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输液器永远在响。

那是一种细微却固执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皮条间摩擦,咔嗒、咔嗒,每一声都精准地切割着时间。王阿姨总说,这声音比墙上的挂钟还难熬——“它一响,我就觉得血管里流的不是药,是沙子。”

她因心功能不全入院,全身浮肿得像泡发的馒头,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滞重。医生严格控制她的补液量,每天只允许喝小半杯水,饭也只能吃几口米汤。孙女小雨每次来探视,总看见奶奶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液体像一条透明的蛇,缓慢地爬进她青紫色的血管里。

“奶奶,我给你焐焐手。”小雨把掌心贴在王阿姨的手背上,冰凉的温度让她打了个哆嗦。输液器齿轮声在耳边响着,六十毫升每小时,一天二十小时——这数字是小雨偷偷用手机算出来的。

那天下午,齿轮声突然变得刺耳。

王阿姨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疯狂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护士调整了输液速度,齿轮转动得更快了,液体一滴接一滴砸进管道。小雨站在床边,看着奶奶的手背因为输液肿胀发亮,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转身冲向护士站。

“为什么每天输这么多液!我奶奶心脏不好,你们是要害死她吗!”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玻璃碎裂,整个监护室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家属探头张望,输液器的咔嗒声显得更加清晰。值班的小海医生从病历堆里抬起头,眉头拧成一团——他刚处理完一位心脏骤停的病人,白大褂上还沾着抢救时溅出的药液。

“输液量是严格计算的,家属冷静点。”他指了指王阿姨床头的黄色警示牌,“60毫升每小时,这速度比喝粥还慢。”

小雨却像头炸毛的小兽:“慢?我奶奶的手都肿成馒头了!你们根本不懂……”

小海突然站起身。他个子高,压迫感让她后退了半步。医生抓起挂在床尾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心衰患者的心脏就像漏水的破船,补液太快会直接压垮它。这些不是水,是电解质、营养液、血管活性药——每滴都要算着给。”

他扯过一张处方笺,用红笔画出歪歪扭扭的心脏简图:“你看,左心室射血分数只剩30%,就像用破瓢舀水。我们得让这瓢慢慢舀,舀快了……”笔尖戳破纸张,“船就沉了。”

小雨盯着那个破洞,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她包饺子。面在老人浮肿的指缝间流淌,总有几个会破皮漏馅,奶奶就笑着用筷子头蘸水修补。“补丁摞补丁,但煮出来照样香。”那时的齿轮声是奶奶的腕表发出的,她在厨房哼着歌,表链随着揉面的节奏轻响。而现在,监护室的齿轮声像把钝刀,正在把那些温暖的记忆切成碎片。

“可是……奶奶说输液的管子像在吸血。”小雨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总是梳着马尾辫的乖巧女孩,此刻像株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

小海怔了怔。他转头看向病床,王阿姨正迷迷糊糊地抬手想抓脸上的氧气面罩,留置针附近的皮肤因为反复穿刺结着深褐色的痂。监护仪屏幕蓝光幽幽,照得那些老年斑像漂在死海上的岛屿。

医生突然抓起听诊器,金属听头在掌心焐热了才贴到小雨耳边。“你听。”

输液器的咔嗒声经过听诊腔放大,变成沉闷的撞击。但在这些机械的节奏间,隐约能捕捉到另一种声音——药液流过管道的细微震颤,像春蚕啃食桑叶的沙沙声。

“每个齿轮转一圈是0.5毫升,每声咔嗒代表心脏又多撑过一分钟。”小海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奶奶现在不能喝水,这些液体就是她的命。我们不是在灌水,是在给破船打补丁——用最细的针、最慢的线。”

小雨的眼泪砸在听诊器胶管上。她想起上周帮奶奶擦身时摸到的肋骨,一根根硌手,像洗衣板。那些流进血管的药,是不是正在变成看不见的针脚,把破碎的心脏重新缝合?

这天恰逢元宵节,小海医生经过一夜的忙碌,正准备下班。在等电梯的时候,他看到监护室门口外的小雨。她按照既往的时间,到了谈话室门口,与以往不同,她端着一碗汤圆想送给病房里的奶奶。是芝麻馅汤圆,用保鲜膜仔细裹着,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便签:“元宵安康。”

护士剥开保鲜膜,汤圆表皮凝着细小的水珠,凉透的猪油芝麻馅泛着钝钝的光。王阿姨在睡梦中咂了咂嘴。过道传来换班护士压低的笑语,混着护工推车碾过地胶的闷响,在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空间里,织出一小截毛茸茸的春天。

小海站在电梯口,望着那碗汤圆,突然想起自己家里也有一碗等着他。齿轮依旧在转,输液器的咔嗒声依旧在响,但在这冰冷的机械声中,似乎多了一丝温暖,像是春天的针脚,正缝补着冬天的裂痕。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钱卫

来源:作者: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