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日本兵父亲,他只说了五个字,“恨到死为止。”
作为中国唯一公开身份的“慰安妇”之子,他花费了几十年的时间苦苦寻找生父,不是为了相认,而是为了替母亲讨回公道。
“如果他出现,我就一刀砍死他,怎么能原谅他呢?”罗善学曾愤怒地对人说。
这个带着特殊身世的男人,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原罪”。他的人生轨迹,映射出“战争后遗症”给普通人带来的深重灾难。
一个“日本崽”的童年
1945年7月13日,罗善学早产悄然降世,体重只有四五斤,比一般新生儿要瘦小许多。
在物资匮乏的战后年代,这样的婴儿能否存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男婴的母亲韦绍兰,当时只有25岁。
按理说,年轻母亲产下孩子本该是件喜事,但在瑶族山寨里,这个新生命的降临却像诅咒一样,打破了家庭原有的平静。
村里人私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韦绍兰的丈夫罗讵贤也整日闷在心里,躲到山后砍柴,不愿面对妻子。
半年前,日军在“一号作战”计划中攻占了荔浦。那时24岁的韦绍兰背着一岁的女儿躲进山洞避难。
一天清晨,她以为日军已经撤离,便从山洞出来透气,不料正撞上了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
在刺刀的威胁下,韦绍兰被带上卡车,押往十几公里外的马岭镇。
在马岭镇的一座由土瓦房和炮楼组成的院落里,韦绍兰经历了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折磨,这里就是日军设立的慰安所。
每天从黄昏到清晨,她都要承受五六次非人的凌辱。
直到一个清晨,趁着守卫打盹的机会,她抱着女儿拼死逃了出来,在山野间跋涉了整整两天才找到回家的路。
此时她的女儿因病夭折,她也发现自己已经怀孕。
算着时间,腹中的胎儿显然不是丈夫的血脉。丈夫最初不愿接受这个孩子,但在懂草药的婆婆坚持下,韦绍兰保住了这个来路特殊的生命。
婆婆担心,如果打掉孩子,遭受重创的儿媳可能再也无法生育,老罗家就此会断了根。
在“妥协”中,这个日本人的种留了下来。
童年的罗善学并不知道这些往事,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让他过早地品尝到了“身份”的苦涩。
每当他在田间地头玩耍,总会有孩子喊他“日本崽”。
有一次在池塘边钓青蛙,同学抢他的钓竿,他不给,对方就骂他是日本人的孩子。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的罗善学跑回家问母亲,换来的只是母亲的默默流泪和一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这个“总有一天”最终在他10岁那年到来。那天,他跟着大伯去放牛,大伯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他母亲当年被日本鬼子抓去的事。
年幼的罗善学懵懵懂懂,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12岁那年,他躲在门外,亲耳听到父母激烈争吵。
罗讵贤说,他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吵架结束后,他见到母亲独自抱头痛哭,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就这样,命运给这个瘦弱的孩子加上了一副沉重枷锁,从此,“日本崽”的阴影如影随形,伴随着他的整个少年时代。
每当电影放映队来村里放《地道战》这样的抗日影片,他都会觉得头痛欲裂,心里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农村孩子最简单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能够独当一面地放牛割草,但对罗善学来说,长大似乎意味着要背负更重的十字架,他挣不开,也逃不掉。
被歧视者的人生
在战后的家乡土地上,有着永不磨灭的伤痕,罗善学的生活如同行走在荆棘丛中。
养父罗讵贤虽然没有虐待他,但一些细微的差别对待却如同无形的刀子,不断提醒着他“异类”的身份。
每到吃饭时,家里的大铁锅总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分成两半——一半煮着雪白的大米饭,那是给弟弟妹妹吃的;另一半则是粗糙的杂粮,那是罗善学的份。
每当养父从集市回来,买回的新衣服、零食也总是轮不到他,这种无声的区别对待,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1950年代初,村里开始办起了小学,罗善学也和其他孩子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但他的求学之路异常短暂。
读到三年级时,他就不得不辍学在家,一方面是因为家庭经济困难,另一方面也与他的特殊身份有关。
更不幸的是,他还患上了严重的眼疾。在当时医疗条件匮乏的农村,这种眼疾得不到及时治疗,最终落下了“斗鸡眼”的毛病,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罗善学开始接手家里的农活,每天在田间地头忙碌,他的腰深深地弯下去,身上像是背着沉重的山。
阴雨的天,就像他那不光彩的人生,在一次重病后,无力支付医药费的他偷偷服下了农药,幸好被邻居及时发现送医,才保住了性命。
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而立之年,罗善学变得身强力壮,却依旧孤独。
他人品不差,村里的媒人曾给他介绍过六个对象,但都吹了。
罗善学对一个姑娘印象特别深刻,说她“很美的”,可只要对方一打听到他的身世,第二次见面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媒人来说亲的次数越多,他的失望就越深,渐渐地,他开始回避婚姻话题,最终选择了独身。
老天爷折磨自己一个就够了,没必要折腾他人。
为母讨回公道
2007年,62岁的罗善学每天放牛、打柴,坐在门槛旁抽着自卷的烟丝,原本以为余生就会在新坪镇平静地度过。
但这一年,他的母亲韦绍兰突然决定公开自己的身份,揭露日军的暴行。
这个决定让罗善学成为了“中国第一个公开的慰安妇制度受害者生下的日本兵后代”,多年来压抑的情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开始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替母亲讨回公道。
2007年6月,他请人代笔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寄给日本政府,要求他们向母亲道歉。
信中写道:“我名叫罗善学,在中日战争时代,我妈被日本军抓去作慰安妇,期间怀了孕,后来生下了我,我妈妈和我就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灵创伤。”
在民间团体的帮助下,年过古稀的罗善学第一次走出了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新坪镇,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在东京,他推着轮椅上的母亲,穿行在陌生的街道。
这对饱经沧桑的母子,在“东京女性国际战犯法庭”10周年纪念大会上讲述自己的故事,在东京、静冈、京都、大阪等地奔走,向日本政界递交请愿书。
然而,寻求正义的旅途并未得到圆满的结局。2019年5月5日,韦绍兰在99岁高龄时离世,她是带着未完的心愿长眠的。
四年后的2023年12月7日,罗善学因脑溢血住院,最终离世,享年79岁。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和母亲期盼的那声道歉,始终未能等到,但他们的故事,永远铭刻在了历史的记忆中,成为了那段黑暗岁月最真实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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