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咋又放这么多姜?”女儿小芸皱着眉头,把汤碗往桌上一推,“坐月子不能吃太辣,网上都说了!”我端着刚炖好的猪蹄汤,手背还被锅边烫红了一块,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姜是去腥的,妈特意少放了……”我话还没说完,女婿陈浩从卧室探出头来:“妈,小宝又哭了,您给看看是不是尿了?”我赶紧放下汤碗往屋里跑,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直抽气。

自打小芸剖腹产出院,我就住进了她家。亲家母半年前中风,走路还拄拐,亲家公是个退休老会计,整天戴着老花镜算股票,指望不上。我把自己攒的三万养老钱都取了出来,天天早市挑最新鲜的鲫鱼,凌晨四点起来熬米酒,连女儿换下来的月子服都是手搓的——洗衣机洗不干净血渍。

那天下午,我刚把晒好的尿布收进屋,小芸突然靠在床头喊我:“妈,跟你说个事儿。”她手指头绞着被角,眼神躲闪,“陈浩他爸……给了我们五万块。”

“哎哟,亲家公大方啊!”我正把尿布叠成小方块,头都没抬,“你公公是做生意的,手头宽裕正常。”

“不是,妈……”小芸突然拔高声音,“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也给我五万?”

我手里的尿布“啪嗒”掉在地上。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空调水滴在铁皮雨棚上,哒、哒、哒。

“你说啥?”我怀疑自己听岔了。

“陈浩他爸给了五万,说是给小宝的见面礼。”小芸语速越来越快,“他们老家讲究两边长辈得一样,不然婆家会说闲话……”

我扶着婴儿床慢慢坐下,竹席的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窜:“芸啊,妈这三个月买菜买药,加上给你请通乳师,存折早就见底了。”说着掏出手机给她看短信,余额显示3267.48。

女儿突然红了眼眶:“妈!你知不知道陈浩他姐昨天在家族群阴阳怪气,说‘还是生儿子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戳到我眼前,聊天记录里明晃晃一句:“听说亲家母天天住女儿家?该不会是舍不得掏钱吧?”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上礼拜三女儿高烧39度,我整宿抱着哭闹的小宝在客厅转圈,陈浩在隔壁屋鼾声震天。凌晨四点女儿要吃小米粥,我摸黑煮粥时打翻砂锅,脚背上烫出两个水泡都没敢吱声。

“妈不是不想给……”我嗓子眼发紧,“你爸走得早,妈就那点退休金,去年做胆结石手术还欠着你大姨两万……”

“那你去借啊!”小芸突然尖叫,吓得婴儿床里的小宝“哇”地哭起来。陈浩踢踢踏踏冲进来,看见满地尿布皱了皱眉:“妈,小芸还在坐月子,您别惹她生气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想起上周陈浩拎回来的燕窝礼盒。当时他说是客户送的,可我分明看见快递单上写着“到付58元”。现在那盒燕窝还摆在冰箱里,小芸嫌腥不肯吃。

那天晚上我蹲在卫生间搓尿布,洗衣粉泡沫漫过手背的裂口,疼得钻心。镜子里突然晃进个人影,亲家公不知什么时候杵在门口,手里捏着个计算器。

“亲家母啊,这个月水电费多了两百。”他推了推老花镜,“你看是不是你天天熬汤耗燃气了?”

我没接话,他自顾自往下说:“要我说,你就该直接把钱打给小两口。现在菜价涨得厉害,你天天买活鱼活虾的,五万块够他们吃两年……”

“哗啦!”我猛地站起来,洗衣盆里的水溅了他一裤脚。老头吓得后退两步,计算器“啪”地摔在地上,电池滚进马桶后面。

第二天一大早,我拎着菜篮子去早市,在卖土鸡蛋的摊位前撞见邻居刘婶。她瞅见我乌青的眼圈直咂嘴:“你这是伺候月子还是坐牢啊?脸色比我家腌的酸菜还难看。”

我强笑着挑鸡蛋,摊主大姐突然插话:“大姐,这紫皮洋葱新鲜,给你闺女补气血最好!”我手一抖,鸡蛋“咔嚓”碎在塑料袋里,黏糊糊的蛋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动,是大姐发来的语音:“二妹,你上次说要借的两万,我女婿买车钱不够,实在对不住啊……”

背景音里传来外孙的哭闹和大姐夫的骂声:“败家娘们!自家钱都不够还往外借!”

我在菜市场转了三圈,最后停在金店门口。玻璃柜里躺着我的金镯子,那是当年结婚时婆婆给的。店员拿着小秤左看右看:“阿姨,现在金价跌了,最多给您一万八。”

攥着现金回到家时,小芸正抱着小宝喂奶。我把信封轻轻放在床头:“这是三万,妈把镯子卖了。”她猛地抬头,露出我送她的金项链——那是我五十岁生日时,她非要我买的。

“剩下的两万……”我嗓子哑得厉害,“妈把老房子短租出去了,租客明天就搬进来。”

小芸突然哭出声,项链坠子在小宝脸上晃来晃去:“妈!我不是真要你的钱!我就是怕陈浩他们家看不起我……”

门锁“咔嗒”一响,陈浩提着奶茶进门:“妈,楼下保安说有个收破烂的找你?说是要搬什么家具?”小宝被吵醒,哭得整张脸通红。

我最后看了眼窗台上晒着的虎头鞋——那是我熬了三个晚上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挂着我的白头发。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冷掉的猪蹄汤,油花凝成惨白的圈。

“妈老了,不中用了。”我弯腰拎起编织袋,里头塞着换洗衣物和降压药,“你们请个月嫂吧,钱从剩下的两万里扣。”

电梯降到一楼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芸发的短信:“妈,陈浩说他爸同意再多给两万。”我站在七月毒日头底下,汗水和眼泪糊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