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叼着烟蹲在工地二楼的钢筋架子上,眯眼盯着楼下搅拌水泥的两人。小娟的衬衫被汗浸得透亮,后背的蝴蝶骨随着铲子起落一耸一耸。他喉咙发紧,吐了口痰,烟灰簌簌落在王强后脖颈上。
"王瘸子!"老陈突然吼了一嗓子,"水泥掺沙子的事儿你教她的?"
王强佝偻的背僵了僵。这个跟了他三年的老伙计,右腿还留着去年坠楼时打的钢板,此刻却把铁锹攥得死紧:"陈哥,天热…省点料子。"
"省你妈!"老陈踹飞脚边的砖头,碎渣溅在小娟小腿上洇出血珠,"老子一天开三百,养条狗都比你们懂事!"
小娟没抬头。自打半个月前从劳务市场被老陈领回来,她就像台生锈的机器,白天搬砖递瓦,晚上缩在工棚最角落的床铺。老陈媳妇送饭时总把筷子往她胸脯戳:"吃啊,装什么黄花闺女。"
夜风裹着柴油味灌进工棚时,老陈摸黑压住了那具单薄身子。小娟的指甲抠进他后颈,声音像砂纸磨铁:"钱呢?说好月底结。"
"钱?"老陈掐着她的下巴撞向床板,"包吃包住还不够?要不你叫声爹…"
砰!
铁门撞在墙上的巨响吓得老陈一哆嗦。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见王强手里滴水的麻绳。
"陈哥,"王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西郊那批螺纹钢…得趁夜运。"
老陈骂咧咧提上裤子走了。小娟蜷在霉味刺鼻的被褥里,听见远处传来货车启动的轰鸣。王强在门口站了半晌,突然往她枕边塞了团东西——是半包皱巴巴的卫生纸,裹着三颗大白兔奶糖。
三天后的暴雨夜,老陈全家死在了城东别墅。
最先发现的是送煤气的老李头。防盗门虚掩着,玄关的观音像糊满血手印。老陈媳妇仰在真皮沙发上,眼窝插着半截水晶烟灰缸;十岁的儿子小杰蜷在鱼缸底,泡泡混着血沫往上飘;老陈自己跪在佛龛前,后脑勺的窟窿能塞进拳头,掌心里死死攥着张泛黄的工资单。
刑警队长周浩翻着现场照片,指尖在"7月15日"的日期上顿了顿。那张工资单用红笔圈着"朱小娟"的名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睡觉钱已结。
"查这个朱小娟。"周浩把照片拍在桌上,"还有,把王强带来。"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滋滋响。王强缩在铁椅里,右腿不自然地外撇:"那晚我…我在仓库盘钢筋。"
"撒谎!"周浩甩出监控截图,"22点47分,你的三轮车出现在别墅区后巷。"
王强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灰白鬓角往下淌。监控画面里,他正从车上拖下个鼓囊囊的麻袋,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屠夫。
"袋子里装的什么?"
"沙、沙子…"
"放屁!别墅区哪来的沙堆?"周浩猛地揪住他衣领,"老陈克扣你三年工钱,连钢板手术都是赊的账,你不想报仇?"
铁椅咣当倒地。王强突然癫痫似的抽搐,嘴角白沫混着血丝往外涌。急救车呼啸着拉走人时,小护士嘀咕了句:"怎么像是中毒…"
城中村的廉租房弥漫着腐烂菜叶味。周浩踹开302房门时,小娟正蹲在电磁炉前煮面。
"七月十五号晚上你在哪?"
"工棚。"她搅着糊成一团的面条,"王叔能作证。"
周浩盯着她手腕上的淤青:"老陈欺负你?"
锅盖咣当砸在灶台上。小娟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他媳妇更不是东西,往我饭里掺玻璃碴。"她撩起裤管,小腿肚的疤痕像蜈蚣交媾,"说打工妹的腿就该烂在工地。"
手机突然震动。痕检科发来最新报告:老陈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与小娟DNA匹配。
"现在想说点什么?"周浩转着证物袋里的奶糖纸,"比如…王强为什么帮你?"
小娟的瞳孔倏地收缩。
殡仪馆的冷气冻得人牙关打颤。王强躺在停尸床上,尸检报告写着"氰化物中毒"。更衣室里,周浩捏着从王强鞋底抠出的字条,铅笔字被汗渍晕得模糊:"闺女,爸对不起你…"
记忆突然闪回讯问室——小娟撩头发时,耳后露出块月牙形胎记。周浩翻出二十年前的旧案卷,扫黄行动抓捕的嫖客名单里,有个叫王翠芬的站街女生了私生女,孩子右耳后有同样的胎记。
暴雨砸得车窗啪啪响。周浩猛打方向盘冲进城中村,302房已人去楼空。灶台余温尚存,锅底黏着黑糊面渣。他鬼使神差地掀开米缸,五捆百元大钞下压着本泛黄日记:
"1998年6月17日,翠芬把闺女托给我时,右耳都是血。她说孩子爹是包工头,玩死过三个女工…"
"2005年清明,小娟问我要妈妈。我在陈秃子办公室外蹲了三天,听见他吹牛说当年用三百块睡了翠芬整月…"
"2023年7月15日,小娟让我拖麻袋去别墅时,我才知道里面是翠芬的骨灰盒。她说要让他们全家给妈妈磕头…"
最后一页夹着半张工资单,背面用血画了张路线图:从工地仓库到化工厂排水口,沿途标着三个红叉。周浩想起老陈别墅鱼缸里漂浮的彩色药丸——那是种新型毒剂,遇水即溶,无味无痕。
手机突然炸响,下属在电话里喊:"护城河捞起个麻袋,里面是…是王强的腿!"
台风登陆那夜,跨海大桥上挤满警车。小娟站在护栏外,工作服被风吹得猎猎响。
"你爸是为了保护你。"周浩举着日记本慢慢靠近,"他往自己静脉打氰化物时,还攥着你的满月照。"
小娟忽然转头笑了。这个笑容让周浩想起讯问室那晚,她提起老陈媳妇时也是这般,像朵淬了毒的野蔷薇。
"王叔早该瘸的。"她松开攥着护栏的手,"那年陈秃子让他扛着腐蚀剂上三楼,我说我去,他非抢着…"
疾驰的货车灯光刺破雨幕。小娟纵身跃下的瞬间,周浩扑过去抓住她手腕。掌心的疤痕硌得生疼,那形状竟与老陈后脑的伤口完美契合。
"他们全家…"小娟突然仰起脸,雨水冲掉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都该尝尝我妈喝药时的疼。"
钢索崩裂声淹没在雷鸣中。周浩跪在湿滑的桥面上,看着那道身影坠入漆黑海面,工牌在浪尖闪了闪,姓名栏赫然写着:王翠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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