是跟后方联系都要靠联络官,只要你的任务需要,这个连就可以接受空投。当时一提SOS,大家都知道那是美军的后勤部,中国大兵也会叫SOS,很知名的。
翻译官和联络官,都专门派个警卫员照顾日常生活,给我的警卫员是营部的理发兵,每次到驻地,他就在森林里面帮我搭睡觉的棚子,快得很。
缅甸人每个人身上都要带一把,一个是防身,森林里野兽多得很,第二个是开路,还能解决喝水,看到芭蕉树砍个口,弄个竹筒子一接,出来水就可以喝,缅刀作用很大。
部队就把缅刀发成一个装备,一个班有几把,谁需要谁用,一个弯弯的弧状,快得很。驻营时,森林里面到处都是竹林,就砍伐竹子,劈了啪啦地很快地上埋几个桩子,搪上两个竹竿,两头一剁,中间铺上竹子,再铺上一张胶布,就可以睡觉。
胶布每个人都发,有时候在这宿营一个晚上就走,都不搭棚子,就在两棵树之间拉一个胶布,胶布四角都是眼儿,四角一拉上边可以挡雨,如果地下铺一个还可以睡觉,都是一些特殊的战地的设备,很方便。
师长和大家一样住帐篷,参谋处、副官处、翻译室,这几个帐篷差不多都挨在一起,军事指挥中枢么。几个直属营就分配在周围守着,都是这样子布置,所以我们营部就挨着师部,通信营是师部的神经,那就更近了。
团长全部在第一线带兵打仗,有时到师部来开会,都不一定能见到面,战场上紧急的很,晚上开会半夜就回去了,不可能又住啊又吃啊,开着车子来,开完会马上就走。这几个团长,咱们都见过,但是没有直接交谈。
工兵部队负责修路、修桥,但战事紧张时就到第一线当步兵,所以我一到营里面,营长汤克振见面就说,老王啊,你得准备啊,这工兵营不光干工兵的活,有时还到第一线打仗啊,要干啥干啥啊,得有准备。我说我早就准备了,没问题。
工兵营里还有军医,有书记官,还有个通信排,师里有通信营,工兵营自己有个通信排。这些人都住在营部,没事就在一起聊天,我们那个军医最爱讲,他比较有知识。连部有卫生员,士兵受伤能处理的当时就处理了,简单包扎,也有药,处理不了送营部,营部处理不了就往上送,看病情的轻重。
孙立人当时就有一句话:不下孟关不刮胡子,就是这个军医讲给我们的。
孙立人是美国传统,很讲究仪表,平常穿着特别的整齐,军帽、军刀、马靴,手里习惯拿个马鞭,一看就很威严,很威武。不太多说话,言语很简练,但是说了就是很要害,跟亲近的人在一起言语都很少,就是这么一个习惯吧,人的个性。
38师正在攻打的孟关是胡康河谷的首府。有次师部的人看见他胡子长了没理,就问师长怎么不刮胡子?不打下孟关我是不刮胡子。这话就传出来了,师长讲了,不下孟关不刮胡子,这个话是全军都流传的,就是一定要坚决把孟关打下来。
我们看见孙立人的时候是有胡子的,以为他平常就蓄胡子,后来才知道他很注重仪表,平常都是刮得干干净净的。
我分配到工兵营不久就闹肚子,闹了挺长的时间。军医就说,你要吃一般的止泻药,第二天要便秘,还得再吃治便秘的药,麻烦。到医院看看吧,是不是还有别的啥问题。当时就害怕有什么阿米巴痢疾,很难治,一会拉,一会不拉,一会又便秘。
医生就跟医疗中心联系了,一个电话就要来一架小飞机,在战场上叫联络机,驾驶室后边只能坐一个人,就把我往后方送,要是不行,再往后送,他是根据你的病情一级一级往后送。
我还不是被送到中等医院,是比营一级高一点的医院去,营里军医怀疑是阿米巴痢疾,但是没有显微镜,也不能验便,所以只好送到后方医院来了。这里的医生一听,那我们这个地方也没有显微镜,又坐小飞机把我送到另外一个医院,小飞机飞半个钟头就到了。战场上的医院按次序按等级一个挨一个。在一个大型医院住了几天,因为我是校官,到那去待遇都很好,过了几天都正常了,医生说你这不是痢疾,主要还是消化问题,吃吃药就行了。又给我订了小飞机送回来了。
所以有这些条件,才是打胜仗的必备条件。
中国兄弟不要追了
这时的反攻部队只有新22师和新38师,当时史迪威布置,22师正面进攻,据我的记忆22师就是从孟关开始才投入战斗,38师打右翼迂回,他以为孟关轻而易举就能打下,就让38师绕到杰布班山下边打拉班,两个师各打各的。
22师攻势凶猛啊,那是拼了命的要打下来,指挥部还专门给配了个坦克营,结果牺牲惨重,连级干部就牺牲一大堆。
孙立人就感觉这个布置有问题,应该援助22师。他就下决心不往南迂回了,往西打到孟关南边去。这时的战地就是一刻万变,瞬息万变,哪一个机会失掉了就很难挽回。当时他也不请示史迪威,就决定派113团往西迂回到孟关南边,打瓦鲁班。
瓦鲁班是孟关日军的后勤基地,18师团司令部就在这。一一三团秘密迂回,结果一下子就把瓦鲁班占领了,占领了一看吓一跳,那么大个仓库啊,军火弹药,粮食多极了。
22师一看18师团军心不稳了,就卡车坦克都一起上加紧推进,,最后田中新一就慌神了,连夜从西边森林里面开了个小道,带着部队撤退了。
这一战,把整个孟康河谷就解决了,也打破了18师团不可战胜的神话,连18师团的印信都被先冲进去的坦克营缴获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战利品啊,坦克营营长当场在驻印军坦克第一营信笺上,盖上了这个印信,大家就抢着要,谁看到都印,能得到这个东西都觉得很幸运。
孟关这一仗意义很大很大,把十八师团的精锐基本上被消灭殆尽了,史迪威就一个劲表扬。孙立人本身抗命了,没有得到命令直接行动,结果史迪威是一字不提。打了胜仗啊你说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这时候已经是三月初。我们当时在三十八师师部,跟着主力往南走。
那时军队驻营都是在野外森林里选个合适地点,没有地名,有地名也没有房子,所以我们一路走,经常是住在哪里根本就不知道。
师指挥部通常离前线大约是二、三百米的距离,不是很远,遇到比较开阔的地形,就远一点,团指挥部距前线就一、二百米,营指挥干脆是五十米范围内直接指挥连队。
那天在营部,战地就有一个土人来报告,说那边顺着小道过来了几个日本兵。当时战斗部队、工兵部队,都在外边执行任务,营部里面就剩下十来个人,最高级别是通信排向排长。
他说,哎呀,那我们得抓啊。当时就把营部留守这些闲杂人员,我们几个翻译官、书记官,还有一个副官带上,都拿个武器,当时每个人都有一支步枪,你要出去都要带上。
当时大概凑合了十多个人,土人领着就到个草甸子,那草都一人多高。肯定钻里面去了,排长就让我们散开形成一个小包围圈,十多个人一散出去可以有三十多米宽,就往里面走,走了一阵没发现,向排长就喊武力搜索,我们也不懂什么叫武力搜索,结果就是每个人都放枪,让困在里面人听见枪声害怕,一逃跑草一动就知道他在哪了。我们都放枪,反正是朝前乱放,冲锋枪的响声大得震耳朵,一个连发是五十弹,打出去横扫一片不说,响声很吓人,一边喊缴枪不杀一边往前走。
忽然前面砰地一声爆炸,向排长说,完了,这几个日本人自杀了。他经历过第一次缅战,有经验。大家就朝着枪声走过去,果然有五、六日本人,靠一颗手榴弹爆炸自杀了,中间还有一个尉官带一把指挥刀。他们几个抱成团,头都冲到一起,一个人把手榴弹举在中间一拉,一爆炸几个人一起完了。
日本人身上什么吃的都没有,水壶都是干的,很惨。个别人还有几根火柴。
日本人很迷信,身上一般都有一些太阳旗、千人针护身符,大伙都抢当作纪念品。指挥刀是必须要上交的,不能随便拿,因为是军官的,要弄清楚他是谁,多大级别,身上带的文件也不能动。
还有一些日本战地明信片,一面画了很好很好看的画,都是手绘的,背面是空白可以写信,我一看挺喜欢。我当时在印缅战场,别的战利品啥都没要,就是收集了大量明信片。再就是打到八莫以后,收集了好多在菩提树叶子上刻着的佛经,都是缅甸文,黄黄的一片片。
后来打下密支那以后,我把明信片就寄给昆明的同学,他们在昆明附近修飞机场,他们就拿出去在昆明市场上义卖,说是缅北抗日战场收集的日军明信片,一百多张一大厚摞卖了很多钱,当时就捐献给抗日后援会。
所以这次是抓俘虏没抓到,都死了。日本士兵的战斗精神确实是很厉害,每个战士都是宁可战死也不当俘虏,抓到一个俘虏那是很困难的。
孟关一场大战打完以后,就暂时休整几天,从头一年冬天起,从印度出发开始打仗,到现在大半年了,部队一直没有得到休息。
孙立人在重庆专门聘请了一个京剧团演剧慰劳,有一次他回重庆,一看这个剧团挺好,就把整个京剧团请到38师来了,取名叫鹰扬剧团,后来新一军的军徽就是只鹰。
原始森林里漫天盖地都是竹子,把竹子砍下来打入地下做成几根桩,上面再横上一根竹子,这就是板凳。再用竹子打桩,在上面纵横都搪上竹子,铺上盖,再垫点土就是剧台,就在上边唱戏。
我们当时很高兴,在国内都是穷学生,什么钱没有也看不起戏,现在到了印度、缅甸更是啥都没有,很枯燥,结果忽然就唱上京戏了。京戏是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师部附近的部队就以营为单位,一天安排两三个营来。我们工兵营是跟着师部走,所以有机会就看。
这个京剧团在重庆是很有名的,演员都是高水平,在部队里全部享受军事待遇。当时演的大部分是岳飞这样的戏,像《八大锤》啊,这个戏很热闹,尽是武打,就是鼓舞士气。
附近22师的好些部队也都来看。我有一个同学是联大电机系的,他后来参加译员训练班,毕业以后分配到22师了。这天他路过也来看戏,刚好碰到了,他说太好了,22师都没有,我说行,要是有机会再来。在战场上见面那是很不容易的,昆明的同学,没想到在战场上跑来看京戏遇到了。
我们是直接征调到38师的,所以我们的人事关系就在38师,他是参加的译员训练班,人事关系都在外事局,他们回国后退伍,也是回外事局报到,在外事局遣散。
胡康河谷打下来了继续打孟拱河谷,22师打正面的杰布班山,那地方太险要了,那叫一夫当关,万夫莫过,上边有一万多日军,而且已经占领二年了,修的很坚固,正面进攻很困难。
但是我们迂回把拉班一占领,他就扛不住了,也是没有后援,只好在森林里面开条小道,往南方一个劲跑。
森林里面只能是没路找路,我们迂回进攻也是这样走。有一次我们转移阵地,在森林里面抄小道,当地的土人向导领路,都是一个人跟一个人,中间的距离不允许超过两米,走了快一个上午,前面传口令说暂停,停了大概有半个来小时,又走。下午到了目的地,我就打听怎么回事,说向导把方向走错了。
森林里谁都看不见谁,如果行进的很隐蔽,他的防守就很困难了,那么大的森林咋去防啊?所以就造成打迂回战是最好的最有利的方法。
拉班解决完了以后就解决卡孟,卡孟再往南就是孟拱,也是这个办法,打迂回。中间有一个整个缅北地区日军的总后勤基地叫西通,比那个瓦鲁班还要大,仓库就有好几十座。孙立人就让112团加上一个炮兵连,又配一个工兵连,我在工兵营嘛,知道这个事。
但是这个炮兵连没有携带炮,因为都是山路,等到了地点飞机再空投。112团下去就把西通占领了,日本人做梦也没想到,中国军队会从那么艰险的山里面过来,112团一下子就把好几百守军全部歼灭,马上就往两边公路占领1.5公里。炮兵连马上把两块白布在地上铺成一个T字形,飞机就把山炮投下来。
西通是整个的要害,日军一下子就要命了,拼命的从两头公路来打,但是我们军队已经占领这个地方了,这个对抗日军攻不下来。
经过缅北战场的于邦之战、胡康河谷的孟关之战,日军这时也真是有点害怕中国军队了,所以他逃跑的时候后面就贴个条:中国兄弟们不要追了,我们在孟拱再见。都贴那么个条,心理上已经存在很大的恐惧。
很快,十多天时间,孟拱河谷两个大城,北边的卡孟、南边的孟拱全部被我们攻克,就是迂回打西通起到决定性作用。这个胜仗可不得了,缅北战争基本上到这里就结束,就是大事已成了。这个时候已经是六月间了。
当时在孟拱俘虏一个日兵,台湾人,叫钟振平,说我是台湾人,是中国人,被日本人强迫来当兵的。军部一研究台湾人是中国人啊,另外他懂日语,就留在军部政治部当翻译,还给他个中尉军衔。
光复孟拱,马上就派113团顺着铁路线往密支那方向去,当时在这个方向攻打密支那的是30师,归史迪威直接指挥。这时如果让113团也参与,密支那可能早一点就打下来了,让人奇怪的是史迪威明明知道38师的部队已经和30师都在一个战壕里站着了,就是不让38师打。
当时我们也奇怪,好多天待在营部里面没有动静,一个来月太平无事。后来才听说,史迪威大概是想露一手,想直接指挥梅之队把密支那打下来,不让孙立人、廖耀湘再分享他这个荣誉。当然我们的军队就是服从了,不让打就不动,一直等到密支那全部光复。
八月正是缅甸雨季的高峰,腿上挨了一枪的那个张士珷,养了几个月伤好了,就分配到密支那的部队里去了。他是三十八师的人,新过来的三十师缺翻译就把他调去了。
他在战壕里面站了两个多月,后来见面了,他说密支那战斗很艰苦啊,白天晚上都是站到战壕里,腿肚子都是像水泡似的,两眼瞪着前面,那就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我是刚到战场就赶上这个,但是很幸运能够经历过一场这么艰苦的战斗。
军长想在这地方修个墓
打下密支那是八月间,缅甸的五月到十月都是雨季,成天都是大雨,一般战事告一段落,就整训,成立了新1军,孙立人升任新1军军长。
我被调到军部翻译室,军部翻译室有一、二十个翻译官,有一批是从南洋回来的华侨,英语比较好,还有几个是西南联大早期从军的,参加过第一次缅战,剩下就是我跟张士珷两个人,他从30师调到军部来了。
翻译室主任叫衣复德,他是美国康贝尔大学的水力学博士,回国在清华教书,后来孙立人要清华从美国回来的教授里面找一位比较高级的翻译,到过美国,言语,生活各个方面都熟悉,好跟美国人打交道,学校征求衣复德教授意见,他愿意去,就给孙立人当英文秘书兼翻译室主任。1945年3月,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邀请孙立人到欧洲考察,他就是作为英文秘书一路去的。过去他们都叫英语秘书,我们全部征调来以后,才开始叫翻译官。
抗战后衣复德回到广州结婚了,夫人也是西南联大的学生,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离婚了,这个女同学我们都很熟悉,很娇气,,一天打打扮扮的贪图享受,我们都看不惯。
衣复德没有来东北,以后没有下落了,前些年偶然看见一个杂志上登载他一篇文章,知道他在泰国曼谷的理工大学当教授,但是没有联系上。
军部和史迪威指挥部来往的文件都是英文的,翻译室的主要工作就是翻译资料、军事来往的电传,翻译完了衣主任都要过目,他看完以后才拿出去。
他还有两个助手,因为翻译室主任事情多,有时跟孙将军出去开会,家里事情要有个人。一个是潘申庆,他曾经在印度给我们讲过10天军事,另一个是关品枢,当时10天军事学习后,就是他来接我们到的前线。他们俩都是大学二年级就从军,都参加过第一次缅战。
关品枢是香港人,后来到三十八师当翻译室主任,到东北退役后跟我在鞍山办清华中学,他当事务主任,我当教务主任兼校长,他因为大学没念完,1948年又回到清华去继续学习,他毕业的时候,北平解放,就留在外语学院当教授,以后回香港了。
潘申庆也是同样情况,先是跟孙立人到台湾去,1948年回到清华外语系,1949年又回台湾去了。孙立人在台湾被软禁时,他也被抓起来,在监狱里待了几年。
在密支那整训时,国内派了慰问团到战场来慰问演出,电影明星赵丹带队,我们那阵就学会一些歌,有一首叫《朱大嫂送鸡蛋》,表现老百姓送蛋慰劳抗日军人的。
美国也有好多电影明星来,多半是女的,有三个五个,也有一个两个的,指挥部搭一个露天大台子,主要是美国部队自己看,我们这些翻译官,到了晚上一看哪热闹就往哪去了,站得老远也看不太清楚,就是热闹热闹,休息休息,一个战争的间歇过程嘛。
缅北的战争,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打通中印公路,好得到大量的军事物资,支援中国军队反攻。
修路跟得很紧很紧,基本上是军队打到哪,不到一个礼拜路就修到哪,因为军队在前面打得慢,一个地方攻个十天、二十天。后面修路都是机械化在施工,打到密支那没有几天,利多到密支那的路就通了。
当时我们从战场到后方经常来回走,大汽油桶、柴油桶,装上废机油点燃了当照明,隔了一二十米又安一个桶,一到晚上火光一照漫山遍野的一条龙,一眼望过去一两公里长,推土机三班倒昼夜开工,那可真壮观真是很雄伟。
那时美军已经把日本空军压下去了,日军没有制空权,要不然空投都投不了。驼峰航线原来就受他威胁,现在他空军力量敌不过,不敢来了。
美国部队的制度确实是很人性化,这一个大战结束了,规定校官以上可以有十天的休假,我们也有。
当时休假主要是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加尔各答,那是大都市,要买东西看热闹就去加尔各答,一个是西郞,喜马拉雅山脚底下的一个小城市,很有名的,以前中国人就管那个地方叫女儿国,女孩很漂亮,主要那个地方风景特别优美,大森林啊。
我一个同班同学孙致远分配在一一三团,他经历过一些艰苦的战斗。休假了我们就商量说上哪呢,加尔各答没啥意思,去看大都市干什么,没钱买啥啊,我们就看看印度的风光吧,到西郞去一趟。
我们在部队,每个月的工资是100多卢比,跟国内比起来是很高,因为物价飞涨,钞票不值钱。当时我的哥哥姐姐都在重庆,有些生活上的困难,让我给他们汇点钱去,我汇的不多,后来回到国内他说你汇了那么多钱,怎么不留着自己用?我汇的不多,但是到国内一折合成了法币一大堆。
我们是从密支那坐汽车回利多,再转车到西郞,所以等于把密支那到利多这一段中印公路检阅了一遍,一路上看得清清楚楚的。我们是搞工程的,当时就感觉技术上发展了确实了不起,要是中国修这个路,几十万劳工肩挑人抬那么干,不用说到密支那,野人山你都过不来。
美国工兵加上两个中国工兵团参加,一个团有两千多人吧。美国的工程那都是按标准来的,中国部队主要就是伐树、挖树根,干这些体力活,机械活基本上是美国工兵干。
美国工兵全部是黑人,很幽默,喜欢说笑话、开玩笑,一见你就是顶好顶好,ok,中国士兵也不会讲英语,你只要说ok、顶好就互相能交流了,感觉就是战友。
我跟孙致远两个在西郞休息了六七天,孙致远回国以后没有到东北来,他未婚妻在四川,他一回到昆明就到四川去结婚了,解放以后参加成渝铁路建设,在铁道兵当团长。
孙立人这个将领是有很高的中外文化素养的。
在密支那计划休整两个月,他就打算利用这个时间修个公墓,把战场上牺牲的所有烈士尽可能收集到一起安葬。
有一天,伊芙德主任叫我,说军长想在这地方修个公墓,地点初步都看好了,你跟我一道去看看地址,那个地方都是树林,没有空地,你把范围大小,地形情况测绘一下,将来好开辟。
我跟他到那看一看,做个草图,看土质是什么样的?有土地需要平整?树木大体上有多少,要平这块地,伐一根树就费好大工啊,要把树锯断,还得刨根,不然还得继续长,算一下有多大的工作量,看怎么安排。那天在现场做了些记录,回来整理一下,提几条初步的意见,算一算土石方初步有多少,需要多少工兵干多长时间。
但是很快军队就往南就打八莫,来不及了,所以密支那新一军的公墓没有建成,后来回国到广州才建一个,也是让我监工。
另外还在那办了一个华侨小学,由政治部的一个西南联大同学王德韶当校长。
王德韶不是我们十五个人里面的,他是东北抚顺人,九一八当流亡学生进关,一路走一路混,最后就参加了缉私总队,看他有一定文化,就让他在政治处管材料,后来保送到西南联大工学院搞土木,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后来他就叫,哎呀,孙立人将军,老清华,他为什么把我保送到这来呢?因为他跟工学院院长很熟悉,写封信我就来了。
我们征调时,他说现在部队需要人,我也要去,但是我不跟你一路走,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所以他是后来单独过来的,三十八师的老人他都很熟,分配在政治部,这时候就让他在密支那当小学校长。军队就给好多接济,衣服、吃的东西,军队上的物资很丰富。
当地的中国人都跑了,打仗谁也不敢在这待,慢慢的回来了,过了一阵子,才在当地的华人里面找到适当的人当校长。
成立新一军以后,专门在三十师设了一个汽车修理厂,厂长是西南联大机械系的同学,比我们高一级。38师当年从机械系要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跟到东北,在三十师汽车修理所,长春解放后就留在长春汽车制造厂,在厂子里的汽车研究所当副所长。另外一个后来离开军队,到北京农业机械大学教书。还有一个因为家里父母去世,中途请假回国了。
当时全军各个师、团、营,都有车啊炮的,各种类型全有,经常出现故障,有了修理厂,一般的问题军队上就自己解决了,修理不了,再送到更高一级指挥部的修理厂去。
我们同班的宁大年,就要求调到修理厂,这下子我们就方便了。他在那修理车子,修完以后要试车,他得自己开出去,经过多少里程考验,试几天都没有事,才发回原单位使用。
我们抓住这个机会有空就跑去学车,宁大年就手把手的教,另外还教我们简易的修理技术。
有一次就出个事,我开着吉普车,他坐在旁边,刚一开车很紧张,就聚精会神的看路,脚踩油门手扶方向盘,说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结果我主要看前面,其他根本啥也不顾。
这时候后面有辆美国大卡车上来了,新修完的中印公路也不是很宽,我在中间走不敢靠边,他开得快就在后面按喇叭,我是慢慢腾腾走听不着,他按了好几次喇叭我都没让路。宁大年听见了,他说,哎,后边有车,你让一让。我就让到路边来。这个黑人司机大概有点生气了,结果就报复,一超过我马上就别我,我赶快一闪,一下就滑到边沟里面了,没翻。宁大年说不行不行,他就过来把车斜着从边坡开上去,有惊无险没出事。
开国初期建的几个汽车工业基地都是宁大年负责设计的,为中国汽车工业奠基发展开拓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
我们当翻译官的,出去都得开车,钥匙牌子挂在架子上,车子就摆在那,说派你上哪去,你到哪取个钥匙牌子,抓哪个吉普车开着就去,回来吉普车往哪一放,牌子一挂,都是这样,那在当时你非学不可,派你一个人出去,你没有别的办法,除非别人也出去跟着蹭车。我只会开吉普车,大卡车开不了。
当时在密支那有一个大工程,在我们当时学工程的人也是开了眼界,就是通过伊洛瓦底江修桥,江面宽一千多米,我们到江边去,手伸里面一摸,冰凉透骨啊,夏天也那样,高山上流下来像雪水似的,很冷很冷,水的颜色都是灰褐色的。
要通过那个江修桥那是很困难的,一千多米长,就是现在要想修个千米大桥那都是庞大的工程,那时用什么办法解决呢?就修浮桥,美国工兵在江上修了很大的浮桥,一千多米长。我们部队到的时候浮桥已经修完了,我因为是搞工程的,在密支那休息整训两个月期间,当时和两个一班的都是搞工程的同学,专门花一天时间跑去参观那个浮桥。
这个美国的浮桥都是用军用船,按照一定的距离摆上,在两岸拉上过江的缆索,把每条船都挂在缆索上,船后边还要放锚,在船上边就架上贝雷桥钢梁,上边再铺上木板,木板上再用纵向的木板铺上车道,轮胎在上边跑磨的是纵向木板,这个木板五六公分厚,磨坏了撤掉,底下木头都不坏,再换木板很简单。这个工程相当庞大,咱们没有那种技术。
当时那个工程啊,我们当时就看到一个现代化的战争,一个靠经济实力,就是打财力物力,一个是靠技术,干完那么大的工程。
每一个战士都是值钱的
到了十月中旬,从密支那继续往南前进,孙立人是双管齐下,指挥三十八师打八莫,三十师打南坎。当时新6军已经被调回国内,密支那往南的全部战斗,实际上就是新1军在前线负责了。
正式开打是在十月十五号,但是军队早就往南布置了。
当时日本的防守在八莫外围也是很坚强的,做了好几道防线,但是当时孙立人这个用兵确实值得钦佩,他专门采小道迂回,从北面有个废弃的古道过来,通过明代的一个铁索桥过兵,绕到八莫的东南面,把八莫包围了,这条路日本人都不知道。
日本人在八莫就是死守,战斗很激烈,我们当时跟着部队走,就在离城边第一线几百米的地方,成天是飞机炸大炮轰,小飞机过来小飞机过去,战场指挥都是坐小飞机,驾驶员后边坐一个指挥官,那时候我们管它叫空中吉普。吉普是地上跑的指挥车,他是在空中跑的吉普,英语叫联络机。我也坐过空中吉普,在打孟拱前后,我坐它到后边去治病。
日本人外面没有力量了,就靠包围圈里面的三四千人,火焰放射器那个东西厉害,一靠近地堡就朝着你眼里吹,那一股火焰进去,光那气味你也受不了,这个武器是相当厉害的。
八莫的日军最后就剩了几百人,只能撤退,为了造成错觉以为他要反攻,撤退前就拼命的打炮。第二天清早,前线的谍报队化装成当地人到前面一看,哎呦,全都跑了。怎么跑的呢?,八莫在伊洛瓦底江边上,当时是十月过后,是雨季的尾巴,洪水从上游森林冲下来好多树枝、柴火垛子的漂在江上,日军残兵嘴里含一个芦管可以通气,就潜水到柴火垛子底下漂走了,要在浮在江面上就看见了,江面有防守部队啊。
几千人防守剩了几百人跑掉了,咱们都不甘心,这个地方包围得死死的啊,应当全歼,
就让三十八师师长李鸿把情况问清楚往上报,审问113团团长赵狄,从他的防区跑的么。两个人原来都是一样的团长,话也不太好说,李鸿就说我们俩都是久经战场,你难道这点都不知道吗?关品枢在那当翻译室主任,后来他写回忆录把这个过程写得很详细,挺有意思的。
最后把赵狄撤职了,调到军部当参议。军队上纪律严得很,打了胜仗,把日军歼灭了,就剩下残兵逃跑了,团长还撤职。赵狄后来到美国去了。
逃跑的日军漂到下游钻森林里面去也活不了,没有吃的没有医药。出于战胜的姿态吧,就沿着伊洛瓦底江下游两岸专门派小飞机去投传单,中日文两样,写得很清楚,你们回来,我们按照国际法的规定,保证你们生命安全,让你们最后回到自己的国家。就让关品枢去投,投出去了大概几万份传单,也没有哪个日军士兵看到这个传单跑过来。
打下来八莫,当天下午,我们就跑到城里去了,哎呀,基本上房子全部破坏了,满地不是尸首就是一些枪支,这个战争真是残酷。
满地都是贝叶上写的佛经,一片一片的做成个小册子,淡黄色很好看,全都刻的佛经,都是缅甸文的,贝叶藏经经久不坏啊,是个很珍贵的东西,满地都是,因为八莫寺庙特别多。
打完了八莫,英国政府把八莫郊区一条路起名为孙立人路,市内一条街道起名为李鸿路。
在八莫,新一军很快就成立了一个华侨小学,安排华侨子弟继续念书,说中文读中国书。也预备在八莫建一个公墓,但是我没有经手。因为战争太紧急了,打下八莫就马不停蹄地继续往前赶,因为当时滇西远征军、中国中印军双方决定,就在芒友会师,日期定在来年的1月底。
八莫十二月中旬光复的吧,当天南坎也光复了。
三十师打南坎这个仗也打得很艰苦,南坎是滇西日军的生死线啊,再过去十几公里就是滇缅公路上的芒友了,日军必须要保证这条路能够来往调动兵力,如果被切断滇西的日军就退不回来了,所以这一仗是他生死存亡之战,要想保住命,这条路就得通,必须要死守。
所以这个时候他就着急了,把云南的日军军队都调过来,和缅北日军共同防守。两边部队是互相调动,哪紧急就往哪去,所以三十师打南坎是前后受敌,很艰苦。
但整个这个战场形势,日本人是处于被动的,因为他是防守,飞机、大炮轰炸,挖地道爆炸,拖到最后他还是要垮。
当时,30师的一个团被包围了,配属给步兵营的一个炮兵连在一个小山头上,夜晚被日本人摸上来了,炮兵连没有办法守不了,都是步兵部队来保护他,就撤退。
那时在第一线没有路,都是用骡马驮炮,这炮兵连长也很聪明,撤退时就把骡马都杀掉了,日本人摸上来的是步兵,俘获了这四门炮也没有办法带走。第二天我们的部队又把这个山头夺回来,这几门炮还在那。
战后检讨战局,有人说这个连长不爱惜骡马,还保护不住炮,要把这个连长判死刑。军法处征求步兵营长的意见,营长说,枪毙骡马是为了保护炮,另外炮兵连也没有这个能力对付日本人,当时营里也没有给他配保卫部队,这个事情我这个营长也有责任。
弄到孙立人去最后裁决,就决定判死刑不执行,就是记死一次,下回如果再立个功就给免了。这个连长后来升营长了,后来到香港了。
孙立人处事大家是佩服的,他用兵的最大一个优点,就是对战士干部特别的爱护,他亲手训练的部队,每一个战士都是值钱的,绝不轻言牺牲,一般犯了错误枪毙的从来没有,最严重的就是给你记一次死,还让你继续干,戴罪立功,所以这些兵员都是特别的爱国。
南坎打完以后,大家心里都很高兴,这个缅甸战争看来是透亮了,没有什么太大大的了,日本在滇西的部队,有一部分被消灭了,一小部分在中国境内退不出来了。森林地带往哪跑,连吃的都找不着。
就在反攻八莫的时候,史迪威奉调回国了,驻印军副总司令郑洞国也调回去了。美国新派来的驻印军总指挥,是索尔登中将,来了以后常驻重庆,驻印军总指挥部就是派坦克、炮兵等直属部队配合作战,不担负战线任务,前线实际就是孙立人一个人指挥新一军。
联络官这个制度在中美军事合作中还是很有好处的,尤其是能够及时的供应物资,双方关系也处的比较融洽。但史迪威的想法是想霸占军队指挥权,用中国话就是,中国军队就当雇佣军队,我花钱雇你来打仗,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蒋介石因此就十分反感,他能够把军权交给你?每个人都有他的自尊心,哪能这样丧权辱国,你给我点物资你就指挥我军队,我啥都没有了,不可能的事情,坚决要求史迪威回国滚蛋。
我们当时就觉得史迪威打得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报纸上都不显露这些事情,都是回国以后慢慢知道的。当时个别美国联络官有的也讲了,我们原来到这是指挥中国军队的,没想到当联络官,联络官也好,我们可以不负责任。我们营团里面这些翻译官互相谈这些事情,就说这个是笑话。
史迪威当时在部队里面威信是挺高的,中国军队都认为美国人帮助我们,供应武器,培训部队,都很感谢他,所以关系都是很融洽的。像孙立人跟他闹些意见主要就是因为战场的指挥和打法。孙立人主张我要这么迂回,史迪威说要那么走,在这些方面发生争执,都是在战争的工作上,孙立人就感觉他自己有好多好的意见,史迪威没有采纳,所以就是对史迪威有些不满。
在材料看到,一次史迪威到前线找孙立人要研究事情,结果孙立人拒而不见,就是要给他点脸色看看,让史迪威在外边等他一两个小时,材料上是这么个介绍。
孙立人作风就是,你是军事上级领导,有正确的意见我还是要提,该坚持还要坚持,他有几次提出很重大的战略措施,几个大迂回都是他提出的意见,最后取得很大的胜利。
美国人的作风是没有特殊化,军部有一个被征调的美国侨民办的医院,院长是美国人,看护都是缅甸的小姐,一共有三、四十人,医院的医疗、手术都很高超,他们那个生活就是这样,一吃饭,所有人排队,自己拿饭盒到炊事兵那去填。院长跟所有护士以及做工的都是这样排着队,没有说当官的要吃小灶,专门预备送到我帐篷里去,他们的生活就是这么个制度,史迪威在指挥部吃饭也是自己打饭。
孙立人吃饭也是跟大伙在一起吃,主要就是各个处的处长。一个将军呢,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孙立人比较严肃,但是副军长贾幼慧性情就比较温和,很愿意跟我们聊天,尤其和我们这些当翻译官的。贾幼慧也是留美学军事回来的,他在税警总团就跟孙立人在一起,后来一路跟孙立人到台湾去了。
在八莫时,滇缅边界发生一起冲突,英、美部队把缅北的土人克钦人组织起来,简单训练发给武器,一个是探听消息,另外对日军也是预防。
克钦部队就摸进中国境内去,打死了几个中国人,还把几个村庄烧掉了。这个事闹得很大,报到了云南远征军司令部,远征军司令部就跟驻印军指挥部联系,你们的边境部队骚扰百姓,要求你们赔偿损失。指挥部把这个事交给了新一军,军部马上就派上尉参谋潘德辉处理,又派一个翻译就是我,带着一个加强班从八莫步行三天到云南边境。
这三天都是翻山路,美、英部队在路上都设有防守点,走一天下来,哪有驻军就投奔哪,他们事前都得到通知。晚上我们坐在一块,一人喝一杯,谈一谈当前的形势战局。
加强班就是一个班加两挺机关枪,十四、五个人,那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到哪美国部队英国部队也不敢惹,都听说新一军打仗厉害。
边境的美军部队指挥官是上尉,潘德辉是上尉,我是少校,他一看也不敢乱说,我就告诉他,在你这调查你们要帮助。我们一班人就站在外边,机关枪都架上,他要是对我们不客气,我们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是军事行动。
调查了三天,哎呀一看那房子都烧了,很凄惨,受到伤害一百多家吧。回来打了报告给军部,我们的意见就提出要进行补偿,边界居民财产都损失殆尽,最低限度要补充多少条毛毯,发多少粮食,给多少钱,让他维持生计。军部就报到指挥部去了,最后怎么处理就不了解了。这个事情当时也是一件大事,我们在那亲自办的。
打下南坎后,因为要打到芒油还需要一些时间,就预备在南坎开辟一条路,从这过江就是中国瑞丽,就要修桥。贝雷桥规范的的最大跨径是400英尺,但是南坎这个桥达到440英尺,超过规范了。英国就派来一个凯瑞上尉来指导施工,他是贝雷的助手,施工的是两个美国工兵连,一个连在这边,一个连在那边,两边对着往中间施工。
新一军军部听说这个大桥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悬索式贝雷桥,就派我和张士珷去学习,也就算中国军队参与这个建设了。
负责美军工兵的是个少校营长,五、六十岁,都发都有点白了,这个人是搞工程的,挺老实挺厚道,对我们很尊重客气。
每天,他从驻地开着吉普车到工地,路过我们和凯瑞上尉的帐篷,就把我们三个人拉上到工地去监督施工,晚上又把我们拉回来,在那个地方前后待了大概一个多月。凯瑞给我讲,我们英国贝雷桥是高强度钢,强度越高,重量越小,同样重量它可以做的长一点,美国的钢强度赶不上我们,我们比美国还厉害。
南坎这个城市,在瑞丽江边上,很美,青山绿水啊,当地妇女都穿裙子,很好看很漂亮。木瓜跟哈密瓜大小差不多,剥开以后,那瓤是红的,籽是黑的,吃起来很软,甜得很,一般下班回来就买个木瓜吃。
这个悬索桥的操作施工是有些特殊,亲历这个过程收获不小。修完了以后,我和张士珷从桥上走到对岸,就进入瑞丽,当时都很高兴,我们现在都回国了。
我们就在街上买了几条鱼和一些青菜,借个民房在那做了几道菜,请凯瑞和这个营长吃了一顿饭。菜做的很咸,青辣椒很辣,但大家吃得很痛快,就是战地的生活吧。在军队上整天都是吃罐头,就没有吃过什么青菜,部队到一个地方都遍地去找辣椒找青菜,能够找点都是如获至宝。
后来凯瑞送了我两本书,就是贝雷桥的军用规范,一本是简支梁规范,另一本是悬索桥规范。但他走的时候,把简支梁这本要回去了,他说这本书我还想带回去,因为我在各个战场修桥经验都记在书上了,回去以后我们还要参考这些修改这个规范,我回去以后再给你寄一本来,悬索桥这本记的不多,没有太多的修改,就留给你们。
那时都在打仗,战地上一说走就走了,以后跑哪都不知道,通信地址都没法留,所以后来这个书就没有了。
这本悬索桥规范我一直作为纪念品珍藏,这就是中、英、美三个同盟国在战争过程的共同战斗的一个纪念品,前几年,把它还有一些其他的书,一起捐给丰台中国抗日战争纪念馆了,还给我发个证书,来了一封感谢信。
打到东京去
这时已经到45年的一月间,欧洲战场已经大大好转,英国人开始配合缅北进攻,双方协议约定在腊戍西边的昔卜会师。
当时中国军队跟英国军队分工,我们主要是打通中印公路,光复北缅,以南打到仰光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我们国内正计划反攻,也很迫切。
英国人对这个事就不愿意,你已经来了,就帮我打完呗,蒙巴顿就到重庆要求把缅甸全部解放中国军队再调回去,中国当然不同意,美军也不同意,因为日本现在在缅甸已经残兵败将了,你还要中国人去打,你们自己干什么的?
但是呢,孙立人派了50师配合英国军队在西路,害怕第一次缅战那样,他守不住,日本人钻到后边去把我们后路抄了,所以派五十师实际上是在西线保护英军,一旦英军溃退我们西线还有防卫的部队。
南坎光复以后,集中力量就要进攻芒友,打到芒友,就算切断滇缅路了,芒友往东北就进入云南,往西南就到腊戍。
打芒友这一仗也是很艰巨,那就等于是最后一个决战了。日本人是困兽如斗,他是死保, 芒友一被占领,进入中国滇西境内的日本军队基本上就被关门打狗了,根本就撤退不出来,那就是个小村落,但是交通要道,所以芒友是他生死存亡的一战,这一战打完大局就已经定了。
最后,一月二十七号,这个日期我们记得很清楚,三十师和三十八师共同把芒友攻占了。
二十八号,滇西远征军和中国驻印军就在芒友举行会师典礼,滇西远征军方面是总司令卫立煌出席,驻印军方面就是孙立人带着军部的一些处长、三十八师师长李鸿参加,五十师在西线不能离开,三十师继续往南打,没有到场。
我当时没去,翻译室主任衣复德去了,回来给我讲,在会师会议上,卫立煌讲话,口号是打到东京去,在东京会师,斗志很高昂。
上午在滇缅交界缅甸这边的芒友举行会师典礼,下午就在滇缅交界的另一侧中国畹町,举行中印公路通车典礼,芒友到中国边界的畹町就十几公里。
事前就组织好车队,有负责指挥的吉普车,运输的大卡车,还有给养车、医疗车,一共115辆,浩浩荡荡从中印公路的起点利多出发,经修好的中印公路,先开到八莫待命,
典礼这天,浩浩荡荡的车队就开到畹町,通过畹町一直开到昆明,中印公路正式通车,路修通了油馆也接通了,汽油可以通过管路送到中国境内,这是个极大的喜讯。
中国政府派行政院院院长宋子文来主持,当时很大一个盛况。这天是1945年1月28号。
中印公路在世界的战争史上都是一个传奇,就是军队在前面打,后面跟着修,打到哪修到哪,而且要通过野人山那样自然条件很困难的绝地,都能够赶上跟着军队走,那真是创造一个奇迹。
会师以后,滇西远征军的任务完成了,已经把日本人赶出中国境内,部队就调到国内其他抗日前线去,就剩新一军在缅甸继续往南打腊戍。
腊戍是从南面来的铁路终点,国内往外输送换取外汇的物资,桐油,钨啊,锑啊,就是汽车送到腊戍,到腊戍再换火车送到仰光出口,我们的一些物资往回运,都是火车运到腊戍,下来再用汽车往国内送。
日军在腊戍的防守也是很坚固的,结果又是一个大包围,这时的日本军队已经是胸无斗志了,连打带跑,像以前那样跟阵地共存亡的现象都少了。根据后来的资料,十八师团在缅甸先后补充兵员补充了十五次。
打完腊戍,三月底,中国军队和英国军队在皎梅会师,缅北的战争就算结束了。
日本人一看已经是大势已去,就缩回到仰光,四月份撤到泰国境内,英国军队还不敢贸然前进,慢慢的搜索前进,一直到五月六号才进入仰光,英国实际上就是捡回了一个缅甸。
当年在仁安羌被包围的英国军队属于英缅军第一军团,司令叫史利姆,孙立人帮助史利姆救出了他的部队,战后,这个史利姆司令,写了一本书叫转败为胜,把收复缅甸这个功劳都记在英国军队的头上。
后来史利姆当澳大利亚总督时,台湾有人去见史利姆,他当时不知道孙立人已经被软禁,还讲孙立人在仁安羌英勇的救出我们军队,一直到今天还十分感谢。那个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说孙将军现在很忙啊,我把你这个好意向他转达。
中国部队就开始计划回国,一个军差不多五万来人,都是靠飞机运输,有些辎重营的骡马都是坐飞机回来的,只有汽车才是开回来,八莫机场,密支那机场、腊戍机场,都在往回运,从五月开始,一直到七月中旬结束。
当时我跟张士珷分配在密支那留守处,十多个人,管机场运输,就是两个翻译官嘛,机场来个什么物资,该坐哪个飞机,事先都跟美方联系好,一直到七月十五我们才往回走。
留守处一个小车队,大卡车,小车,中等车,一共有十二三辆车,沿中印公路开回国内,到了昆明也已经到了七月下旬了。
好多从军学生是44年底到45年初才分配有些到印缅战场,当时是要求十万青年十万军,实际上报名从军的只有两万多人,其中有一万多人补充到印缅战场了,其中分配到新一军的大概有几千人吧。
新一军回国后,有好多翻译官就都陆续离开了,因为我是最后回来的,有好多人我都没有看见。
我们一起参军十五个人,到昆明就走了五、六个,在广州又留下几个,剩下我们七、八个人,就一路跟着部队到东北来了。
本文刊载于 《江淮文史》201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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