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文学创作这么多年,我始终秉持着有感而发的原则。只有当心灵被深深触动,那些情感与感悟如潮水般涌来时,我才会欣然提笔,让文字自然流淌。我从不强迫自己枯坐在电脑前,绞尽脑汁地拼凑词句。

然而,这篇文章的诞生却有些不同寻常,它源于友人的多次恳请。2023年中秋前夕,在一次关爱行动中,珠海机场快线的陈钦生董事长向我说起一位心怀大爱的乡贤——黄文科,说他从军多年,曾立下赫赫战功;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工作后,同样成绩斐然;即便到了晚年,他也未曾停下脚步,而是积极参与社会公益事业,并且不遗余力地扶持后辈,深受大家的敬重与爱戴。

听闻这些,我虽对黄文科的慈行善举表示赞赏,却并未立刻答应陈钦生为他撰文的提议。在我看来,像黄先生这样的老好人在南方并不少见。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2024年底,在一次朋友聚会上,陈钦生董事长和珠海普宁商会的苏攒淘会长再次向我讲起黄文科的事迹。他们谈论他的爱国情怀、豪爽大气,以及他的慈悲心怀和古道热肠,称赞他是普宁人的骄傲,更是他们人生的标杆与学习的榜样,言语中充满了敬佩,两人都殷切地期望我能与他见上一面。

这一次,他们的讲述勾起了我的好奇。既然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这位黄先生必定有着非凡之处。于是,我欣然应允,决定抽空去拜访一下这位令人敬仰的长者。

2025年2月18日,正值雨水节气,珠海却阳光灿烂,处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英雄的木棉花在枝头尽情绽放,如同一朵朵燃烧的红云,挺立在空中,格外夺目。这天,我在陈钦生董事长的陪同下,来到了黄文科家中,终于见到了这位久仰大名的越战“老兵”。

见到我们,黄文科显得十分高兴,他以一个标准敬礼表示欢迎,大家哈哈一笑,彼此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原本的陌生感瞬间荡然无存。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黄文科的身材并不高大,却身姿挺拔,精神矍铄,目光炯炯有神,尽管穿着便装,却难掩军人的威严气质。若不是亲耳听他讲述,我实在难以相信眼前这位充满了活力的老军人已经七十高龄。

走进屋内,简单的寒暄后,黄文科便带着我们在各个房间参观,并逐一介绍,仿佛我们是相识已久的老友,毫不介意。这是一套普通的四居室,他和家人已经在这里居住了20多年。室内陈设简单朴素,却窗明几净,整洁有序。从客厅到卧室,从书房到厨房,每一样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井井有条,简约通透,让人一眼就能望到尽头,仿佛置身于军营之中。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屋主人的行事风格:严谨细致,一丝不苟,原则性极强。我并非第一次走进军人的家庭,但像黄先生这样数十年如一日保持着这般风格的,实属少见,心中不免有些震撼,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书房里悬挂的几幅放大照片最引人注目。其中两张是国家领导人接见黄文科的照片,记录着那些荣耀时刻;还有一张是澳门回归时的巨幅照片,见证了历史的辉煌。黄文科指着照片上自己所处的位置向我们讲述,神情庄重而肃穆,仿佛那激动人心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

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屋子里,该蕴藏着多少鲜为人知的精彩故事啊!黄文科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递上刚刚削好的苹果和沏好的热茶,我们的交流便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展开。

黄文科十分健谈,话匣子一打开,便滔滔不绝。他讲话声音洪亮,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满屋子仿佛都弥漫着暖意。他动作轻快麻利,举手投足洒脱自如,健康状态很是令人羡慕。谈及当下的生活,黄文科充满了感恩,流露出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神态。

而当话题转到军旅生涯,黄文科的眼中立刻闪烁起兴奋的光芒。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光荣的有两件事,一是年轻时打过仗、负过伤、立过功;二是成为澳门回归祖国的亲历者、见证者。每每想起这些,我都感到无比自豪,觉得此生无憾。”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如同他朴素的外表,看似平凡,细品却意味深长。

1955年6月出生于广东普宁一个普通农家的黄文科,自幼家境贫寒,1961年,年仅28岁的母亲因饥饿水肿而撒手人寰,留下三个尚不谙世事的孩子。为了活命,父亲只好把还不到2岁的小女儿送给了别人抚养,一家人尝尽了生离死别的痛苦。在那风雨飘摇的岁月,只能靠父亲勤扒苦做,养活年迈的奶奶和一双年幼的儿女。

作为家中长子,黄文科天资聪颖且勤奋好学,无奈家境窘迫,无力供他继续念书,初中未毕业他便辍学回乡务农,每天与父亲一起下地干活挣工分。生活的艰辛,他比常人有着更深刻的体悟。

普宁是英歌舞的发源地,年少的黄文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逢年过节与村民一起观看英歌舞表演,梁山好汉的豪情壮志和英雄气概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深深扎下了根。1975年,黄文科报名参加了占陇公社农田基本建设专业队,他在这里结识了不少退役军人,通过他们的叙述,黄文科对军队生活有了初步了解,对参军入伍充满了向往。好男儿志在四方。1976年2月,怀揣着报国之志的黄文科不顾父亲的反对,毅然决然地投身军旅,并在1979年2月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凭借着英勇表现荣立二等战功。“我能活下来,真的是捡回了一条命。当时,敌人的子弹和弹片呼啸而来,弹片击伤了我的额头,子弹穿透了我的肩膀,如果稍稍偏离几厘米,打到脖颈上,我就没命了。”黄文科拿着一份1979年由部队出具的伤情等级证明和那枚被子弹击穿的领章,感慨万千地对我说,“虽然我身上留下了多处伤痕,但比起那些牺牲在战场的战友们,我是何其幸运!他们早已长眠于地下,而我今天能幸福地安享晚年,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这份沉甸甸的荣誉,是英雄的黄文科出生入死,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自古忠孝难两全。1979年1月,我的父亲不幸身患重病,英年早逝。接到叔叔发来的电报,我悲痛万分。然而,当时我正带领全排投入紧张的临战训练,为了不影响士气,我将电报悄悄揣进口袋,没有向领导汇报。在祖国最需要我的时刻,我不能退缩,更不能失职。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未能回去送父亲最后一程,这是我终生的遗憾,但我相信他能理解我的选择。”讲到这段难忘的往事,黄文科的神情中带着一丝哀伤,话语里却透着坚定。

在苦水中泡大的黄文科,既不怕苦,也不怕累。生活的磨砺锻造了他强健的体魄和钢铁般的意志,也锤炼了他的心性与品格。在部队新兵训练中,他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拼搏精神,迅速脱颖而出,崭露头角。正是这份对祖国的无限忠诚与热爱,以及认真刻苦、敢打敢拼的劲头,让他在部队如鱼得水,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班长、排长、连长,还在1978年光荣入党。为了弥补自己文化基础薄弱的短板,在繁重的军事训练和工作之余,黄文科努力自学,刻苦钻研,先后取得了大专和本科文凭,成为既有实战经验,又有理论知识的优秀军官。

自1989年8月起,黄文科先后担任珠海警备区作战训练科科长、副参谋长等职务。从1999年1月起,他先后担任驻澳门部队筹备组军事组长、参谋长、副司令员,并被授予大校军衔。他坦言,每一次被委以重任,他都全力以赴,像在前线作战一样,不敢有丝毫懈怠。2006年5月,他转业至珠海工作直至退休。

作为驻澳门部队首任参谋长,黄文科参与了驻澳门部队的组建工作。1999年12月20日,历经四百多年风雨沧桑的澳门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当天,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对澳门恢复行使主权的象征,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从珠海拱北口岸有序进驻,全面履行澳门防务。部队进驻当天,受到珠海20万群众夹道欢送、澳门3万群众列队欢迎,沿途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彩旗飞舞、热闹非凡。回想起那激动人心的一幕幕,他依然心潮澎湃,情难自抑。

黄文科满怀深情地回忆道:“当年,为了向澳门派驻一支‘铁军’,所有人员都是优中选优。解放军进驻澳门初期,条件非常艰苦,驻军的驻地是租用的一栋13层楼房,训练场地十分有限。为了因地制宜进行作战训练,官兵们想了不少办法。当时为了在狭窄空间训练,爬楼梯都变成了一个科目,从一楼冲到十三楼,再从十三楼冲下来。而且我们还要学习粤语和英语,了解澳门的法规。只有充分了解,才能深度融入,从而更好地守护国门,确保一方平安。”他边说边向我展示一份份旧剪报、一张张老照片和一份份立功嘉奖证书,那是首批驻澳门部队老兵的青春记忆,也是黄文科人生的高光时刻。在那里,他与战友们共同见证了“一国两制”政策的独特优势和成功实践。

“我们无比自豪无上光荣,我们军威雄壮歌声嘹亮,我们肩负历史的使命,驻守在澳门的土地上。看五星红旗高高飘扬,‘一国两制’牢记心上。我们是威武之师,我们是文明之师……”黄文科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澳门部队之歌》,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火热的军营生活,想起了扛枪卫国的日日夜夜,眼中泛起了泪花。

回顾漫长的军旅生涯,黄文科无限感慨地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从军三十年来,我从战士到班长,从基层到机关,从野战部队到地方部队,又从地方部队到驻澳部队。一路走来,我努力提高军事技能,专心钻研军事教学和参谋业务,潜心探索指挥要诀。当战士,我是训练尖子;当教官,我是优秀‘四会’教练员;当参谋,我是优秀参谋;当指挥员,我是优秀团以上领导干部;当师职军官,我仍然能立功受奖。”那种自信与自豪始终洋溢在他棱角分明、略显黝黑的脸庞,“我一生共荣立二等战功一次,三等功六次。1999年、2000年,我先后两次受到了时任国家军委主席江泽民的亲切接见;2004年,我又受到了时任国家军委主席胡锦涛的亲切接见。我觉得自己实在太幸福了,得到的远比自己付出的要多。”

这是用生命创造的奇迹。从黄文科身上,我看到了军人的忠诚与担当,那是一种融入血脉、刻入骨髓的深沉大爱。在战场上,他冲锋陷阵,英勇杀敌,视死如归;在驻澳部队,他严守纪律,刻苦训练,日夜操劳。如今,虽然脱下了军装,但他心中依然装着党和人民,以服务社会、帮助他人为乐。无论是在军中、政界,还是退休后,他始终保持着军人的本色,初心从未改变。

“知足常乐”,这是黄文科的人生信条。他说:“人这一辈子,能够衣食无忧,身体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气。小时候,我们全家常常是吃不饱穿不暖,靠着亲戚和村民的接济才熬过了艰难的日子。奶奶常教导我和妹妹:做人要实在,遇事不急躁;人穷不能志短,做事不能偷懒;要记得别人的好,懂得感恩回报。”

正是小时候吃过的苦,受过的累,让黄文科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与挫折,都从未被击倒。同时,他牢记奶奶的教诲,感恩惜福,奋力前行。他感恩家乡父老乡亲的雪中送炭,曾救他一家人于水火,因而他情系故乡,不遗余力;他感恩善良贤惠的妻子数十年如一日在身后的默默支持,让他心无挂碍,义无反顾;他尤其感恩部队领导对他的信任与栽培,让他始终信心满怀,勇往直前;他怀念战场上生死与共的战友,连续多年,他自发自费组织连队越战幸存者寻访慰问本连队为国捐躯的烈士亲属,为他们送去关爱与温暖;在越战35周年、40周年和45周年,他还组织幸存战友到广西边境那坡、靖西、南宁烈士陵园为牺牲的战友扫墓;他一次次走进校园,向广大师生讲述越战和澳门驻军故事,大力弘扬红色文化,积极传播社会正能量。

黄文科从不追求物质的奢华,也不羡慕别人的权势地位,只愿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事,尽己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的生活俭朴而充实,每天除了读书看报和锻炼身体,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社会公益活动中,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影响和带动身边的人。他活得热气腾腾,激情满满。

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在与黄文科的交谈中,我深深感受到了他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完美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军人本色,什么是真正的无私大爱。他就像一盏明灯,燃烧自己,照亮他人,无怨无悔。

在离开黄文科家时,我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表达对他的敬意和感激。他微笑着送我们出门,眼神里充满了温暖和鼓励。至此,我才彻底明白了陈钦生和苏攒淘这两位成功企业家为何一定要我去见一见黄先生的良苦用心了。这样的品性与人格,这样的精神与风骨,的确值得我用心去为他书写。虽然相见恨晚,但终是了却了心愿,我甚感欣慰。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在黄文科身上,我看到了新时代背景下一位有着47年党龄和30年军龄的老党员、老军人的坚韧、执着和刚毅,以及他的善良、淳朴和大爱。他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造福他人,回报社会,如同一股清流,润物无声,暖人心怀。

他,正是时代最可爱的人!

作者简介

崔 云(真实姓名:崔云香):湖北钟祥人,现居珠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第十三、十四届人大代表,社会工作师。有着近10年的文化从业经历及20余年的社团工作经历,先后创办了两家社会组织,现任珠海市关爱协会会长。

从事文学创作近40载,在各级报刊发表各类体裁的文学作品数百篇,有多篇散文及报告文学作品获奖及被收藏。主编过多部报告文学集,出版有《亲亲宝贝》《云儿飘飘》《陌上花开》《云淡风清》《云水禅心》《重逢》《青灯集》七部散文、随笔集。散文集《重逢》曾荣获珠海市第四届“苏曼殊文学奖”。散文作品《绽放》在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2024年第一季度网络排行榜中,荣获“十佳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