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下,几乎每个村子都有那么几个五保户,孤身一人,每个月靠国家发钱活着。不过都以男的居多,女的就算身体或者智力有缺陷也都能嫁出去,组建家庭过日子。但我们村有一个女五保户,叫做花,今年约摸六十岁。她父母连续生了5个女儿,她排行老五,始终生不出儿子,也就泄了气,认命了。

村西头有一条河,干净清澈,早年家里没通自来水,夏日清晨,妇女、姑娘们就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洗衣服。

那时我刚刚上小学,妈妈忙着绣花补贴家用,没早没晚的踩着缝纫机赶绣品。加上夏天衣服轻薄,小孩子也洗得动,所以家里洗衣服的重任就落在了我身上。那会太小不能体谅妈妈的辛苦,去河边也存着私心。洗完衣服可以光明正大的在河边摸会鱼、捉会蟹,真是太开心了。就算不小心滑进河里,也会被一旁的大人眼疾手快的捞出来。

我第一见花是某个清晨,那天日头刚爬过东山头,河滩上蹲着个穿粉色拖鞋、绿短裤的女人,端着满满一盆衣裳往石板缝里挤。她近视的厉害,眼睛迷成一条缝凑近水面漂洗,盘在脑后的碎发沾着皂角沫。这就是花,村里唯一没嫁出去的姑娘。

这时四个姐姐已经出嫁,花洗父母和自己的衣服,满满的一盆子。花不爱说话,总是洗完衣服端起盆就走。

“洗床被单呢?”隔壁春婶搭话,花只闷头搓衣裳。春婶转头就和旁人嘀咕:“三十大几的人,成天闷屋里,怪瘆得慌。”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花处一段时间就黄了。村里人都说是她眯眯眼,看不清路,晚上跟个瞎子似的,把对象吓跑了。

姐妹四人全都嫁去了市里,各有家庭,离得远不常回来。母亲卧病在床好几年直到去世,是花一直侍候在母亲跟前,全仪仗小妹全孝心。

后来父亲断断续续病着,始终好不利索,消耗着元气。老父亲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家老五能嫁出去。这时花提了一个要求:四个姐姐都嫁到市里,自己也要嫁过去。村里人都在背后笑话她“痴人说梦,谁会要一个老姑娘呀。”

老父亲的施压下,四个姐姐发动所有力量物色妹夫。

终于,在花四十岁的时候嫁出去了。嫁给了一个不太精明的男的,年龄差一岁。结婚当天,花一如往常,一脸平静,而老父亲却老泪纵横。

半年不到,婆家把花送回村口。婆家连院门都没让进。村里人围在槐树下嚼舌根,说那新女婿连车都没下,扔下包袱就跑了。老爹第二年开春走的,临终攥着花的手直叹气。

后来听一个嫁去城里的同村人说,花没有生理期,不能生养,被婆家嫌弃,不要了。

村里给回来的花申请了低保,花的父亲去世后,又申请了五保户补助,花也算有了份保障。

此后,花一个人守着偌大的院子,很少出门。五十岁后,花突然开始出门捡垃圾,村里人可怜花,村两头的大垃圾箱都留给她去捡,有时候还故意扔点纸箱子。

独居的花并没有迎来岁月静好。去年腊月,刘瘸子趁她翻垃圾时凑过去扯衣裳,花吓得哇哇叫着窜进小卖部直哆嗦。老板娘姜大娘抄着扫帚撵人:“作死的!欺负她算啥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