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本期起，我刊将连续选登牛蕴先生关于词学研究的一些成果，以期对正在进行的词创作实践有所帮助。本期是开篇，刊登《我为何不主张用搜韵<钦定词谱>》。文章提出了一个十分敏感又现实的问题，欢迎读者参与讨论，也欢迎读者提出不同意见。

牛蕴简介

牛蕴，中国楹联学会书法艺术委员会委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协、音协会员。任河南诗词学会六届、七届副会长十五年，《中州诗词》原执行主编，河南诗词学会顾问、《中华楹联报》特聘评审主评，豫州诗书画社创社社长，“牛蕴三天教会诗词格律”创始人和主讲人，培训学员遍布全国20多个省市区。出版《对仗的知识》等多本著作。

我为何不主张用搜韵《钦定词谱》？

牛蕴

按说，既然是“钦定词谱”就应当是很权威的，因为它是皇帝授权颁发的。

《钦定词谱》（简称为“钦谱”）为清康熙朝王奕清、陈廷敬等根据康熙帝的旨意编撰的词谱，因该书为康熙所钦定，故名《钦定词谱》。

《钦定词谱》提要中说：“词萌于唐，而大盛于宋。然唐宋两代皆无词谱。盖当日之词，犹今日里巷之歌，人人解其音律，能自制腔，无须于谱。”“今之词谱，皆取唐宋旧词，以调名相同者互校，以求其句法字数；以句法字数相同者互校，以求其平仄；其句法字数有异同者，则据而注为又一体；其平仄有异同者，则据而注为可平可仄。”提要中说，康熙皇帝“爰命儒臣辑为此谱，凡八百二十首调，二千三百六体。凡唐至元之遗篇，靡弗采录……每调各注其源流，每字各图其平仄，每句各注其韵叶，分刌节度，穷极窈眇，倚声家可永守法程。”

据此可知，《钦定词谱》原著参考的内容应是详细的、主观上想囊括全面的。正因为《钦定词谱》追求其“全”，参照不同词人同词牌同字数作品多，每首词调也各有差别，综合汇总起来，才造成了其格律过于宽泛、粗疏，有的甚至失去规则。例如《卜算子》词谱，本来正体（正格）例词皆为律句，但《钦定词谱》却糅杂了几个人的词作，规定了过多的可平可仄的字，按此谱填词，出现几连平或几连仄的违律句则是常态。

一个词谱，本来有正体、别体之说。按王力所说，所谓“正体”，大都是时代较早或作者较多的一体。比如唐、宋代一个名家创制了某个词牌，后人依其格律仿而效之，从之者众，这个惯例就形成了，后人将这些同类词放到一起概括，再记下填词的规矩，词谱就是这样出现的。而《钦定词谱》却规定了太多的字位可平可仄，造成了正格词谱与所举正格词例严重不符，这让人在实际操作中无所适从。

《钦定词谱》的凡例说：“每调一词，旁列一图，以虚实朱圈分别平仄，平用虚圈，仄用实圈，字本平而可仄者，上虚下实，字本仄而可平者，上实下虚。”这样即便有平仄过于宽泛的毛病，但起码告诉读者初始平仄是怎样的。

但网络搜韵《钦定词谱》更把可平可仄处皆标注为“中”。这种标注法，就切断了一般读者判断词谱平仄的主观思路，而成为机械地照谱填词了。

我们认为，纸质版的《钦定词谱》本义是要一个词谱包罗万象，使之“放之四海而皆准”，使“倚声家可永守法程。”但是，词谱的制作者却忽略了一个思路，就是越糅合进“大杂烩”式的词谱，越缺少专一性和针对性，丧失了该词调的特色，也就缺乏实用性。编辑和制订词谱，应以创制词调及名家优秀的作品为依据，不必将所有同调都兼收并蓄，同调作品若有过于不守格律规矩的，也不应该作为依据。对同调异体流传下来的优秀词作，可以列入别格（又一体），而不应强行把几个同调作品的格律混合“一锅煮”。“一锅煮”造成了失去主味道特色，使得词格变得不伦不类，而网络搜韵将可平可仄处变为“中中中”，对读者采取错误的句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我们且录入搜韵钦谱《卜算子》词格如下，本词格例词为苏轼（缺月挂疏桐）：

缺月挂疏桐， 中中中中平（句）

漏断人初静。 中仄平平仄（韵）

时见幽人独往来，中仄平平中中中（句）

缥缈孤鸿影。 中仄平平仄（韵）

惊起却回头， 中中中中平（句）

有恨无人省。 中仄平平仄（韵）

拣尽寒枝不肯栖，中仄平平中中中（句）

寂寞沙洲冷。 仄仄平平仄（韵）

上述左列本词格词例为苏轼（缺月挂疏桐），右列格律是搜韵《钦定词谱》编辑者所为，是对纸质《钦定词谱》标注格式的变通版，实质上与纸质钦谱是一样的。我们对此词谱有许多不解：

1、上阙第一句“缺月挂疏桐”，本来是标准的律句，按照实例，也按照惯例，此句的格律应为“仄仄仄平平”（第一个仄字应加圆圈）。但词谱却标记为“中中中中平”，为何第二三四字要违背例词？按照这四个“中”字，词作者完全有权将首句词写成平平平平平，或者仄仄仄仄平，放着正格例词的律句不效仿，却写出不伦不类的违律句，成何体统？（下阕同句型错误同此，略）

2、正格例词上阙第三句“拣尽寒枝不肯栖”，也是标准的律句“仄仄平平仄仄平”（第一个仄字应加圆圈）。但搜韵“钦谱”却标注为“中仄平平中中中”，倒数三个字为何要将规范的“仄仄平”变成“中中中”？既然是“中中中”，作者若将倒数三个字写成“平平平”，那么此句就成了“中仄平平平平平”了；若将倒数三个字写成“仄仄仄”，那么此句就成了“中仄平平仄仄仄”。将原例词的律句变成了不讲格律的拗句，成何体统？按照苏轼词，此句尾字本该平声的，现在也变成仄声，而词谱举的词例又是苏轼的词，这是不是存心要糟蹋苏词啊？（下阕同句型错误同此，略）

3、下阕尾句首字，《白香词谱》、龙榆生《唐宋词格律》、王力《诗词格律》、马景援《诗词门径》中都明确标明可平可仄，全句即应为“仄仄平平仄”（第一个仄字应加圆圈），但钦谱规定为“仄仄平平仄”。该严的不严，该宽的不宽，首字若写成平声字，是否就出律淘汰了？是否王观的“眉眼盈盈处”“千万和春住”首字都出谱了？

《钦定词谱》的原纸质本，起码还用圆圈的虚实明确标出，告诉读者此处或原平可仄，或原仄可平，让读者心里是清楚的。可《百度百科》或者《搜韵》的“钦谱”，对可平可仄处皆按“中”处理，诱导本词谱的使用者不辨格律，只会按“中中中”随意率性地处理，久之导致作者格律意识淡薄。此种缺陷，也给读者使用搜韵带来了许多不便。特别是有些句子，一连五个字或七个字都是“中”，那么读者该如何确定平仄呢？按照这个连续的“中”去填词，必定一片混乱，全无格律规则可言。

一般的“中”字标识，对于熟练掌握格律的人，或许没有太大的危害，因为他可以根据前后字的格律或者例词做出判断（此处应仄或应平）。但对于初学格律、格律知识不牢固的人，太多的“中”百害而无一利，只会误导歧途，甚至把诗词界引入混乱不堪、无章可循的地步。

请大家想想，除了特殊有拗句的词牌，在正常情况下，是律句好，还是几个字连平连仄好？当然以合乎律句为最佳。连续的“中中中中中”，让读者如何掌握，如何依据？

我们说钦谱存在一些设计指导思想上的偏差，并不是全面否定《钦定词谱》，也不是说钦谱的所有词调都有漏洞，那些同一个词调几位作者意见比较一致的（表现为格律一致），因而有不少词调的词谱格律还是适用的。但是，由于钦谱制订的格律良莠混杂，一般读者很难自我判断出哪个词调能用，哪个词调不宜用，这就大大削弱了它的实用性和普及性。

网上的“钦谱”也不是绝对不能用。只是在坚持词作句子绝大多数是律句的前提下，可以辅助地用。但必须有自己的基本判断，不能胶柱鼓瑟地照搬，照搬必错。即便你说符合“钦谱”，我也不敢轻易承认它的正确性。因为网上的词谱标识许多词句是有严重缺陷的。既然大家认识到钦谱的局限性，我们在填词实践中，用“龙谱”也可以起到检测平仄、用字等作用，我们何必非抱着钦谱不放手呢！

遇到词谱交待不清楚的地方，例词就是最好的最后判决的准绳。此处只能点到为止。对于如何利用例词填词，这个问题还要专门列出专节详谈。

钦谱的最大谬误，就是其设计的格律，与所依据的正格例词有严重出入，许多地方词谱与例词是矛盾的，甚至格格不入的，何以能作为规则来执行？

更有甚者，《搜韵》钦谱还有检测词作的软件，而这个软件是按照极宽的平仄标准去处理的。按此“规则”填的词，不少词句是不合格律的病句。若诗词界都按此填词，必定会造成混乱不堪的不良局面。

实际上，随着手机和电脑的普及，现在依靠搜韵的人越来越多。放着电脑不用，而用人脑逐句逐字去查，也确实费力，用搜韵查个韵部、平仄、重字、词汇等一些简单的问题还是很便捷的。目前情况下，说一点不用搜韵也未必行得通。但是，我们必须提醒使用者，搜韵钦谱只能做参考，不能全信，更不能以此为圭臬，因为它的源头规则就不科学，差错不少（其他百度资料因为是电子稿亦有不少差错）。即便用搜韵钦谱，也要建立在刻苦学好格律基本知识、熟练掌握格律知识的基础上，不可忽略了这个本质。若格律不熟，只把希望寄托在搜韵工具上，是舍本求末，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如此，可能你一辈子都不会精通格律知识。可惜有部分人，格律知识本来严重欠缺，却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搜韵的检测上，行家一看其作品，漏洞频出，舛错丛生，作者自己还美其名曰“我用的是钦谱”，一句带来挡箭牌。这是诗词界存在的严重问题，此种乱象久矣，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我对此乱象非常担忧。若一个诗人格律学不好，那是一个人的事情，但一个作为标尺的工具书有误，那贻误的可是整个诗词界。这个问题不能不郑重提出，以引起诗词界严重关切。

目前网络上使用的词谱工具软件还有《诗词吾爱》。《诗词吾爱》网对“钦谱”的标注比《搜韵》有所改善，它标出了例词的原有平仄格律，但它依据的还是“钦谱”，特别是在检测外来输入作品时，还是依据“钦谱”“中中中”的模式检测的，本质上还是执行了“钦谱”的弊端。因此，也不具有实用价值。

下面举依钦谱、龙谱检测一首词的例子（词例创作者的名字隐去），来进一步说明笔者的观点：

疏影·咏梅（姜夔体）

匿名

飞琼簌簌。觅众芳匿迹，柳（应平）絮堆簇。玉树瑶英，翠（应平）萼丹葩，镶金裹素清馥。岁（应平）寒愈显情高远，恰依（应仄）伴、娑婆修竹。酷霜（应仄）莹、桂魄清光，疏（应仄）影夭摇幽独。

生性凌冰傲雪，喜坚贞（应仄）淡寂，妍雅渊穆。铁骨铮铮，袅袅风姿，芳（应仄）洁守（应平）心离俗。敢（应平）将冷蕊凄风绽，暗香（应仄）溢、岂求蜂逐。历苦寒、先报春来，昂（应仄）首莽然芬郁。

本词的内容还是不错的，但我们讨论的主题是格律和词谱，对内容不多加涉猎。笔者先以搜韵“龙谱”核校本词。本词格例词，也是姜夔词，词格是严格按照姜夔词的平仄确定的，并用姜夔的词格格律，去检测新作《疏影·咏梅》词。检测结果，发现新创作词有诸多不合谱。上例词中的黑体字是笔者标的不合谱字，括号里的“应平”或“应仄”是原字具体错讹的原因。再用龙榆生纸质词谱《唐宋词格律》的姜夔体（也是定格）逐句核对本词，检测结果竟与搜韵龙谱检测结果完全一致。由此看出，搜韵龙谱与纸质龙谱是一致的，而龙谱标注的《疏影》词谱，与龙谱所列姜夔例词的格律也完全一致。可见，龙谱的规则是比较合理的。

再依搜韵《钦定词谱》（姜夔体）检测，本首新作词平仄竟完全合谱。作为似乎由权威皇族颁布的词谱，为何与龙谱有这么大的出入呢？从常识来说，既然是以姜夔词为本词格例词，那么就要以姜词为准绳，严守姜夔词的格律。使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钦定词谱》的编纂者却脱离姜词的格律，设置了不少违背姜词的可平可仄，搜韵钦谱把这些可平可仄全用“中……”来代表，比如把本首姜词的“苔”“翠”“枝上”“客”“篱”“无言自倚”等35个字全设为“中”（可平可仄）。这35个字遍布一首词中，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违背和侵蚀姜夔词格律的，即便填词者自选平仄偶与姜词某句相合，也必然还有大量字的格律违背姜词，像一锅鲜汤飞入若干只苍蝇，这锅汤还能作为食品吗？哪还有一点姜词格律的味道？！

而笔者提供的创作例词的匿名作者，无疑是完全按照“钦谱”来确定其格律的。你能埋怨这位作者吗？不能！绝非作者的责任！罪魁祸首在于所谓搜韵“钦谱”的规则错误。据悉，全国此类事甚多，不是赖个人之力可以解决的，这个问题需要全国权威部门认真研究对待。

很多读者都发现了《钦定词谱》的缺陷，但《钦定词谱》仍在占据重要位置，它还在疯狂流行，许多人对它吐槽，但却对它无可奈何。原因如下：一是祖宗流传下来的，何况还是以皇帝名义颁发的，人们不敢怀疑。二是网络搜韵也是比较权威的，肯定经过某些专家首肯。三是搜韵钦谱使用便捷，已成为惯性。四是目前除了网上的钦谱和龙谱，没有更为权威的词谱。对此，我们应该怎样对待呢？

王安石有句名言：“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我想可作为标准答案。你就是天王老子立的规矩，但若有缺陷，也有变革的必要。用当代广为流行的一句话来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现代网络对词谱的推介，目前较为流行的是《钦定词谱》和龙榆生的《唐宋词格律》（简称龙谱）。前面我们主要讨论了《钦定词谱》，现在再来讨论龙榆生的《唐宋词格律》。

龙谱是目前较好的一部著作，格律比较严谨，可作为填词的依据。但龙谱也有不足：主要是纸质书平仄皆以符号“－∣＋”代替，一是不够直观，许多读者不习惯；二是可平可仄的“＋”也混淆了此字位初始平仄的界限，此也为缺陷。好在《搜韵》将平仄格式直接变成了“平、仄、中”文字，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原词谱的不足。因此，若停止对“钦谱”的使用后，目前的“龙谱”还是基本能适应创作需要的。

其他的词谱，例如清· 舒梦兰所著的《白香词谱》选用了100个词调，王力的《诗词格律》选用了50个词调，马景援的《诗词门径》选录了100个词调，都是比较严谨实用的。但《白香词谱》太简洁，所收词例也太少，对初学者也有不便。王力和马景援的词谱数量也少，且夹杂在其他专著里，与其他内容混在一起，使用起来不太方便，难以满足填词者的需要。上述状况表明，目前诗词界的创作实践，呼唤编出新的权威的适用的词谱工具书。

窃以为，编辑新的词谱工具书，要遵循以下原则：

（一）要充分考虑词大部分词调词牌、大部分词句都是律句的事实，增强格律意识。即便个别有拗句的词调，拗句也在词里占极少数，大部分句子仍是律句多。当然，对历史形成的拗句较多的词调，我们也应保持它的特殊性，不可强行把拗句改为律句。

（二）要充分考虑大众使用词调词牌的普及性、规范性、实用性，汲取《钦定词谱》以及其他文化遗产的优点和长处，摒除《钦定词谱》所谓的“广收并蓄”、妄图一个词牌包罗万象的编辑思路，改为大众容易接受的、可操作性强的思路。除非研究部门专业部门的特殊需要，可以细分“别格”“又一体”之外，要重新编辑出版通用的规范的普及性读本。在普及性词谱里，要学习和借鉴王力、龙榆生编写词谱的态度，尽量以一两个词谱为正格，词谱与例词格律必须一致，在坚持约定俗成的规则下，严格限定可平可仄字的范围。除有著名作品的词谱的别格可列出来之外，尽量减少过多地列出“别格”“又一体”，以方便诗人填词创作，方便读者传播流传，方便编辑统一标准。

（三）待新的通用词谱编好后，要坚决废止对《钦定词谱》的大众性使用，对网络目前流行的词谱检索核验工具进行修改规范，净化词谱的网络环境。从此，《钦定词谱》应该只出现在历史研究学家的书斋里，出现在溯源研究者的书桌上，出现在历史文化遗产的书库里。

笔者过去在教学中就曾经明确指出，不要用网上的《搜韵》等检测工具去检测格律。因为若长久依赖这种检测工具，就会大大削弱人对格律的判断思考能力，养成惟信检测工具论，对提高创作者的素养会有很大的负面作用，更何况百度等有不少技术差错，一味信网络，反而误判误事。当然我说的可能偏激，用检测工具检测用韵、重字等作为参考，还是可以的，能省去不少人力。但还是套用那句老话模式：决定诗词写作质量高低的是人而不是物。网络工具作为参考可以，但过于迷信则有害，在网络软件面前，必须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太依赖网络，有些人就不会读书学习了，阅读的碎片化，对于系统地学习和研究也有害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