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间的移位并不能完全走出社会时钟,但旅居备考者们自主掌控了时针摆动的节奏。在由自我创造的时区里,展开一场诗意的抵抗。 」

2025年考研、国考陆续放榜,有人兑换到了“开往春天的车票”,踏上新程;有人却说“我好像被困在了2024”,难以释怀。

考试失利者,一部分在再战与放弃间衡量,另一批已经决定了二战甚至三战,在“居家备考 or 花钱寄宿 or 自己租房子”间犹豫。其中,一些年轻人果敢开拓出第四种路径——旅居备考。

在大理,有素食餐厅免费午餐的温暖,街边3元有机咖啡的香醇,小摊5元一斤草莓的清甜……“每天早上去洱海旁边跑步晨读,在家学腻了就坐23路公交去大理州图书馆。每个月算上吃饭花费不到1800,可以用生活费完美覆盖。”

于清迈,在流水潺潺、阳光倾洒的丛林咖啡厅里,目光从书上移开就是椰林树影、水清沙幼。今天学困了去森林徒步,明天学累了领大象上山洗澡,后天学烦了去学泰拳。

从面闭白墙转向面朝洱海,从闷热教室迈向森林氧吧,这届年轻人打造出了一个“天然备考基地”。他们以创造新空间为刃,解构现有的主流成功叙事和规训秩序。在诗意抵抗中挑战现有知识观念与体系,在返璞归真中创造新的成长格律。

1

破茧寻新:在空间创造中解构苦难叙事

“一生关键的东亚人”正在对备考空间进行转移,从图书馆、自习室这类特定的学习场景出走,以“旅”为名旅居备考。事实上,这不是凭空出现的新新现象,而早已有迹可循。

这一届“很会享福”的年轻人,曾发明出酒店学习法、汤泉写论文、场景式沉浸伴学、环球影城自习等多元学习方式。又随着公园20分钟效应、Citywalk、骑行等活动兴起,让没有天花板的理想之地成为新的知识温床。

然而,从图书馆迈向旅居,这之间的跨越不只是物理空间的转移。

长久以来,“考上了就轻松了”“等到……就好了”等观念深植心间。驱使我们为未来成功,甘愿忍受当下苦难,在自我安慰中奋力向前。

小时候,寒窗苦读盼大学放纵;长大后,拼命赚钱憧憬早日退休。我们牺牲当下的生活与自由,只因深信幸福在“明天”。

“先苦后甜”的忍耐与对“明天”的期待在无意识中变味,甚至把“苦”当作“甜”的必然前提,为二者盖上莫须有的因果关系。“图书馆”“自习室”是这一叙事下的空间载体。

书桌前紧缩的眉头、台灯下的埋头苦学,好似只有顶着黑眼圈、带着病历单才能留下努力的证明,汗珠和泪珠仿佛可以为分数在后面加上几个零。

结果往往是,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可能也无法收获宏伟辉煌的成就。或是沉浸在自我感动式努力的迷雾中,将苦难作为一种道德优越性的符号,用表演苦难来逃避现实,并以期兑换未来救赎。

莫言曾说:“苦难是人生的老师,但怜悯苦难是文明的枷锁。”走出图书馆其实是走出了这一空间下的叙事与法则,旅居备考者们借空间、生活方式、学习模式的变革,打破了主流成功苦难叙事。

他们瓦解长久以来被歌颂的苦难崇拜,并不是否定刻苦本身,而是重构了“先苦后甜”的传统配方,为努力增添了更多种可能性。恰如世间万物本就多元共生,“苦” 与 “甜” 并非对立,可以享用滋味满溢的丰富盛宴。

从自习室格子间到备考后花园的转变,映射出知识生产场所的空间重构。空间,是身体“实践的场所”,如同身体的延伸。

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提到:“身体是在世界上存在的媒介物。” 从格子间中被规训的身体,转变为以沐浴自然光的自由身躯介入新的空间,承载并传递知识,也建构出新话语。

去海边吹风、公园散步寻找灵感,替代桌前的沉沦崩溃;与当地形形色色的人交流,取代在“学不下去怎么办”的评论区寻找共鸣。

我们敬佩“头悬梁锥刺股”般破釜沉舟的刻苦精神,也值得享受喝咖啡吹空调学习的舒适惬意。坚韧品质的铸就,并非仅能依托极端环境的严苛磨砺,亦绝非以感官的痛苦磨难为必然代价。

获取成功之地,既可在寒窗旁,也能在洱海前。

2

重建自我:在异托邦中展开诗意抵抗

旅居备考,“离开”旧话语固然关键,奔赴“目的地”也同等重要。从社交媒体上的相关分享中不难发现,高楼林立、满是精致感与高科技元素的时尚大都市的身影消失不见,满屏都是大理、清迈这类有些粗砺感和生命力的自然之景。

“旅居备考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备考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滋养心田的汩汩清泉,旅学者们以精神的润泽褪去现实的干涸。在“苍山疗法”中,上午田间背书,汲取自然灵气;下午参加免费身心灵工作坊,疗愈内心;晚上围坐篝火旁,交流备考心得。

然而,有的人认为这是一种消极的逃避,是一种“精神胜利法”。诚然,这里充满了期待与美好畅想,但他们从没有忘记自己的终点,而是进行着一种诗意的抵抗,疗愈自己,复归真实。

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提出的 “异托邦”,指在真实世界中“被有效实现了的乌托邦”,与其它真实场所产生关联,却又形成相反的时间、空间或社会关系。

一方面,异托邦创造了一个幻想空间,揭示真实空间的幻觉性。旅学者们憧憬着在有风的地方无痛上岸;另一方面,异托邦也创造出一个完美的真实空间,映照出日常生存空间的不足。备考者们借避世学习法远离喧嚣和杂念。

他们通过创造新的“异托邦”,悬搁常规空间生存秩序,重新审视与物欲、赛博景观、社会时钟的关系。这种诗意的抵抗微妙而温和,却蕴含着主体性的强大力量。

从众心态裹挟下,人们在低分辨率中认知世界,在模糊中极易产生知识错觉。而当个体学会回归自我,视野升级至“4K 画质”,不仅可以接收到多元信息,更能捕捉到知识缝隙。

申论教材与洱海波光相映,苍山雪峰成为刷题时的精神图腾。放下手机让碎片化重归完整,用1.3k的月开销和简单质朴的生活驱散物欲,在与当地居民及同行人的交谈中交换讯息也疗愈内心。

齐格蒙特・鲍曼谈及流动的现代性时称:“游戏规则的生命不会超过游戏进行的时间,有时甚至还短于游戏进行的时间。我们都被抛入一场不可停止的猎奇运动之中。”

猎奇的运动又何尝不是被景观包裹的现实。如此来看,异托邦不是幻觉,而是补偿。他们用新形式投入现实,再通过穿透现实进行精神解放。

3‍

挣脱悬浮:在返璞归真中创建自我时区

液态社会中,生活如高速旋转的漩涡,人们似鸟儿般疯狂振翅。在对生活的不安中,从一点匆忙飞向另一点。人类学家项飙用“悬浮” 一词精准概括,击穿本质。

“24届毕业生,过去一年里换了7个城市工作”,人们在高强度劳动中追逐快速收益,而后迅速逃离,再投身下一个 “工作洞”,循环往复。

人们进入机械化流水线状态,除了深信自由在“明天”外,还因陷入了被社会时钟的闹铃所追赶的焦虑中。

为迎合社会期望与认可,被迫对齐自我时钟与社会时钟的“颗粒度”,用社会时钟为人生“布局”,用相同的模版“做自己”。

有许多声音在质疑、在发问,旅居备考的人们到底是否走出了社会时钟呢?

事实上,对于应届备考的旅居者而言,空间的移位并不能完全走出社会时钟,因为他们的目标依旧是“上岸”。然而,旅学者们自主掌控了时针摆动的节奏。在考试这场游戏里,自创闯关规则,在理想化bug中叠满现实buff。

而对于二战、三战及脱产备考者,他们似乎偏移了社会时钟,进入到了自己的时区中。在传统观念里,他们不应该继续学业,而要完成三十而立,四十功成名就,五十儿孙满堂的任务。

(人一生的“社会时钟”)

而旅学者们选择倒拨社会时钟,锚定并调适自我节奏。在由自我创造的时区里,或是慢慢放下执念,或是更加坚定执着。从被动融入到自我放逐,重建“附近”并重构自我。

这群逆社会时钟的冒险者,能接住一切,也敢承担后果。相对于遵循时钟按部就班地走,他们选择给自己一个答案,不在 “他者” 的影响下迷失,不在随波逐流中回避选择。

当然,还有一些备考者在旅居途中发现了别样的花园小径,远离世俗与外界的喧嚣,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考试与上岸并不是自己人生的最优解。

旅居备考不是建立主体性和构建自我时钟的唯一方式。就像时间是多样的,有“我”的时间、“我们”的时间,也有“她(他)”的时间。

(电影《盗梦空间》)

从期待考公上岸实现财富自由,到因5块钱草莓收获满足而照见本心;从执着考研上岸对抗学历贬值,到在慢节奏生活里感受到生命价值的升华。

晨光熹微揉碎了社会框架的棱角,熠熠萤光照亮了被现实尘封的梦想,湖畔微风抚平了社会时钟的急促。

“交完卷出门去,却仍困在考场里”,似乎高分是通往未来的唯一密码;“复试是我去往春天的车票”,仿佛初试不过,便无缘下一年春光。

分数绝非唯一答案,考试亦非唯一出路。你可以打开另一个游戏,更可以选择走向另一种春秋冬夏。

真正的“人生赢家”,不是在框定采分点的阅读理解中寻求认可,而是在没有限制与规训的生命漫旅中悠然绽放。真正的“上岸”,不是跻身城市钢筋森林,而是认清生命本质、与自我和解后,寻得专属精神岛屿。

并拥有再次渡舟的勇气,划向另一处波光粼粼的彼岸。

(图片素材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1]播客搞钱学姐:《数字游民生活成本曝光!大理月费最低只花40!和黄小刀的返场复盘》;

[2]王喆,邓雅萱,杜馥琪.数字游民的异托邦社会空间生产实践——以浙江安吉DNA数字游民公社为例[J].未来传播,2023,30(05):42-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