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一个烈日炎炎的火热夏日。
天津北洋戏院里座无虚席,观众们正如痴如醉地欣赏着台上的她的风华绝唱:
“花儿凋零满天飞,红艳褪去谁心疼”。
字正腔圆,一颦一笑,顾盼生辉间却隐藏不住芳华易逝的哀怨。
有些非常熟悉她的观众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往日的异样,又都身不由己地沉浸在浑然忘我的艺术享受里。
戏至高潮处,她长袖微遮半面,在台中央正欲优雅地来几个招牌式的转圈。
可刚转了半圈,她突然发出一声惨然的尖叫,随即身体绵软无力地缓缓倒在了台上。
她的戏服之下,一大滩殷红已汩汩地流到地面,救助的人赶紧掀开戏服查看。
“血,好多血!”观众里有眼尖者发出了惊呼。
众人手忙脚乱地想将面如白纸的她抬下戏台,她却虚弱无力地拒绝道:
“我是唱戏的,就是倒也要倒在戏台上!”
她,便是有着“评剧皇后”美称的白玉霜。
白玉霜
白玉霜原名李桂珍,又名李慧敏。1907年出生于河北滦县。4岁时因家中贫苦被亲生父亲卖给了莲花落艺人李景春为养女。
她从此跟着养父闯荡江湖四处卖艺,11岁时又开始学习连珠快书和京韵大鼓。14岁时她拜于名师孙凤鸣门下,改习评剧,她的艺名便是孙凤鸣所起。
白玉霜悟性惊人,学评剧不久,师傅让她唱半出《马寡妇开店》小试牛刀。小小年纪的她不但唱词精准,声音清亮,还将主人公马寡妇的满腹辛酸和一腔落寞拿捏得十分到位。
当时,京剧由于进过宫廷被称为大戏,而评剧则被人称为“蹦蹦戏”,人们还常管看评戏叫“看玩意儿去”,听着似乎有些上不了台面。
白玉霜剧照
要强的白玉霜渴盼着出人头地的同时,也立志要将评剧发扬光大。
白玉霜第一个在伴奏乐器中加入南胡,又在化妆和表演方面努力创新,从此开创了评剧中独具一格的“白派”。
30年代时,白玉霜已红遍京津,享有“评剧皇后”之美誉。
她14岁时,养父病故。贪财如命的养母李卞氏赶紧将已唱红的白玉霜牢牢掌控在手里,这可是自己未来的一棵大“摇钱树”。
她找来几个小配角,以白玉霜为核心组成了“玉顺社”戏班。
李卞氏老算盘扒得叮当响:养女长相出众,色艺俱佳。不但可以唱戏给自己赚钱,将来再傍个大金主,自己后半辈子就有了长期饭票,衣食无忧了。
白玉霜
和卞氏将戏班的演出排得满满当当,白玉霜和其他演员经常连轴转,有时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为了多赚钱,李卞氏在排戏时还安排了大量含有荤段子的剧目。
但白玉霜却不甘心评剧永远在低俗之嫌中徘徊,她针对性地修改了一些台词,加强了表情和动作的控制管理。
即使这样,仍免不了时常遭受到一些下作好色之徒的骚扰。
1934年,白玉霜在北平开明戏院演出。时任北平市长的袁良看了她的表演后,立时如丢了三魂七魄般,当场提出请白玉霜去他家里吃饭,想趁机欲行不轨。
白玉霜哪能不知袁良贪图自己的美色,正色婉拒道:“小女子只是一个演戏的,这身份恐怕不便去您府上。”
色心大动的袁良岂肯罢休,三番五次地令人相邀,白玉霜就是不上钩。
袁良
袁良恼羞成怒:“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给脸不要脸!”当下想出一条毒计。
一日,白玉霜在台上表演评剧《拿苍蝇》。由于剧情需要,扮演苍蝇精的白玉霜与扮演丫鬟的女演员虽系着红肚兜,穿着卫生衣裤,但胳膊和小腿还是露了出来。
过了两天,袁良命人拿着一份他签过字的《北平市戏曲审查委员会报告》,说《拿苍蝇》有伤风化,要将白玉霜逐出北平。
随后两个背枪的警察径直来到白玉霜的寓所,将她家砸个稀巴烂,然后将她带到火车站令她马上离开。
白玉霜无奈地随便上了一列火车,却被这趟命运的列车带到了让她更加大放异彩的大上海。
白玉霜结识了田汉、欧阳予倩、洪深等著名戏剧家。
欧阳予倩为白玉霜创作了《潘金莲》,洪深为她创作了《阎婆惜》,公演时都成了一票难求之作。白玉霜的艺术生涯达到了巅峰。
欧阳予倩
事业巨大丰收的白玉霜,成年后心底便一直藏着一个隐秘的热望:遇一良人结婚生子。
但在不可抗争的命运洪流中,这却成了镜花水月般的奢望。
她17岁时,势利的养母将她介绍给一位法官做偏室,两人未婚同居。
白玉霜产下一子,但不久后夭折。法官的妻子知道后,闯进白玉霜家中大闹,白玉霜只得和法官断绝关系。
此后养母便对白玉霜说:“你不要找结婚了,不然就没人捧你了。”但凡寻常男子追求白玉霜,养母便暗中搞破坏。
白玉霜
就在白玉霜渴望着普通人的情爱时,戏班杂工李长生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相貌堂堂,手脚勤快,小时候还念过几年私塾,铙钹技艺出众。
有一次白玉霜被无赖骚扰,素来沉默老实的李长生居然来了出英雄救美。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倒让她刮目相看。
白玉霜的青睐起初倒让小李子有些如坐针毡,他从来没敢想过这样一个名角会看上自己。
白玉霜岂能不明白对方的自卑,她鼓足勇气主动向他表白。可李长生却犹豫退缩了,白玉霜没料到他如此怯懦,气得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小李子捂着脸承认,其实他也喜欢白玉霜。但考虑到两人差距太大怕拖累她,他提议干脆一道私奔。
白玉霜
白玉霜为了心爱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两人想办法从李卞氏的眼皮底下逃到了李长生的老家天津杨村。
她憧憬着未来的幸福生活,甘愿舍弃了多年艰辛打拼换来的名利,哪知却跳入了另一个火坑。
回到老家的李长生像变了一个人,不但好吃懒做,还沾染了赌博恶习。两人只能靠着白玉霜以前的积蓄度日。
为了还赌债,李长生偷拿白玉霜的积蓄想搏一把,结果却输了个精光。白玉霜想要个自己的孩子,也始终没能如愿。
走投无路之际,鬼魅般的李卞氏又找上门来,还带来了杀手锏:小福子。
小福子是白玉霜的养女,也就是后来的小白玉霜。
小白玉霜1922年出生于山东,原名李再雯,5岁随亲生父母从天津逃荒到北平。父母养不活她,便将她卖给了白玉霜。
小白玉霜长得乖巧可爱,白玉霜请天津著名的彩旦李文质给她当启蒙老师。
9岁时她就跟随养母白玉霜演出,慢慢学到了白玉霜的唱功和技巧。
小白玉霜剧照
李卞氏知道白玉霜疼爱养女,便以不让其长大嫁人要挟,逼白玉霜回戏班重操旧业。
白玉霜不愿养女重蹈自己的悲剧人生,只得返回上海登台。
1938年,《新民报》主编文化汉奸吴菊痴垂涎白玉霜被拒绝,便在报纸上造谣中伤白玉霜。
白玉霜为了缓和关系,请吴菊痴吃饭。谁知饭后吴菊痴刚走出店门,便被抗日人员击毙。日本人怀疑白玉霜协助抗日组织,将白玉霜抓进了监狱。
文化汉奸吴菊痴
在狱中,日本宪兵对白玉霜施以令人发指的酷刑:用毛绳拉磨她的身体。她从此落下了致命的病根。
经亲友多方营救,她才脱离了日本人的魔爪。
饱受摧残的白玉霜重返舞台后,却早已光彩不再。
1941年,白玉霜患上了子宫癌,下身经常流血,但仍然继续坚持演出。
病入膏肓的白玉霜想将人生最后的光彩留在舞台,于是便出现了本文前的悲惨一幕。
1942年8月10日,医治无效的白玉霜的人生含恨落幕,年仅35岁。
小白玉霜继承了养母的艺术衣钵,不幸的是,她同时也延续了养母的悲情命运。
1937年,小白玉霜随养母在上海演出,白玉霜因害怕黑恶势力欺辱而逃回老家避难。
此时《玉堂春》的戏票已售出,李卞氏心一横,将年仅15岁的李再雯取名“小白玉霜”推上前台。本是应急之举,没想到却一炮而红。
小白玉霜自小看尽了养母遭受的欺辱,她无数次祈祷能遇上一个对自己真心实意的男人。
她曾遇到过一个姓赵的烟土商人,他自称是她的忠实粉丝。他为她赎身又纳她为妾,这在从小身世曲折的小白玉霜看来,也算得上一个好归宿了。
可她最终发现,一直无后的他只是想让自己为赵家延续香火,失望至极的她选择了分手。
后来在天津演出时,她又遇到了专门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佟海山。
他盯上了貌美的小白玉霜,强行霸占并将她当成“摇钱树”,她只能将血泪往肚里吞。
小白玉霜通过大军阀曹锟的小儿子,找到天津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白世维出面协调。
白世维找到佟海山,要求他与小白玉霜解除同居关系,以后不得再骚扰她。
白世维
谁知佟海山并不买帐,这惹恼了白世维。白世维原是军统杀手,曾成功刺杀军阀张敬尧。他直接将佟海山抓了起来。
佟海山的姐姐和姐夫在报上为佟海山喊冤。小白玉霜勇敢地站出来,控诉佟海山对她的欺凌和摧残,引起了巨大的民愤。
白世维趁机以此为由处决了佟海山,小白玉霜才得以逃出虎口。
新中国成立后,“戏子”们都翻身成为被人尊敬的职业演员。小白玉霜终于有了昂首挺首、扬眉吐气的感觉。
她演出的现代评剧《小女婿》深受观众的欢迎。1950年,她参加了全国政协会议,并受到了毛主席的亲切接见。
这是她在旧社会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政治礼遇。
1952年6月,小白玉霜赴朝鲜前线慰问演出。次年,她加入中国评剧团。
她吸收“白派”之长,又将“白派”艺术提高上了一个新台阶,被称为“新白派”。
她还主演了评剧电影《秦香莲》,让世界了解了评剧艺术。
评剧电影《秦香莲》剧照
她没能结婚生子,后来抱养了一个女儿李玉新,多少也弥补了她人生的巨大缺撼了。
小白玉霜仿佛看到了苦尽甘来的幸福人生在悄然开启。
可她看到了故事的开头,却预料不到故事的结局。
小白玉霜与养女李玉新
1967年12月11日,北京一所医院里。
一个女人躺在冰冷的走廊上,无人过问和诊治,挣扎了整整两天才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整理她遗体时,人们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她的手心里有字!”
有人照着念道:“我是个孤女,没有文化,你们不要欺负我!”
众人还想再仔细瞧个究竟,满身灼伤的遗体便被匆匆抬走了。
她就是含恨服毒自尽的小白玉霜。服毒之前,她被一拨群情激昂的小将们用滚烫的革命激流当头浇下。
那一刻,她的希望早已死去了。苟延残喘的躯壳又在冰冷的医院里熬完了生命中的最后两天。
结语:多年后有一部电视剧,主题歌这样唱道:“道不尽世上炎凉情,唱不完梨园笙歌调,舞不完人生坎坷风雨程。”这正是身世曲折的白玉霜母女二人人生的真实写照。并无血缘关系的她们,却在命运中延续了催人泪下的坎坷悲情,化作梨园中的声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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