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若在,便是人间最美的春色》

窗台上的茉莉抽新芽时,我打碎了您留下的青瓷水壶。春天总爱这样莽撞,泥土里拱出的绿意带着旧时光的棱角,扎得人眼眶生疼。您走后第三个惊蛰,院子里那株老梨树依旧守信,只是今年白花开得格外碎,像您临终前拆了半截的毛线衣,松松散散地缀在枝头。

您教我用棉线给月季系护腰的细绳还悬在篱笆上,风一吹就跳起空荡荡的舞。记得您总在清晨露水最重时给花喂水,褪色的蓝布围裙兜着七零八碎的花种,弯腰时鬓角白发扫过花瓣,倒比牡丹更显贵气。“丫头你看,这旱莲喝水像小孩嘬奶”,您把铜壶嘴对准花根,水声里掺着苏州小调。如今铜壶生了绿锈,我的喉咙里却长满了您唱过的歌谣。

西厢房木柜第二格藏着您纳的千层底,每道针脚都裹着忍冬藤的香气。那年我贪玩划破棉袄,您剪下自己袖口的芍药补丁,针尖在油灯下挑出北斗七星的形状。“破了的物件添上新故事,就跟老树发新枝似的”,您说话时炉火正煨着枇杷膏,甜苦味漫过补丁上的花蕊。如今我的衣裳再无破洞,可所有完整都像缺了角的月亮。

昨夜雨疏风骤,惊醒时见您最疼的那盆素心梅竟冒了红骨朵。去岁冬至您咳着血把它挪进暖房,枯枝插进掺了香灰的土里:“草木有灵性,疼到极处反而开得艳”。此刻晨光切开薄雾,露珠顺着花苞纹路滚落,恍惚竟是您教我认叶脉时滴在手背的泪。

后园石缝里钻出三两簇野蔷薇,蚂蚁正沿着您当年砌的卵石路搬家。晾衣绳上麻雀啄食着风干的艾草,这分明是您用旧时光磨成的香料。忽有清风翻动晾晒的棉被,纷扬的棉絮中我看见您化作千万种春的模样——是嫩芽顶开冻土时的那股韧劲,是花瓣跌落潭水仍要荡出涟漪的温柔,是锈蚀铜壶里永远温着的半盏晨光

墙角那株您念叨了五年的紫藤终于开花了,瀑布般的花穗垂落成帘。我学着您当年的样子舀起一瓢井水,听见水声里浮起久违的吴侬软语:“囡囡,慢慢浇,花根要三浅两深地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