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的碰撞 民声的回鸣

有品格 有良知 有深度 有温度

《世间有她》剧照 图源网络

婆婆妈的一辈子,需要我用一辈子去怀想(1)

文/温手释冰

1、

婆婆妈就是我的婆婆,在我心里,她也是我的妈。婆婆妈的老家在四川宜宾。她出生在一个大地主家庭,初中毕业就从老家坝上跑出去,在国营供销社参加了工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因为家庭成份太高,快三十岁了仍然没有人敢娶她,堪称大龄剩女。

公公是土生土长的武汉汉正街人,家里世代以做小生意为生,是武汉水运工程学院(现武汉理工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却有着一个曾经是国民党汉口特务科科长的亲叔叔,毕业分配的时候为了表示自己与旧家庭决裂的决心,坚决要求分配到条件艰苦的大西南,于是成了云南昭通汽车总站调度室的一名调度员。

四川宜宾与云南昭通隔着美丽的金沙江相望。婆婆妈与公公是怎样相识相爱的,她的儿子们都不得而知,只记得他们的家一直是安在婆婆妈工作的供销社宿舍里。我的先生也就是她的二儿子回忆说,小时候的黄昏,常见父母倚在窗前,父亲拉小提琴,母亲唱歌,琴声悠扬,歌声婉转,是真正的琴瑟和鸣。

在最小的儿子出生之后,公公的人生规划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他觉得这地远天高的大西南,与繁华热闹的大武汉不能同日而语,他不想他的儿子们一辈子都呆在这里,想让儿子们有一个远大的前程。他设想自己先调回武汉,再接母子四人回去。于是在交通系统内部,公公从云南昭通汽车总站,调回了湖北武汉港务局。

婆婆妈就在四川宜宾带着三个儿子,几年间从安边到冠英,从冠英到豆坝,一个小镇一个小镇、一程一程地在供销社系统内调动工作,往离宜宾火车站更近的地方搬家,她对儿子们说:“离火车站近的地方,就离你们的老汉儿(四川人对父亲的称呼)近。”最后安家的小镇叫做豆坝,坝外一条长长的铁路望不到尽头。

二湘空间拍摄

那时从宜宾到武汉坐火车得两天两夜,婆婆妈后来跟我说起第一次带着三个儿子回武汉过年,出火车站时候的情形:左手挽着装衣服的大布袋子,右手怀抱着还在吃奶的老三,背上背着三岁的老二,六岁的老大就拉着她衣服的下摆,跟着下车的人流,走了好半天,才走到出站口,公公站在那里望眼欲穿。

公公的单位每三年才有一次探亲假,一次探亲来回的路费,足以花掉三年微薄的积蓄。所以究其实,是婆婆妈凭一己之力养大了三个儿子,而在供销社工作的便利给婆婆妈提供了很多让儿子们吃饱饭的机会。比如,供销社的屠宰场什么时候杀猪,人缘超好的婆婆妈会事先得到消息,用一个大瓷盆装上半盆稀释的盐水,让老大带着老二,去接一满盆新鲜的猪血回来,当做当天中午的美味大餐。

婆婆妈在供销社的工作是营业员,她常常热心快肠地给到坝上赶集的村民们一些帮助,比如给进门说口渴的老人递上一杯热水,比如在卖布的柜台上丈量布匹的时候,给那些眼巴巴盯着尺子的女人们放宽一点尺度。时间长了,婆婆妈成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人,也知道她儿多母苦,逢年过节的时候,村民们赶集时总会带些自家产的吃食给她,几斤叶儿粑,几块熏肉,几袋苕丝,加上她的巧手安排,她的儿子们从来没有觉得生活有多苦。

在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跨省跨行业的工作调动,就象蜀道一样,难于上青天。于是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夫妻俩生活在对彼此翘首盼望的时空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公公被确诊了脑瘤,在武汉的治疗全靠几个叔伯姑妈照顾,病情缓解后,也曾回到宜宾的家里休养,一家人在一起度过了难得的最后团聚的日子。

1980年秋天,病情反复的公公重新回到武汉住院治疗,终究是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在武汉一家医院的病房里孤独地离开了人世。婆婆妈接到电报后一夜白头,带着三个儿子从宜宾到武汉奔丧,当公公的遗体从医院的太平间转上殡仪馆的车的时候,婆婆妈哭得晕了过去。

《人世间》剧照 图源网络

公公实现了“就算死,也要把老婆儿子带回武汉来”的誓言,他的离世使婆婆妈作为遗属得以被政策照顾,工作调动到公公生前工作的武汉港务局下属的一个站点。这里是武汉下游的一个小镇,到武汉逆流而上得两个多小时,从武汉到小镇顺流而下得一个多小时,准点的时间,得看当天长江水流是平缓还是湍急。

这就意味着,她将带着三个儿子,从此远离故土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开始一种全然未知的生活。那一年,婆婆妈不到46岁,最小的小弟才9岁。武汉,虽然是公公的老家,却是他们的异乡。

那一年,母子四人的年夜饭,是四碗酱油泡饭。婆婆妈没有叹息一声,也没有流一滴眼泪。用先生后来的话说就是,那是因为实在是没有钱了,哪怕还有一块钱,婆婆妈也会想办法买块猪油回来炸个油渣给他们炒饭吃。

那时婆婆妈的婆婆还在。春节一过完,奶奶一定要从汉正街的老房子里出来,另外的三个儿子和三个女儿谁的家都不去,就要跟着婆婆妈,并且规定几个叔伯姑妈每个月必须轮流到小镇这边来看她,来的时候不准空手,不是带吃的,就得带用的,以这种方式来帮衬婆婆妈的艰难的生活。

我想,奶奶除了是怜悯三个孙子,一定是婆婆妈有作为儿媳妇,有着她的可敬可爱之处。

2、

婆婆妈在还没有成为我的婆婆妈之前,作为单位同事,曾经给我介绍过一次对象。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我中专毕业进了港务局工作。那时,单位大部分的职工都住在宿舍大院里,婆婆妈是工会干事,大家都叫她侯师傅。听说侯师傅家的三个儿子都在港务局工作,老大是财务室的会计,大儿媳妇是客运站的售票员,孩子四五岁了,老二刚从部队退伍回来不久,是港作船码头的水手,老三在船队的一艘运输船上做三管轮,是典型的国企大家庭模式。

工会有图书室,我经常去借书,跟侯师傅慢慢就熟悉了。侯师傅个子不高,衣著总是利落整洁,有一种淡定之中的高贵,也不象有的阿姨同事那样喜欢问这问那地八掛,是一位很有涵养的长辈。

有一天我又去图书室,侯师傅小声问我有没有对象,我直楞楞地说没有,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是张阿姨家的亲戚。”张阿姨是侯师傅对门的邻居,也是她的好朋友。

这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不好意思地不知如何作答。侯师傅以为我在犹豫,又说:“这男孩在部队当兵,还是个连长,个头胖瘦跟我家兵兵差不多,要不见个面看看。”兵兵就是她家老二,在我眼中那是身板笔直、气宇轩昂、走路带风的帅哥,于是我就点头同意了。结果第二天在张阿姨家见面一看,那男孩气质可比她家兵兵差多了。又过了一天,当侯师傅问我觉得有什么想法的时候,我就把头低下来,表示对侯师傅的歉意,摇了又摇头,表示没看上。

《人世间》剧照 图源网络

侯师傅抬手轻轻理理我的马尾辫,轻声说:“没事,这是终身大事,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谁都作不了你的主,你就听自己的。”其实这是侯师傅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人介绍对象,后来张阿姨的女儿常笑话她:“差一点就把自己的儿媳妇给介绍跑了。”而她家的兵兵多年后跟我说:“是张阿姨看上你了,想把你介绍给她娘家亲戚,但是她跟你又不熟,就托我老娘(武汉人对母亲的称呼)跟你说,我老娘是个讲义气的人,朋友之托嘛,其实她根本不是管这种事的人。”

世事难料。后来,当兵兵追求我的时候,我竟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现在想来,应该是侯师傅的好,成全了我对兵兵的选择,我觉得侯师傅的家是我很想要去的地方。侯师傅跟着兵兵到我家提亲的时候,没有花言巧语,只是跟我父母说:“女娃到了我们家,别的什么不敢保证,饱饭总是有吃的。”

侯师傅成为我的婆婆妈的那一年,我23岁,住的是单位分配给年轻双职工的由办公室改建的单间房,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婆婆妈让我们在她家里洗漱吃饭,只是晚上回去睡个觉,这样生活总归要方便一些。

一日三餐吃着婆婆妈做的饭,我的心灵仿若重生。

我的父母亲是国企干部和职工,我有两个妹妹,在那个年代算是比较殷实的家境。但是父母亲是很典型的勤俭持家的人,除了过年过节,餐桌上常年都是大米白饭和青菜咸菜,过年过节才偶尔有好吃的鱼肉,使我以为生活就是这样食而无味,仅为裹腹,一直处于贫困的精神状态之中。

跟着婆婆妈吃饭的日子,我觉得生活是那么富有。婆婆妈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给我做遍了她拿手的四川菜:红糖醪糟、过江鱼、白斩鸡、白斩五花肉、麻婆豆腐、酥肉,以及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美味,哪怕是只有她和我两个人在家吃饭,那顿饭也是做的有模有样,从不敷衍。有一天的午饭,因为有事耽误了时间没有去买菜,婆婆硬是一口气煎了八个鸡蛋给我下饭,还一个劲地跟我抱歉说没有菜吃。那个时候一次吃一个鸡蛋是很平常的事情,一个人一次吃八个鸡蛋对于一个平常人家来说,就是很奢侈了。

《世间有她》剧照 图源网络

先生工作日都是在船上吃工作餐,中午的餐桌上通常只有婆婆妈和我两个人。婆婆妈总是一边吃饭,一边给我讲四川往事。讲先生小时候是如何调皮捣蛋,讲公公年轻时候是如何幽默风趣,讲一家人刚刚来到小镇的时候,家对门的张阿姨是如何热心快肠,常常是饭吃完了,婆媳俩还坐在餐桌边说着话,最后眼看下午上班的时间到了,婆婆妈又催我快去上班,不要迟到了。

因为原生家庭的不一样,我与先生在成家初期,经过了一个艰难的磨合过程。我要存钱,一分一分地计划着花,省吃俭用。他也俭用,但是绝不省吃。在婆婆妈虽穷却富的餐桌文化培养下,慢慢地我也学会了有滋有味的花钱。比如,先生的生日,我会给婆婆妈买件好看的衣服,侄子过六一节,我会带他去买他喜欢的玩具。每个有意义的日子有了仪式感,生活才有了盼头和色彩。

很庆幸我没有坚守原生家庭的穷酸气质,而是大大方方地融入了的新生活。我怀念婆婆妈在她穷尽一生的穷日子里,让我在与她相处不算长的时光里,用她餐桌上的无穷无尽的美味,以及淡定温暖的话语,让我脱胎换骨成为一个心不穷的人。

3、

年轻的日子里总有气盛的时候。我和先生在磨合期内常有冷战,先是互不相让,不管谁对谁错,最后总是他作让步,而我恃宠而骄,又或者是根本不懂得怎么解决矛盾,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眼看着我成为强势的一方渐成定局,婆婆妈可能是心疼自己从小忠厚老实的儿子,但是又不能表现出对儿子的偏袒,又或者是不想让我成为不讲道理的女人,但是又不能直言批评,终于有一天,婆婆妈在我一个人坐着发呆生闷气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以前在外面谁都不让,在家里只让吴宝缙。”

我问吴宝缙是谁,婆婆妈一本正经地说:“是你公公噻”,又说:“我以前跟吴宝缙怄气的时候,就不理他,就一个人闷头做家务,常常是做着做着,事情做完了,气也消了。”

聪明如我,乖乖的听进去了婆婆妈的话,再跟先生生气的时候,不争也不吵,也不摔门而出,就是呆在家里一遍又一遍的拖地抹桌子,做角角落落的卫生,我心里的气还没消,先生也许是被我的勤快所感动,也许是被我的沉默所威慑,仍然是先作让步。这样的天长日久,我们两个人之间好象没有什么可以需要生气的事情。

再后来,我把婆婆妈教给我的这个不生气的方法,用在了生活当中所有的事情上面,果然是屡试不爽。随着一件件家务事被理顺,心里的气仿佛真的也被理顺了,不去计较过去了的事情,只管往前看。

《人世间》剧照 图源网络

有一天,听见先生跟婆婆妈在聊天。先生那段时间在工作上不是很顺利,叹气说这一年真是一事无成,婆婆妈立马纠正他的话:“怎么能说是一事无成,你今年娶了一个好媳妇回家了呢。”当时我正在厨房里面洗碗,听了这话,心里无比温暖,觉得还有什么比婆婆妈懂得我的珍贵,而人间值得呢。

结婚半年之久,我还没有怀孕,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可是一件让人着急的事。先生想的是等住进了单位正在筹建的单元楼房以后再要孩子,天真地想给未来的孩子一个好的生活环境。

那时婆婆妈一定是心急如焚的吧,一次中午吃饭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的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兵兵还是好喜欢小孩子的呀”,又说:“生孩子要趁年轻,身体恢复快,有精力带。”我思忖良久:婆婆妈这是在担心我不愿意生孩子呢,还是在担心我不能生孩子。本来就是受先生影响的我,此时如醍醐灌顶:这件事应该顺其自然。

不久后的一天,一向能吃会喝的我突然吃不下饭了,还闻不得炒菜的油烟味了,我懵懂无知的样子惹笑了婆婆妈:“可这是好事哦。”难过的是直到三四个月的时候,我是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吐到胃出血,医生说是妊娠剧吐症,不得不住进医院输营养液,但是依然得不到缓解。先生跟我说:“我妈说,看你这样子太难受了,是不是跟你爸妈商量一下,这孩子我们先不要了,大人要紧。”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婆婆妈是多么心疼又着急啊。

到了六七个月的时候,我又恢复了从前能吃会喝的本事。晕船又晕车不爱去武汉的婆婆妈,特意去了武汉小姑妈家里一趟,因为小姑妈那里可以找熟人买到上好的猪筒子骨,煨汤营养价值高。那天我一口气喝了两碗白萝卜筒子骨汤,婆婆妈开心地笑得合不拢嘴,那神情至今留在我的记忆里,不能抹去。

婆婆妈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女儿,当我的龙凤胎儿女出生的时候,我最大的欣慰是帮婆婆妈实现了有个孙女的梦想。时至今日,每当两个孩子的生日,我都会跟他们说:“当初要不是听了你们奶奶的话,你们两个现在还不知道投胎到了谁家呢。”所以说,是婆婆妈赐予了我儿女双全的幸福。

两个孩子生在腊月,除夕那天晚上,一大家子人都回到婆婆妈家里来吃年夜饭。我顾忌自己“月母子”的身份,不肯坐到席位上去。因为我知道大嫂在这方面十分讲究条条框框,我不想让她嫌弃,也不想让婆婆妈为难。婆婆妈上完最后一道菜,便到房间里招呼我上桌吃饭,我说我就不用了吧。婆婆妈拉着我就坐到了她的身边:“都是一家人,有啥子好忌讳的,吃年饭就是一家人要坐在一起,团团圆圆”,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丝毫不在意大嫂冷冷的脸色。

而其实,婆婆妈对大嫂也是疼爱有加的。大嫂娘家的哥嫂在我们同一个单位,也是住在宿舍大院里,有一次大嫂跟她哥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在院子里的篮球场上被她哥哥一把掀倒在地上拳打脚踢,旁人费很大劲才拉扯开。这一幕碰巧被路过的婆婆妈看到,后来婆婆妈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说:“我这一辈子就两次遇到事情,觉得心咚咚地跳得象要背过气去一样,第一次是接到吴宝缙去世的电报,第二次就是看到你大嫂被她哥打了,她家兄妹之间的事我管不着,可她是我们家的人,那就是我的孩子被人打了啊。”

《世间有她》剧照 图源网络

虽然生性冷漠的大嫂从来不曾喊过婆婆妈一声妈,但是婆婆妈从来不曾说过她一句不是,反而生怕我跟她有什么间隙,告诉我:“她怎么对你,那是她的事,你不能象她对你一样对她,那样你就成了跟她一样的人。”如同教我怎样跟丈夫相处一样,婆婆妈这是教我怎样跟妯娌相处:亲人之间不要斤斤计较,大度为怀。

聪明如我,乖乖的又一次听进去了。不管大嫂如何对我,我都对她尊重有加,虽然有时候意难平,但是我总是劝自己:看在婆婆妈的份上,不惹老人家伤心怄气,看在先生的份上,他有兄弟情份在。多年以后,历经人情冷暖,我才领悟到婆婆妈的话,就是处世警言:对他人予以善良宽容的言行,就是给自己积攒福报。

婆婆妈曾经在我先生面前这样评价她的三个儿媳妇:“大媳妇是三角形,扎人,三媳妇是圆形,圆滑,二媳妇是正方形,最稳当。”她心疼我不懂得造次,大场面上对三个媳妇不偏不倚,而时常暗地里偏向于我,最特意的一次提醒,说的是:“你呀,就是个哈儿,一天到晚就知道上班下班,别的啥子事都不管不问。”

都说婚姻是女人第二次投胎。婆婆妈的疼爱和教诲,以及先生的不生气,给了我最大的安全感,让我内心安宁,从而有底气面对生活当中不期而遇的难过。

(未完,后文发布在今天二条,欢迎阅读)

作者:温手释冰,湖北武汉人。“听从内心,无问西东”,一个执著的热爱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