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时光里,日子被贫寂且忙碌包围着。那是个物质相对匮乏的时代,生活围着基本生存需求运转。功课虽不像现在这样卷压,但对于成份高、家庭背景没有关照的我来说,改变受挤兑的路径,就只能在课堂、在作业上寻找。放学后,薅猪草、拾柴禾,许多琐碎占满了时间。
村里偶尔传来放电影的消息,这对小伙伴们而言,无疑是场盛大狂欢。消息一传开,孩子们满心期待,早早就在心里琢磨怎么抢占绝佳观影位置。电影放映场地一般是村里的晒谷场,一到傍晚,那儿渐渐热闹起来,摆满了从各家搬来的各种板凳。大家满心欢喜地早早来到放映点,等着夜幕降临,等着那一方白布上光影舞动。
然而,这样的热闹场景,我却常常只能远远看着。就算偶尔有空,母亲也会叮嘱:“天黑外出不安全,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别去看电影了。”当时我家因出身成份,在粮食分配、出工劳动诸多事项上或隐或显受到歧视,家前屋后的树木几乎每年要遭到破坏,宅子东沿的汪塘每到冬春,生产队强行挖淤泥,累年下来,汪塘的边坡越来越陡,堂屋的安全令人担忧。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母亲对子女的出行安全增添了许多焦虑。不能随发小一起去看电影,虽然理智上能想得通,可是心里却免不了一番纠结。
就这样,一场又一场电影错过了,只能听着发小们在上学路上眉飞色舞地讲电影里的精彩情节,眼里闪着兴奋光芒,我满心羡慕,只能默默听着,心里满是向往。
为了能参与他们的讨论,感受那份快乐,我后来想到去合沟街的书柜买相关电影的连环画、小人书。像买过的《决裂》《春苗》《艳阳天》等,每一本都让我爱不释手。透过这些小画页,就能触碰到错过的光影世界。看过之后,我终于也能和发小们一起讨论,在那些简单的画面和文字里,找寻电影带来的快乐与共鸣。
不看电影、不凑热闹慢慢成了我的生活常态。我上学和回家路上总是走得很快,在书本和田间来回切换,像是被生活赶着。同行的发小们常跟不上我的脚步,我的急切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这种快速、急促的节奏,不知不觉渗进了我的生活习惯,融入了我的性格。
大学毕业后步入社会,本想停下匆忙脚步,弥补少年时错过的美好,特别是那些想看却没看成的电影。可新的压力紧接着来了。刚工作时在县委研究室,撰写和修改文章成了生活主要内容。那时,为完成任务,常常连续十天半个月埋头在大量文牍里,办公室灯光一直亮着,疲惫和压力时刻相伴,就像在一场漫长艰难的旅程中。在乡镇当一把手时,肩上担着一方百姓的生计与发展,轻松惬意成了奢望。后来到县文体、科技两个部门当领导,学习提升相关专业知识占去大量时间。到了知天命之年,调任市级机关办公室主任,事务繁杂,协调部门、处理文件、安排会议,每天日程都排得满满当当。
回想少年时代,因为忙着学业和家务,我常离群独处,很少有机会和发小们玩耍。这段生活断章,带来了一些负面效应。我主动交流能力有限,不擅借助外界条件、整合各方力量,觉得绕弯子迎合别人不如自己来干。要是工作自己能干完,就首选自己做。时间长了,生活的情趣也少,甚至连一些节日的仪式感都予摒弃。现在退下来,看到别人悠闲地垂钓、打牌、喝茶聊天,我因为从没养成这些爱好,实在没兴趣跟风,反倒更容易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里。
如今,我在沪上为孩子的生活忙碌,因为生活又有了新责任和牵挂。回头看,童年玩耍的缺失,不只是我个人成长的遗憾,也是那个物资匮乏、生活重心在基本生存保障年代,无数家庭孩子的共同经历。这种童年的局限,影响了我后来对生活的规划和思考。自己面对选择时,关注最关键、最紧急的事,忽略了那些能让生活多彩的细节。就像曾经错过的一场场电影,那些被遗忘的美好瞬间,是可以给生活增添很多不一样的色彩。
生活,或许不只是匆忙完成一个又一个任务。那些被我们遗忘在岁月角落的琐屑,那些没用心感受的瞬间,也许蕴藏着生活的本意。忙碌中的人们应该适时停下脚步,从容看看那些被忽略的部分,去追寻曾经错过的美好,让生活不再只是单调的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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