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你真要去找小兰啊?人家现在娘家没人了,你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老刘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割着。

我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手中紧握着那封从未寄出的信,眼中闪烁着决绝.

"我老伴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老王,答应我,照顾好小兰',这是我欠她的,也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01

山峦在远处沉默。

这是北方一个普通的冬日。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人用铅笔涂抹过一般。

我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梨树,想起了秀英。

那棵梨树是李阿姨搬来的第二年亲手栽下的。

她总说,等梨树长大了,开花结果了,她要做梨膏糖给小兰尝尝。

可惜,梨树虽然活了下来,但李阿姨却永远离开了。

我今年六十八岁,曾是一家国营工厂的工人,后来工厂改制,我便提前退了休。

我的老伴早在十年前就因病去世,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座老旧的小院里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落叶越积越多,我的白发也越来越多。

李阿姨是九年前搬到隔壁院子的,她和我一样,也是一个人。

她比我小三岁,是个爱笑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像刚熟的石榴裂开的纹路,温暖而亲切。

她有一个女儿,叫小兰,早已嫁到了外地。

那是个春天的下午,我在院子里修理老旧的自行车,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

我探头过去,看见李阿姨正费力地搬着一箱罐头往屋里走。

"需要帮忙吗?"我问道。

李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麻烦您了。"

就这样,我们两个孤独的老人开始了互相照应的日子。

起初只是帮忙修个水龙头,换个灯泡,后来渐渐地,我们开始一起吃饭。

李阿姨的手艺很好,尤其是她做的醋溜白菜,酸甜适口,我每次都要吃两碗饭。

"我闺女小兰最爱吃我做的醋溜白菜了,"李阿姨一边盛饭一边说,"可惜她嫁得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落寞,便安慰道:"现在年轻人工作忙,等她忙过这阵子,肯定会常回来看您的。"

李阿姨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黯然。

两年后的一个冬天,李阿姨提出了一个建议。

"老王啊,咱们年纪都大了,一个人生活不方便,不如搭个伙过日子吧,反正两家挨着,也好有个照应。"

我没有立刻答应,我怕别人闲话,更怕小兰不理解。

李阿姨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已经和小兰说过了,她说只要我高兴,她支持我的决定。"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搭伙生活,虽然各自住各自的院子,但一日三餐都在一起吃,生活也渐渐融合在了一起。

我喜欢在清晨打太极拳,李阿姨就在一旁跟着学。

李阿姨爱看电视连续剧,我就陪她一起看,虽然我对那些情情爱爱的戏并不感兴趣。

慢慢地,我习惯了有李阿姨在身边的日子,也习惯了听她说起小兰的事。

"小兰从小就懂事,我们家条件不好,她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了,后来自己考了大专,现在在外地一家公司上班,嫁了个本地人,男方家境不错,对她也挺好的。"李阿姨总是这样说。

但我注意到,自从小兰结婚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是过年,也常常因为各种理由不回来。

李阿姨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失落。

有时候,我会看到李阿姨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发呆,眼神像是穿越了山川河流,落在了遥远的地方,那里有她朝思暮想的女儿。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着,直到去年冬天的那个早晨。

我像往常一样去李阿姨家吃早饭,敲了半天门却没人应。

我有些担心,绕到后窗往里看,发现李阿姨倒在了地上。

救护车的声音划破了小巷的宁静,但已经来不及了。

医生说李阿姨是突发脑溢血,走得很安详,没有受太多痛苦。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想起昨晚临睡前,李阿姨还和我说起小兰,说她最近工作忙,已经半年多没回来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总说要回来看我,可一拖再拖,"李阿姨叹了口气,"老王,你说我是不是太唠叨了,总惦记着她?"

我摇摇头:"哪有父母不惦记孩子的?"

李阿姨笑了:"等春暖花开了,我一定要她回来看看,院子里的梨树今年应该能开花了。"

可惜,她再也等不到那个春天了。

我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小兰,电话那头的小兰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马上回去,马上回去。"她哽咽着说道。

02

小兰第二天就赶来了,但让我失望的是,她丈夫并没有一同前来。

小兰看起来比我印象中的瘦了许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她站在母亲的遗体前久久不肯离去,抚摸着母亲的脸,低声说着什么。

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多是街坊邻居。

李阿姨生前的愿望是土葬,想落叶归根。

在老家的山脚下,李阿姨找到了她最后的安息之所。

葬礼结束后,小兰匆匆收拾了母亲的一些遗物,当天下午就离开了。

"我公司请假不好请,再说家里还有事..."她眼神闪烁,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想挽留她多住几天,但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就没再多说。

临走前,小兰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手机号,有事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点点头,看着小兰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有说不出的失落。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一个人的轨道。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习惯性地看向窗外,仿佛还能看到李阿姨在院子里浇花的身影。

晚上做好饭,我会习惯性地多盛一碗,然后才猛然想起,已经没有人和我一起吃饭了。

偶尔,我会拿起电话,想给小兰打个电话,问问她最近怎么样,但每次都在拨号一半时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和小兰说些什么,也担心自己的电话会打扰到她的生活。

我清楚,在小兰心里,我只是母亲的一个朋友,并不是她的家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消瘦了下来,邻居们都说我一下子老了许多。

"老王啊,你得想开点,人都有生老病死,李阿姨走得安详,也是福气。"老邻居刘大妈劝道。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我知道,我怀念的不仅仅是李阿姨,还有那段有人陪伴的日子。

转眼到了年底,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

我坐在冷清的屋子里,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心里更加空荡荡的。

我突然想起李阿姨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老王,答应我,照顾好小兰。"

当时我点了点头,但这大半年来,我却什么都没有做。

我翻出了小兰留下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但没人接听。

我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我叹了口气,放下了电话。

也许小兰换了电话号码,也许她现在正忙着过年,没时间接电话。

但不管怎样,我觉得自己应该履行对李阿姨的承诺,去看看小兰。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邮局,打听小兰所在城市的情况。

"老先生,您是要去哪个城市啊?"年轻的邮递员问道。

"徐州。"我回答。

邮递员告诉我,从这里到徐州,需要先坐长途汽车到省城,然后再转车去徐州,路途遥远,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我没有退缩,回家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把李阿姨留下的一些家乡特产也装进了包里。

这些是李阿姨生前最爱吃的东西,她常说要寄给小兰尝尝,可一直没顾上寄。

临行前,我去了趟银行,取了一些钱,都是我这些年的积蓄。

出门前,我特意在李阿姨的遗照前站了一会儿。

"老伴啊,我这就去看看小兰,你放心吧。"我轻声说道。

邻居刘大妈得知我要去看小兰,忍不住劝道:"王叔,你真要去找小兰啊?人家现在娘家没人了,你去了也是自讨没趣。"

我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我答应了李阿姨,要照顾好小兰。"

"可人家小兰现在有家庭了,哪需要你照顾啊?"刘大妈继续说道。

"我就去看看,不打扰她,看她过得好就行。"我坚持着。

刘大妈见劝不动我,只好叮嘱道:"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地方有事就打电话回来,老胡家那小子在徐州上大学,实在不行可以找他帮忙。"

我点点头,背上行囊,踏上了去徐州的路。

03

长途汽车站人来人往,我感到有些茫然。

自从退休后,我很少出远门,更别说是去这么远的地方了。

好在车站的工作人员很热心,帮我买了票,并告诉我该坐哪班车。

车上的人很多,大多是回家过年的务工人员。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小兰会不会嫌我多事?小兰的丈夫会欢迎我吗?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中盘旋,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辜负李阿姨的嘱托。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我终于到达了省城。

天已经黑了,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准备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旅馆的条件很简陋,但我并不在意。

我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却难以入睡。

窗外的霓虹灯闪烁着,照进屋内,映在天花板上,像是一幅不断变换的画。

我想起了李阿姨生前最后一次提起小兰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既期待又无奈的表情,像是知道自己的期待很难实现,却仍然不愿放弃。

"小兰说她最近工作很忙,等忙过这阵子一定回来看我,"李阿姨对我说,"我相信她,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没有戳破李阿姨的自我安慰,只是点点头:"是啊,小兰是个好孩子。"

现在想来,也许李阿姨心里其实很清楚,小兰的生活可能并不如她所想象的那样顺利。

第二天一早,我就退了房,去车站坐去徐州的车。

这一段路程比昨天短一些,但因为是小路,车子颠簸得更厉害。

我紧紧抓着座位扶手,生怕自己被甩出去。

中午时分,车子终于到达了徐州。

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小兰的地址。

这是我在李阿姨的遗物中找到的,看笔迹应该是小兰亲手写的。

徐州是个不小的城市,我站在车站前,感到一阵茫然。

我不会用智能手机导航,只能向路人打听。

好在遇到了一个热心的出租车司机,看我是个老人家,主动降低了车费,答应送我到目的地。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了繁华的市区,来到了城市的边缘。

这里的建筑明显破旧了许多,路上的人也少了很多。

"老爷子,就是这个小区,"司机指着前方一排老旧的居民楼说道,"您要找哪栋楼?"

我看了看纸条:"3栋2单元502室。"

司机把车停在了3栋楼下:"就是这栋楼,您自己上去吧,这种老小区没电梯,要爬楼梯。"

我付了车费,提着行李,缓缓走向楼梯。

五楼对于年轻人来说不算高,但对于六十八岁的我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每爬一层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终于,我来到了五楼,找到了502室的门。

门漆已经脱落了不少,门框上还贴着已经泛黄的春联,看样子是去年贴的,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