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咱家那五只大白鹅天天叫唤,咋从来不见下蛋啊?"我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看着婆婆麻利地搅动锅里的玉米糊。

婆婆手里的铁勺"当啷"磕在锅沿上:"城里来的丫头就是金贵,鹅蛋是能随便吃的?前院你王婶家媳妇坐月子,昨儿刚提走二十个。"

我攥着烧火棍的手紧了紧。嫁到老陈家三年,这话我听了八百遍。春天说鹅要换毛不下蛋,夏天说攒着卖钱给小明买化肥,秋天说留着腌咸蛋过年,冬天又说要送给城里当官的表舅。

西屋突然传来"嘎嘎"乱叫,我撂下柴火往外跑:"指定是大黄又咬鹅了!"刚冲进院子就撞见婆婆抄着扫帚追狗,五只肥得流油的大白鹅扑棱着翅膀往我身上扑。

"哎哟我的祖宗!"婆婆一把扯住我胳膊,"这鹅认生,当心啄你!上个月东头二柱子偷摸翻墙想逮鹅,让啄得满手血泡子。"

我盯着鹅圈里雪白的羽毛发呆。昨天赶集遇见隔壁桂花嫂,她还拉着我说:"小芸呐,你婆婆养的鹅比鸭子还能下蛋,我家那口子风湿病吃的偏方全靠她接济鹅蛋。"

"小芸!发啥愣呢?"丈夫小明扛着锄头进院,裤脚还沾着泥点子,"妈,晌午吃啥?"

"就知道吃!"婆婆瞪他一眼,"去把后院的萝卜窖收拾了,你大嫂明天要回来。"

我浑身一僵。嫁过来三年,这位传说中的大嫂就像挂在堂屋墙上的全家福,永远穿着大红嫁衣冲人笑。听小明说,大嫂生了龙凤胎后就跟大哥进城打工了。

第二天晌午,我正在院里晒被单,忽然听见大门"吱呀"一声。穿玫红羽绒服的女人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花。

"妈!看我给您带啥了!"大嫂脆生生的嗓子惊得鹅群乱窜,"哎呦这鹅养得真肥,得有十来斤吧?"

婆婆撩起围裙擦着手从厨房跑出来,笑得满脸褶子:"可算回来了!坐月子攒的鹅蛋都给你留着呢,等会儿......"

我手里的晾衣夹"啪嗒"掉在地上。大嫂转头看见我,丹凤眼一挑:"这就是弟妹吧?听说三年肚子都没动静?要我说还是得喝鹅蛋羹,当年我怀大壮时......"

"翠芬!"婆婆突然拔高嗓门,"来帮妈烧火,让小芸歇着。"说着拽起大嫂就往厨房钻。

我鬼使神差地跟到厨房窗外,听见腌菜缸挪动的声响。大嫂尖着嗓子说:"妈您真给我留了三年鹅蛋?这得有二百多个吧?"

"嘘!小点声!"婆婆压着嗓子,"每月收二十来个,都拿草木灰裹着埋在腌菜缸底下。你弟媳妇天天跟查账似的,可不敢让她瞧见。"

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三年,整整三年,我每天起早贪黑喂鹅扫圈,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还去河滩割芦苇,结果连口鹅蛋汤都喝不上?

"妈,这不合适吧?"大嫂的声音带着笑,"弟媳还在外面看着呢......"

"胡说!"婆婆突然激动起来,"她算什么?不用理......"

我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冲进厨房。腌菜缸盖子歪在一边,灰扑扑的鹅蛋堆得像座小山。婆婆和大嫂僵在原地,油锅里飘着的葱花"滋啦"作响。

"妈,我上月急性肠胃炎住院,您说家里就剩三个鹅蛋都给表舅送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明起早贪黑种地,收麦子累吐了血,您端给他的荷包蛋......是鸡蛋吧?"

婆婆张了张嘴,大嫂突然抓起两个鹅蛋塞给我:"妹子别生气,这蛋你拿去......"

"我不要!"我一甩手,鹅蛋"啪"地摔在地上,金灿灿的蛋黄慢慢渗进砖缝。五只大白鹅在窗外抻着脖子叫唤,此起彼伏的"嘎嘎"声像在嘲笑什么。

我连夜收拾了衣裳,行李箱轮子碾过堂屋门槛时,五只大白鹅在圈里扑腾得格外凶。婆婆攥着扫帚堵在院门口:“出了这个门,往后就别叫我妈!”

“您放心。”我把钥匙搁在石磨上,“等小明回来,让他把结婚时您给的银镯子还了。”

镇上修车铺的二层小楼成了新家,连大黄狗都适应了柏油马路。头两个月婆婆还托人捎咸菜,直到那天赶集碰上大嫂,她晃着金镯子阴阳怪气:“有些人啊,蛋都下不出还想当凤凰。”

我把腌菜坛子原封不动退回去,附了张产检单——B超影像里的小人儿手脚蜷着,像颗圆滚滚的鹅蛋。

听村口小卖部刘婶说,我搬走后婆婆把鹅全卖了。如今老宅院墙上爬满野葫芦,去年淹死的鹅圈里,野猫正叼着老鼠从破瓦罐上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