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珆直到遇见沈星,才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在这之前,她压根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个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亲人。
因为,她已经十五年没见过爸爸了。
01
虽然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但爸爸走的那天她永远忘不掉。
那年她才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
那时候她家和别人家一样幸福。
有爸爸接她放学,妈妈做饭香喷喷,家里总是暖暖和和的。
可那年暑假全变样了。平时相处很好的爸妈突然天天吵架,就像变了两个人。
刚开始只是互相埋怨,后来发展到摔碗砸盘子。
程珆经常躲在房间里哭,听着客厅里噼里啪啦的响声。
最可怕的是妈妈,原本温柔的人变得说话难听,整张脸都气得皱成一团。
这样吵了快一个月,突然有一天家里安静了。
可是程珆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02
程珆可能是全国唯一跟着爸妈去民政局办离婚的小孩。
那天她看见妈妈脸上的眼泪流到下巴,把嘴唇都咬出血了。
后来十几年,妈妈那种又恨又痛的眼神总在她脑子里打转。
办完离婚他们又去了派出所。
工作人员把她的姓从“沈”改成“程”时,她使劲盯着那张纸看,突然明白,九岁的小孩就是这样没有爸爸的。
回家路上爸爸想进门拿东西,妈妈直接把他的行李箱摔在门外。
程珆扒着窗户缝看,爸爸拖着箱子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个小黑点。
那天晚上妈妈边哭边说,爸爸在外面找了别的阿姨,不要她们了。
程珆虽然年纪小,但懂得了什么,心里像扎了根刺,从此再没提过爸爸。
妈妈也没找新对象,母女俩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后来程珆考上大学,找了份好工作,眼看日子要安稳了。
一天,她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她爸死了,给她留了套房子和一大笔存款,还有个妈妈从没提过的妹妹。
这个消息就像晴天打雷,把她整个人都劈懵了。
程珆挂掉电话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告诉妈妈。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和妈妈一起扛。
没想到妈妈一听就炸了,碗筷摔得哐当响:
“哪来的野妹妹?那个不/要/脸地抛下我们找狐狸精,死了还来害人?要管也是那狐狸精管!”
妈妈气得直抖,和当年离婚时一模一样。
程珆这才明白,妈妈这些年装得平静,其实心里还埋着炸弹。
当初要不是要养大她,妈妈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可就在程珆打算放弃时,妈妈突然扯着她袖子问:“他说留钱给你了?”
见女儿点头,妈妈眼睛突然发亮:“去拿!这是他欠你的!”
妈妈抹着眼泪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该拿的别手软。”
程珆鼻子一酸——妈妈到底还是心疼她。
03
向领导请了假坐十小时高铁,程珆来到这个陌生城市。路上她猜了一万种见面的可能,可当真正见到那个“妹妹”时,所有准备都白费了。
程珆坐上来接她的车后,发现后座还蜷着个小女孩。
那孩子瘦得跟豆芽似的,估摸着十岁出头——比当年爸爸抛下她时,还大两岁。
“我跟你爸合伙开公司好多年了。”开车的大叔从后视镜里冲她笑,脸上的褶子堆成朵菊花,“他临走前把你们姐妹俩托付给我,叫我杨叔就行。边上这是沈星,你妹妹。”
程珆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发愣,直到听见“妹妹”两个字才回过神。
她低头抠着指甲边翘起的死皮,都快忘了自己也姓过沈。
车里闷得喘不过气。
她盯着前排座椅上磨破的皮套,忽然说:“先去我爸坟上吧。”
墓地修得很漂亮,大理石台阶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程珆甩上车门刚要转身,就看见杨叔正扶着沈星慢慢往下挪。
小女孩扑闪的大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直勾勾盯着虚空。
“她眼睛……”程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意外看不见了。”
杨叔给沈星理了理歪掉的蝴蝶结发卡,“那天着火根本没人知道怎么回事,警察说可能是阁楼电线太旧了。
你爸和星星妈妈在医院抢救了八天,最后还是走了。
星星被他们扔到楼下阳台才活下来,就是眼睛看不见了,医生说能不能好要看运气。”
程珆偷偷瞄了眼旁边牵着杨叔手的沈星,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她知道自己应该同情这个女孩,可更多的却是烦躁。
她不想说这是报应,但爸爸当年做的事,现在好像都还在影响着他们。
04
走到墓地时,杨叔已经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
程珆盯着墓碑上两张照片发呆——左边是头发白了不少的爸爸,右边是个烫着大波浪的漂亮阿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妈妈年轻时候还要好看。
程珆突然明白爸爸为什么当年非要离婚了。
程珆在公墓管理处买完祭品,蹲在地上摆放东西。
原本站在旁边的沈星突然也蹲了下来,凑近她小声说:
“姐姐……我替我妈和你道歉……”
“姐姐”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把程珆定在原地。
虽然早知道有这个妹妹,但亲耳听到这声称呼还是让她浑身发麻。
她感觉鼻子发酸——大人们闯的祸,最后居然要小孩子来认错,这实在太可笑了。
她用力眨掉眼泪,用平常语气说:“这事和你没关系,不用道歉。”
姐妹俩第一次说话就绕不开大人的烂摊子,程珆觉得特别没意思。
程珆直接问:“你现在跟着谁过?”
沈星抿紧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程珆看见她眼睛里闪着泪花。
杨叔插话道:“她住我家呢。先扫墓,这些事回头再细说。”
程珆点点头没吭声,心里却犯嘀咕:就算爸妈不在了,哪有把孩子交给朋友养的?
扫完墓出来,杨叔说要送沈星回学校,程珆也跟着上了车。
车上,沈星偷偷伸手勾程珆的手指。
碰到皮肤的瞬间,程珆浑身不自在,但又觉得沈星动作轻轻的。
小姑娘慢吞吞问:“姐姐,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程珆说不出话。
她虽然没全明白,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她感觉自己掉进了早就设好的陷阱里,那个绳套正在一点点勒紧。
05
杨叔把沈星送进学校后,带着程珆去了学校旁边的茶馆。
他捧着热茶杯转了半天,终于开口:“你爸其实早给你存了嫁妆,有套房子和存款,本来想等你结婚时亲手给你……”
说到这儿杨叔声音有点哽咽,拿纸巾擦了擦眼角。
程珆攥紧自己的包带子,突然打断他:“杨叔,为什么偏偏是你来照顾沈星?就算我爷爷奶奶不在了,她妈妈那边总该有亲戚吧?”
“那孩子妈妈是孤儿院长大的。”杨叔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十六岁就出来打工,在夜总会当服务员时认识你爸。现在人走了,连张正经全家福都没留下。”
程珆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甲掐进掌心。
她突然觉得喘不过气,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烫手山芋会落到自己头上。
杨叔停了一会儿没说话,程珆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你爸临走前一直说对不起你。”杨叔突然开口,“但星星才十岁,他实在找不到别人托付……”
程珆直接打断他:“是不是要我养大他小女儿,才肯把遗产给我?”
“咳咳!”杨叔被茶水呛得直咳嗽,手忙脚乱地解释。
“不是不是!你和你妹妹的嫁妆钱早就准备好了!你爸就想求你原谅,还有……要是你愿意照顾星星到18岁,她那部分钱也归你。”
程珆突然感觉心里松快了。
原来爸爸没有用遗产要挟她,那些“用亲情逼她”的话,说不定是别人瞎想的。
可要她突然当十几岁小孩的家长……程珆咬着嘴唇说:“我得再想想。”
程珆在学校旁边的宾馆住了下来。
办房子过户和遗产手续很麻烦,得花时间慢慢弄。
杨叔天天陪着她到处跑材料,还热情邀请程珆住自己家。
程珆总说“住别人家不习惯”,就推掉了。
倒是沈星不依不饶要跟着姐姐住,程珆只好暂时带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
每天早上程珆送沈星上学,晚上再接回来。
小姑娘眼睛看不见,走路总要紧紧抓着姐姐胳膊。
夜里睡觉时,沈星总做噩梦哭醒,像受惊的小动物直往程珆被窝里钻,抽抽搭搭地说:
“姐姐别不要我,不然我就没家了……”
十几岁的沈星从小被爸妈宠着长大,现在家里突然出事,整天战战兢兢的。
她总是可怜巴巴地道歉,半夜偷偷摸程珆的手确认人在不在。
程珆看着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特别纠结。
去房管局办手续那天,程珆本来不想带沈星去的。
可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抱着她胳膊不撒手,眼泪汪汪说“姐姐别丢下我”,最后还是带上了。
办事大厅排号时,程珆出去接妈妈电话。
刚说到手续快办完了,突然听见身后有人笑。
转头看见杨叔正弯腰跟沈星说话。
“你爸教的办法真管用吧?”杨叔笑得像偷到油的耗子,“让你装可怜住进姐姐家,天天黏着她培养感情。记住啊,她最见不得人掉眼泪,你要多哭几次让她心软。”
沈星拼命点头,马尾辫跟着晃。
程珆死死攥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原来爸爸还记得她心软,可记得这个只是为了算计她。
现在连亲妹妹都是安插过来的眼线,她感觉自己像块被吸干糖分的口香糖。
06
程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一脸平静地办完所有手续。
她跟杨叔说自己买了下午的机票,马上就要离开这座城市。
沈星红着眼睛拉住她问:“姐姐不要我了吗?”
程珆叹着气说:“你和杨叔都认识十多年了,跟我才认识几天?而且我妈到现在还恨死/你妈妈,我们本来就不该有关系。”
说完她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她现在只想赶紧给妈妈打电话认错。
告诉妈妈自己这几天太糊涂了,居然想过偷偷把沈星带回去照顾。
明明知道沈星妈妈当年抢走爸爸害得她们母女吃尽苦头,怎么还会心软呢?
每个人都要自己面对生活给的难题。
就像她小时候跟着妈妈挤在漏雨的出租屋,像妈妈这十几年咬着牙打工养家,现在轮到沈星开始过苦日子,都是命里该有的。
她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她没资格替妈妈原谅仇人的女儿,更不能因为那点血缘就强迫自己当好人。
至于爸爸留下的钱,就当是老天爷给她们母女的补偿,反正拿得心安理得。
只是她突然有点好奇:要是沈星妈妈在天上看到女儿要过苦日子,会不会后悔当年非要抢别人老公?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的事了,她才不要掺和进这堆烂摊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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