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易生于1981年,父母希望他一辈子生活容易,所以取了这个满是祝福的名字。那时计划生育刚刚开始,易易父母同辈的人都生了好几个,有的罚了款,有的丢了工作。易易父母觉得家里有了儿子继承香火,再生一个压力太大,故易易是同龄人中很少有的独生子。
父母对他极尽宠爱。易妈借了钱将他送到初中,然而他不是学习的料,甚至厌恶上学,每天上学点出门,放学点回家,装得挺像,实则偷偷躲在村前头一片松树林里。十二岁的易易蜷在倒伏的松树干上,校服蹭满树脂,脚边散落着烟蒂和烤焦的蚂蚱腿。易妈发现怎么劝都没用,至此他的求学之路停止了。还浪费了一个学期的学费,这可是父母半年的收入。
退学后的易易先是在村里干点零活,给没有劳动力的户家收花生,帮着盖房子砌墙,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在村子里闲逛。
捧着金饭碗要饭
易父亲老实巴交,没有主见,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易妈说了算。易妈咬牙赊来两条哈德门香烟,一箱洋河白酒,把儿子塞进表叔的东风六轮驾驶室。驾驶座上的日历显示2001年4月,正是城乡公路建设突飞猛进的时候,运输行业很赚钱,表叔一个月能赚到8000多。可惜易易总记不住柴油标号,捆货的麻绳在手里比泥鳅还滑。有次急刹车,一车货滚下省道——这成为他驾师生涯的休止符。
易易本人也拒绝做货车司机,理由是开长途需要熬夜,自己受不了。
“捧着金饭碗要饭哩!”村口修车的老李头吧嗒着旱烟评价。彼时表叔家新起的二层小楼正上梁,鞭炮屑红彤彤铺了半条街。而易家斑驳的土墙上,“少生优生幸福一生”的标语褪成惨白,像道陈旧的伤口。
司机伤腰
转眼易易到了说亲的年龄,在家啃老也不是办法。易妈又托人给儿子找了在面包厂开车送货的活。易易去干了两周,面包厂老板很满意易易的开车水平。易易父母脸上也有了笑意。然而易易又拒绝了,这次理由是天天开车腰不好。
没办法,易妈拉下脸跟自己娘家弟弟借钱买了一辆面包车,让易易跑出租。别的人家开出租的都赚了大钱,易易的生意却很冷清。易易性子拧,不爱说话,从不主动揽客,就车站干等着,生意自然不好,只赚个油钱。借的钱还是易爸去工地推水泥赚钱还的。
买车的唯一好处是骗到了一个媳妇。
婚后易易照样无所事事,大儿子出生后,他还是老样子。缺钱就找父母要,父母到处打零工,养儿子,养孙子。
开超市
易易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已经无力赚钱补贴儿子了。易妈托人办了烟草证,将自家后墙凿开,开门开起了超市。易易小儿子出生后,易易妻子感受到生活的压力,想出去工作,却被易易严厉拒绝了,说“你一个女人出去干什么,还不如我出去。”
然而易易从未外出工作。但开超市借的钱还是要还的。
易易父母70岁时找了在工厂看大门和做饭的活,两人直接住在厂子里。开了工资就坐车回来送到儿子手里。易易有时候进货需要钱也会去厂子跟爸妈要钱。有时候没有发工资,易妈就会跟亲戚借一些。在我的印象里,易妈来我家借过五六次钱,但都按时还了。
父病子不在
前年易爸觉得肠胃难受,呼吸不畅。想让儿子带自己去医院看看,易易直接拒绝了,干瘪的易爸像截被虫蛀空的老树,无助地站在儿子家门口。没有办法,从未进过城的易爸只好自己坐着公交摸索着到了医院。但是看着偌大的医院,不知道怎么挂号,也不知道问谁,又回来了。回家后还是疼得难受,找了邻居带着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说食道里长了瘤子,已经扩散到口腔了。
这是易爸第一次去医院,也是最后一次。吃着止疼药,挨了几个月便去了。办完葬礼后还剩下一点丧葬费,易易一把拿走提货去了。
易爸去世后,易妈也不再出远门打工。在家附近采茶,加工海鲜赚点钱。有了钱就给儿子送过去。
我们村明眼人于心不忍,直接劝易妈:“大嫂子,儿子别指望了,赚了钱自己存起来,以后头疼脑热也有钱吃药打针。”
易妈挺着脖子回一句:“我有儿子,有两个大孙子,怎么指望不上呀。”
旁人便不再言语。
我妈有次跟我感慨道:易易妈自从进了易家门,就一直借钱花。
易易父母何曾想到,曾经跟眼珠子一样宝贝的儿子,变成一把尖刀刺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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