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25年,终于又在大荧幕上看到了《花样年华》重映。

张曼玉和梁朝伟演绎的极致暧昧拉扯,中年婚姻的围城就像旗袍领口的针脚:精致却束缚。

剧情部分大家早已耳熟能详:各自有伴侣的周慕云和苏丽珍,因为搬家同楼成为了邻居。

某日开始,他们发现自己的另一半走到了一起。从猜测怀疑到彼此试探,故事就在两个情场失意人之间蔓延开来。

这一对之间克制又浪漫的氛围,即便在流行单身主义的当下再看,也依然足够撩动心弦。

王家卫还在重映特别版里,修改了最终的剧情:“因为我希望,她(苏丽珍)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女性。”

镜头外的现实生活里,现年60岁的张曼玉,也好似真的活成了王家卫心中,那个潇洒女孩。

一辈子没有结婚生子、说走就走的旅行、随时上手的摇滚音乐节现场……苏丽珍隐忍生活的另一世,被张曼玉自由肆意地补上了。

最擅长拍女性的王家卫,在《花样年华》每一帧的镜头语言,都是绝美又充满信息量的。

电影院的每一分钟,都是审美党的极致享受。

同时,他还很擅长借物比人。

比如邻居周太太一下班回来,就换上了露背红色连衣裙,配上当时新潮的发型,往苏丽珍旁边一站就形成鲜明性格对照。

还有在新加坡的房间里,苏丽珍将周慕云收起来的那双粉色绣花拖鞋带走。

这一段预示着两人从此再无牵挂,一如那条红色风衣裙消失在长廊。

而电影里所有的高光,都在张曼玉的26身旗袍里,得到了完美升华。

情愫悄然生长如旗袍上大朵怒放的花,读懂了旗袍就读懂了苏丽珍和剧情。

每一段剧情切片,都是活生生的一幅上世纪60年代时髦风情画。

今天,我们就借着这横跨25年的浪漫故事,一起回忆一下那个年代的独家时尚美学吧。

《花样年华》的背景,是上世纪 60 年代的香港,那个年代的香江,是最时髦又有腔调的。

在外是依旧处于殖民期的西装领带茶餐厅、在内则是唐楼里永不散场的各种麻将局。

谁家去日本出公差、谁家又买了电饭煲和电视机,都是新鲜事儿。

太太们穿着精致的海派旗袍讲上海话;张曼玉扮演的职场秘书苏丽珍,会妥帖地给上司的每一位情人订送同样的丝巾和包。

作为穿搭“最自由与反派年代”的1960S,让人过目不忘的经典造型层出不穷。

这其中,各色旗袍正是当时华人社会里,中上阶层女性们的偏爱之选。

不管过了多少年,旗袍也始终是《花样年华》最重要的视觉元素。

它既是人物性格的外化体现,也推动了所有剧情和人物关系的不同变化。

▲张曼玉曾说过:“旗袍不仅是我的服装,同时也是我的肢体语言。那些紧绷在我身上的旗袍,给了我丰富自己表演的感觉和灵感。”

改良后的港风旗袍,全部由张叔平亲自设计,还有不少是从私人收藏的30年代旗袍改版制作。

对比传统旗袍样式,当年的港风旗袍紧密包裹的同时,又把女性婀娜曲线展露无余。

看似解放,实则保守,如同男女主所处的那个时代一般矛盾。

例如苏丽珍这条抢眼的翠绿色旗袍,原型来自阮玲玉30年代上《良友》封面的格纹旗袍:盘扣+平面剪裁+不强调腰线+下摆宽松。

而到了60年代的苏丽珍身上,无袖+紧身+高领的混合,看起来明显多了不少小性感的格调。

阮玲玉还有一张斜格纹旗袍的黑白照片,也非常出名:

▲上世纪20至40年代,几何条纹在女装领域,尤其在旗袍花色的运用上十分常见,至今都还是定制款的热门选择。

苏丽珍另一条条黑白雪纺横纹分层旗袍,同样是相对简单却极具视觉冲击力。

薄纱的面料,更增添了一丝欲语还休的朦胧诗意。

而粉色的这件带一点曲线的几何条纹,更有暧昧缠动的滤镜。

特别是和红色被子一起出镜时,男女主之间如丝线般蔓延的爱意,点到即止。

张叔平给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做的旗袍,领高都用了最老式的硬挺设计,平均每一件都高达8cm。

没有天生的天鹅颈,真的很难hold住:

同时还用了大量袖笼省、胸省、腰省,胸部浮余量分布均衡,整体版型服帖无瑕疵。

领子老式、裙身新潮,港式改良旗袍的独特风潮,这不就轻松吹起来了吗。

好在港姐冠军出道的张曼玉,18岁就身高170、手长腿长、腰身纤细,是最佳身材:

电影里的苏丽珍,在每个场景穿的旗袍,也都有不同的精心设计和考量。

苏丽珍首次亮相穿的,是这件蓝色底的印花旗袍,有大面的牡丹花。和周慕云第一次约会时,选的也是这一件明艳款,可见当下心情是悸动的。

两人第二次餐馆见面,则换成了更为素净的浅紫色黄花旗袍;第三次穿的是深色竖条纹旗袍。

简简单单三个镜头,就表达了他们已经约会三次,从初识到逐渐熟悉起来。

之后两人见面的时候,苏丽珍身上的旗袍,都会选择花色丰富修身款。

单看俗艳,但张曼玉本人不落俗套的气质,和它们契合的恰到好处,反而有种禁欲美。

热情明艳的蓝、绿、红相互碰撞,碗口大的玫瑰花肆意绽放,这般热烈模样背后,是当时中国的纺织业受欧美潮流影响的范例。

除了花色,高饱和色的对撞,也是表达个人情感的一大利器。

苏丽珍第一次去宾馆,穿素色旗袍却裹着大红色风衣外套,是明晃晃肉眼可见的矛盾心情。

每次男女主互相试探拉扯,都用不同的旗袍来演绎。情欲如同总在即将爆发的临界点戛然而止,非常高级克制。

“婚姻像一碗温吞的白米粥,看似静好,却在无人处沸腾着千层浪。”

同样的情感交锋,也存在于《爱神·手》中。

张震扮演的小裁缝,和巩俐扮演的“交际花”之间的性张力,就在这个量体裁衣的过程中达到高潮。

在不同功能性的场合里,旗袍的颜色形态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花样年华》里的苏丽珍,回到船务公司做秘书,就换回这件紫色水墨印花旗袍:

大块墨色在绿色上蔓延开,深浅的晕染配合下,整个人看起来就比上面的花色旗袍,更有职场lady的高雅气息。

电影开头出门准备去机场接老公时,她也穿了类似款。

紫色旗袍也是当年非常流行的存在。“民国第一名媛”黄蕙兰,就一路从千金小姐穿到外交官太太。

在正式的外交场合,黄蕙兰首选的,大多都是能一眼瞧出繁杂做工的华丽旗袍,非常贵气撑场面。

作为曾经的“印尼首富之女”,黄蕙兰旗袍都强调衣料、花纹和手工,件件都是精品。

1943年接受美国《Vogue》杂志专访时,她身穿百子旗袍、手戴4枚飘花玉镯出镜,后来将旗袍捐赠给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5年Met Gala上还展出过。

张叔平认为:“以前的上海人爱面子,不管家境多不好,出去见人总要风风光光地梳好头、化好妆、穿好衣。”

所以无论在影视剧还是现实里,旗袍一直是华人女性最默契的正装铠甲。

气盛时选鲜亮的旗袍上身,失意时也可以换成一眼表达情绪的暗色调组。

比如这件白底黑色印花旗袍,苏丽珍第一次穿它是在办公室接电话处理公务的过程中。

此时她和周慕云之间的感情,由于跨越不了道德底线所以进入了短暂的低谷。

发现老公在隔壁周太太家,就用更加沉闷的深色竖条纹旗袍,表达自己的伤心和无奈。

拎着保温盒去买云吞面,在喧嚣的街头,伊人独寂寞。

到了与周慕云克制的交往阶段,黑白格纹的旗袍,则象征压抑与理性。

同时蕾丝包边暗藏细腻情愫 ,比单纯棉质或绸缎的面料,更能凸显女性柔美特质。

得知周慕云生病,担心的苏丽珍给他煮芝麻糊的这段,穿的也是暗色的渐变旗袍。

但对比普通暗色款,这一件镭射面料的选择,不是单一的黯淡纯色,会在不同光线下折射流光溢彩的效果。对应知道周慕云吃到芝麻糊后的暗喜。

而后面去新加坡的时候,穿着湖蓝纯色旗袍,选的是矜贵的香云纱贴花款,非常含蓄低调。

拍摄期间,张曼玉每天都要花费数小时穿衣打扮和做头发。这让她从一开始就倍感煎熬,也无形中增添了角色的情感重量。

“到最后那几个星期,这个女人的角色就逐渐上了我的身,自然而然,手指就会那么做了。”

穿上旗袍的女性,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端庄。并且稍稍饮食过量,就会影响身材和旗袍上身效果。

这本就是封建制度下,对于人性的自我压抑。

而放眼60年代全球女性的穿搭形象,自由反叛风格,正是在这个时期第一次强势闯入大家心里。

整个1960s,是时装史上重要的年代。

▲当时的女性终于获得了工作的权利,步入快节奏的社会生活,她们对于服装的需求也有所转变:从40、50年代还在强调女性要低调优雅,到最激情、最大胆60时尚年代,无数自由意识自此凸显。

受到法国新浪潮电影及文化的影响,当时Mods一族的标准行头就是Vespa+法式发型+剪裁极佳的西装和不打褶改短的七分西裤,

女孩们留起干净的短发,bobo头、沙宣头就是从这个时候兴起的。甚至可以穿着和男性Mod相似的服装。

牛仔裤、圆领衫以及与长靴配套的花俏连裤袜,也开始流行于世。

把超短裙和连袜裤、靴子搭配,是设计师安德烈·库雷热的创作。

▲安德烈强调超短裙必须与靴子和连裤袜一起穿,才更有英气利落的气质。

女装开始注重直线形式,剪裁简洁,造型以A型、H型和梯形的舒适方便款为主。

比如Miss Dior的女装系列应运而生,女性也可以穿上职业套装或干练裤装,和男性一样发展自己的事业。

本就诞生于60年代的Yves Saint Laurent圣罗兰,就更是那场解放妇女性出行的优秀代表。

风靡时尚圈的“无性别穿搭”风潮,最早就是圣罗兰先生第一个推出的成衣理念。

▲在法国女权尚未启蒙的时代,YSL就大胆地把领结、马甲、铅笔裤等经典男士礼服的设计,融入到女装成衣中。

在60年代之前,女性如果穿着裤装出门,会被视为是“失礼”的表现。而YSL吸烟装的出现改变了当时的风气。

直到最新的大秀现场,YSL女装线一直都是男女同款的最佳T台,为无数职场女精英提供出街造型范本。

不同年代的女性形象,就是当时女性地位的最直观展现。曾经被封建规训的身体,总会在新时代里冲破枷锁活出自我。

就像重映版的《花样年华》,也与时俱进新增了5分钟便利店片段:2001年的苏丽珍主动交还钥匙,与过往做诀别。

此时的她穿着棕白黄三色印花旗袍,发型也变的素雅沉稳,少了许多曾经的艳丽。离婚后的她有出色的工作能力,成为了更加坚强、清醒、独立的女性。

苏丽珍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一位男性伴侣,而是成为了一名单身母亲,跳出了女性“被定义”的客体角色,重新审视婚姻与自我价值的关系。

那个年代女性的“花样年华”至此结束,但还有源源不断的新时代女性,正在赶往属于自己的“下一站天后”。

正如电影结尾的吴哥窟:秘密被封存,但野草依旧疯长。

2025年的当下,所有女性也同样可以再勇敢一些,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