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暖的被窝伸出手按掉闹钟，挣扎着离开柔软的床，撑住眼皮到浴室洗脸刷牙，拍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振作。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一台2000年前生产的电脑，配备有失真闪烁的CRT萤幕，从按下开机键到全速运转，还有一段如马拉松般漫长的距离。

我已经受够了急躁的开机仪式、受够了冰美式

实在太难清醒过来，所以20多岁的时候，我学着办公室里的其他大人，在每天上班会经过的连锁咖啡店，买杯大冰美当能量饮料灌着喝。当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俐落的苦味由味蕾直送到脑门，总能感觉到全身的细胞都立正站好，绷紧神经还发了个抖。

记得一年冷得要命的冬天，我裹着厚厚的外套与围巾，照惯例点了一样的大冰美，早已熟识的店员大姐皱眉问道：「那么冷来还喝冰的啊？」我一边搓着双手发抖，一边向她解释自己不喜欢喝热饮，而她笑说：「那只是因为妳还不够老。」

回过神来，差不多十年的时光过去，很多事情都变了。 30岁的我开始会在早上九点起床吃早餐，不再每个周末都与酒友输赢到天亮。耳机里成天咚滋咚滋的声响bpm骤降、晚餐也从泡面变成了三菜一汤，就连床头边对付内耗睡不着的安眠药，都换成了预防黄斑部退化的保健食品叶黄素。

某天，当又喝下一大杯冰咖啡，那隐隐不适的心悸比精神更早来报到、坐在电脑前却因为早上的匆忙而脑袋打结时，突然觉得，这种想催促身体醒来、快点进入工作状态的急躁感，就像是用滑鼠疯狂点着刚开机的旧电脑一样，没用就算了还会跑出一大叠当机的视窗。此时我终于想起了那位店员姊姊的话，啊，现在或许是时候了吧？

泡茶，学的是慢下脚步感受周遭的事物

虽然一样含有提神醒脑所需的成分咖啡因，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小时候的印象中，咖啡是属于时髦年轻人的标准配备，而泡茶却好像是阿伯阿公才会做的事。直到后来看了黑木华主演的电影《日日是好日》，我对喝茶这件事才改变了想法。

《日日是好日》故事描述20岁的主角典子正对未来感到困惑，在母亲的建议下，她与表姐一同来到茶道教室，向树木希林饰演的老师学习。从折叠帛纱到学习各式茶具的用法，再到在茶席间移动身体的方式，茶室中的种种都有严格的规矩，而老师从不解释为什么要那么做。

初学的典子与表姐好奇背后的原因，老师却说：「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就算不明白意义也没关系，先照着做吧，茶道就是这样。」直到历经了漫长的练习与递嬗的四季，以及在同段时间中发生的种种离合与悲喜，典子才明白了老师的话——这世间有很多事不能用想的，得要用身体去感受才行。

除了在日复一日的泡茶过程中体悟人生的无常与美好，《日日是好日》的电影画面也极为优美细腻，从各式各样的茶具摆设、茶室里的空间布局、泡茶的手势，到水声与茶汤倒入碗中的细微变化，都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深远的禅意，让浮躁的心在不知不觉也慢了下来……对，我需要的就是这个，慢下来。

无论是哪种心情，总有一款茶适合当下

于是，从把露营的茶壶拿来用开始，我成为了会在一大早煮开水泡茶的人。在刷牙洗脸后，打开水龙头把水加到茶壶八分满，放上家中的炉台，小火约莫三分钟的时间，就能听到闷滚的声音，等到像云雾一样的蒸气从壶嘴喷出，便可以熄火开始泡茶。

最开始，其实也只是把茶包放进杯子里，然后把水倒进去而已。但后来，我试着把这个早上的仪式拉得越来越长，像是在泡茶前先用热水温过一次杯子、在喝下肚之前停下来闻闻茶叶的香气。而随着收集来的茶叶种类越来越多，依当天的天气与心情挑选不同的茶款，也成了另外一种早晨的乐趣。

如果那天起床起得很好，那可以泡一杯香气优雅的伯爵，在佛手柑的气味中展开和缓愉悦的一天；如果前一晚没有睡好，那就给自己一杯清雅中带有微苦涩味浓厚绿茶，帮助自己提神醒脑。下雨的日子，用温柔的洋甘菊熨烫毛躁的心；苦闷的时候，以带着炭焙香气的乌龙茶取暖，想像壁炉里那暗却温暖的火光。

有时心血来潮想喝点甜的，我会翻开冰箱，在红茶中加入喜欢的草莓果酱；而如果泡了几次后茶叶还有味道，那不妨倒杯牛奶把它变成奶茶。比起咖啡豆之间细微的口味差异，茶似乎更能被我这样没什么技术的人，泡出不同的个性。

这是心灵的瑜伽，或者精神上的暖身操

时至今日，我还是不知道，把早安的大冰美换成一杯热茶，是因为年纪有了，开始喜欢不那么刺激的事物？还是因为厌倦了快速的生活步调，因此格外珍惜能够慢下来的机会？但毫无疑问的是，比起想要快速清醒、进入状况的执着，这种需要花时间等待的仪式，确实大大减少了开机失败时的烦躁与挫败。

网路上查到的资料说，由于茶叶中含有茶碱和茶胺酸，可以让咖啡因释放得较慢，提供更持久、温和的提神效果，不会像咖啡那样容易导致心悸，或造成突然的能量冲刺与崩落。不仅如此，和咖啡因带来的紧绷感相反，茶胺酸还能提供一种不至于昏昏欲睡的放松感，特别适合容易焦虑的人。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泡茶的过程，就像一场心灵的瑜伽，或者精神上的暖身操，只是转动拉伸的部位，从体育课的手腕脚踝膝盖，变成了眼睛鼻子嘴巴，而被活络起来的地方，也从僵硬的筋骨肌肉，转移到了更细腻的五感与心情。

就像金城武多年前的广告台词「世界越快，心则慢」一样，或许，比起分秒必争地投入工作与生活，追逐行事历的日程与待办事项中的那个勾勾，我们更需要的是按下生活的暂停键，为此刻的自己留下一点感受的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