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的金沙洲氤氲着珠江水汽,我在白沙涌畔拾起一片褪色的红绸,上面斑驳的金粉还残留着舞狮腾跃的痕迹。
白沙村,这座广佛交界的村庄像被时光施了法术,蓝溪(白沙涌古称)北岸静静绽放着两朵并蒂莲——东侧的哪吒庙与西边的太子庙,两座庙里都供奉着哪吒三太子。
檐角上跳跃的日影,恍若百年前匠人捏塑神像时落下的第一抹朱砂。
在《哪吒2》突破138亿票房的清晨,我循着电子地图上那个闪烁的莲花标记而来,穿过出租屋林立的街巷,忽见一个古亭后面俨然横着一个“哪吒庙”的牌匾。
庙门的楹联写着“像法莲花勋留周室,丰年黍稌泽被炎洲”,来不及细想,便跨过门槛进去了,抬眼就能看到一尊彩塑的哪吒。
哪吒右手持着火尖枪,左手握着乾坤圈,踩着风火轮,粉面朱唇间竟与银幕上的魔童眉眼相契。
村民们说这是1826年最初的模样,彼时蓝溪尚能行船,香火随水波漾向十三行商贾云集的码头。
至于彼时何以建“哪吒庙”,村民们各有各的说法。我想,大概就是清代岭南民间智慧的鲜活切片:它以神话为容器,承载着农耕文明向商业文明过渡期的集体心象,将生存焦虑、地域认同与文化想象熔铸成一尊彩塑泥像。
彼时的决定造就了如今的神话:白沙成为独一无二的拥有两座超百年历史哪吒庙的村庄。
我想起庙门的楹联,忽然懂得广州学海堂学长熊景星题字时的深意:哪吒踏浪而来的叛逆与守护,恰似珠江潮水般滋养着这片商贸热土。
青砖缝里嵌着1920年的碑文,记述着当年重建庙时境况及捐资芳名,我的指尖抚过捐资名录时,仿佛触碰到百年前商贩们铜钱相击的脆响。
当2023年的阳光穿透新砌的水泥砖墙,重建委员会的老工匠将三太子的混天绫重新系上梁柱,他说这叫“接龙脉”——就像蓝溪水从未真正断流,只是从载满丝绸的货船,变成了广佛大桥上川流的车灯。
正月十九的鞭炮声犹在耳畔,醒狮队刚在杏花桥石板上踏出新月状的痕。三堂书院旧址的银杏树下,沈氏后人给我看手机里祈福盛况的视频:穿汉服的少女与戴安全帽的建筑工并肩点香,无人机航拍画面里,百年古庙与在建的玻璃幕墙构成奇妙的重影。
旁边一位笑容可掬的房东阿婆说,哪吒三太子现在管的不只是风调雨顺,还有她家二十八间出租屋的WiFi信号。
暮色漫过蓝溪时,我在太子庙遇见放学归来的女孩,她书包上挂着《哪吒2》周边徽章,却熟稔地指着光绪年间的雕花门楣说:“这是太乙真人送的三头六臂哦。”
檐角铜铃轻响,恍见双庙如并蒂红莲,一朵承着商船往来的余韵,一朵盛放新移民的祈望。
当年轻父母抱着婴儿来摸哪吒足下的风火轮,古老的神话正在体温中苏醒成新的传奇。
归途经过广佛大桥,霓虹初上的城市天际线如同巨型莲灯,或许每个时代都需要自己的哪吒,在传统与现代的撕扯中保持傲骨,在废墟与重建的轮回里守护薪火。
双生庙宇倒映在珠江水面,恰似永不褪色的少年眼眸,看尽两百年沧桑,依旧清澈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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